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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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拆迁办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淘米。

手机在掉漆的木头茶几上嗡嗡震动,屏幕上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甩了甩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拿起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何秀英女士吗?”那头是个挺客气的中年男声。

“是我,您哪位?”

“我是区旧改指挥部拆迁办公室的,我姓王。是这样,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核实一下。”他的语气听着有点为难,顿了顿才说:“关于你们家,就是光华路二十七号那栋老房子的拆迁补偿款发放……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房子。拆迁款。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过来。我捏着电话,一时没说出话。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出租屋朝北,才下午四点多,屋里就已经需要开灯了。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水滴答、滴答砸在水池里,那声音在突然的安静里被放得很大。

“何女士?”王主任在那边问。

“王主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款子……不是一个月前就分完了吗?手续都办利索了。我们家……我弟弟建军,他不是都跟你们对接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对接是对接了,补偿协议上,产权人何守业——是你父亲吧?——指定的收款账户,也确实是你弟弟周建军的账户。三百六十万,上个月十五号一次性打过去了。银行流水我们这儿都有。”

三百六十万。这个数从他嘴里平静地说出来,还是让我胃里缩了一下。

“那……那还有什么问题?”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是这样,”王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好像不太方便似的,“我们这边做后期档案复核,发现你们家这情况……有点特殊。按政策,那栋房子建筑面积八十六平,院子还有二十来平的无证面积但给予适当补偿。评估价加上各种奖励,总补偿款三百六十二万。这个数对得上。”

我“嗯”了一声,等着。

“但档案里附的家庭情况说明和分配协议,”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翻看什么,“你父亲何守业签字按手印的那份,上面写的是,房子是他和妻子李凤兰的夫妻共同财产。两人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周建军,女儿何秀英。关于补偿款分配,经全家协商一致,决定全部交由儿子周建军支配,用于改善全家生活及孙辈教育等。女儿何秀英自愿放弃继承与分割权利,并已领取一次性‘亲情回馈’两万元整,对此分配无任何异议。”

他一字一句念得清楚。

我的手指把围裙边攥紧了,指甲抠进发硬的棉布里。

“协议下面,有您父亲、母亲、您弟弟、弟媳,还有您的签名和手印。我们就是确认一下,”王主任的语调变得公事公办,但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这份家庭协议,是你们全家的真实意思表示吧?您当时,是自愿签的字、按的手印,对两万元的‘回馈’没有异议,对吗?”

自愿。

两个字像两块冰,滑进我喉咙里。

我张了张嘴,没立刻发出声音。眼睛看着出租屋斑驳的墙角,那里有一小片潮湿的霉斑,形状像个歪倒的问号。

“何女士?”

“王主任,”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协议……是我签的。手印,也是我按的。两万块,我拿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那就好。我们就是例行核实一下,毕竟这分配比例……在咱们整个片区拆迁户里,都算比较特殊的。只要家庭成员没纠纷,是自愿协商的结果,我们这边就没问题了。打扰您了。”

“没事。”我说。

“那好,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嗡嗡的忙音传来。我慢慢放下手机,手有点抖。

淘米盆还在水池里,泡着米的水已经冷了。我拧紧水龙头,滴水声停了,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间一个月前租下的、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都是房东的,又旧又笨重。我的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堆在墙角,还没完全收拾。一个月了,好像总也提不起精神去归置。

脑子里全是刚才电话里的声音。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

一个月前,腊月里,年关将近。

我在自己开了五年的小裁缝铺里,正给客人改一件外套的腰身。铺子不大,十来个平方,临着一条没什么人气的小街。机器嗒嗒地响,空气中飘着细微的布纤维。

弟媳刘芳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打来的。

“姐!”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又亮又脆,透着股亲热劲儿,“忙着呢?”

“还行,改个衣服。咋了芳芳?”

“好事儿!大好事儿!”刘芳的笑声传过来,“咱家老房子,拆迁款!定下来了!刚爸接到通知,让全家过去,商量分钱的事儿!你赶紧关了铺子回来吧,建军接上爸妈已经往老房子那边去了!”

我的手在缝纫机针脚上顿了一下。“定下来了?多少钱?”

“电话里说不清,反正是个大数!你快回来就是了,全家就等你了!”刘芳说完,风风火火挂了电话。

我对着嘟嘟响的电话愣了几秒,心口怦怦跳了两下。老房子拆迁,喊了有好几年了,光打雷不下雨。这次,看来是真的了。

我跟客人赔了不是,说家里有急事,衣服明天一定改好。客人不太乐意,但也无奈。我匆匆锁了铺子,骑上我那辆旧电瓶车,往城北的光华路赶。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可我心里却有点发烫。老房子,那栋比我年纪还大的红砖二层楼,是爸妈单位的宿舍,后来房改买下来的。我出生长大,直到出嫁才离开。弟弟建军结婚早,没房子,婚后一直和爸妈住那儿。我嫁出去后,丈夫是货车司机,日子过得去,但也没啥大富大贵。四年前,他跑长途出了事,人没了,赔了一笔钱,不多。我用那笔钱加上自己攒的,开了这小裁缝铺,勉强糊口。老房子,对我来说,是娘家,是根。

拆迁款……如果能分到一些,我这铺子也许能换个地段好点的,或者,攒着,以后也是个依靠。爸以前也提过,这房子,姐弟俩都有份。

电瓶车在老街穿行,离光华路越近,心就跳得越急。远远看见那片熟悉的低矮房子,好多已经搬空了,窗户拆掉,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只有零星几户还挂着褪色的窗帘。

二十七号就在街口。还没到,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SUV,很大,亮得扎眼。是建军去年买的车,他说谈生意需要撑场面。车旁边,我那十岁的侄子小涛正拿着手机,低头打得入神。

我把电瓶车靠在墙边锁好。小涛抬头看见我,喊了声“大姑”,眼睛又粘回屏幕上。

屋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我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的老石榴树早就枯了,枝桠光秃秃地指着天。堂屋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一进去,暖气混着茶烟味扑面而来。

爸妈坐在旧沙发正中。爸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旧棉袄,手里夹着烟,脸上泛着红光。妈挨着他,身上是弟弟去年给她买的暗红色羽绒背心,两手放在膝盖上,笑得有点拘谨,但眼睛亮亮的。

弟弟周建军站在屋子当中,正比划着说话。他穿着笔挺的深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弟媳刘芳挨着他,一身剪裁合体的羊绒裙,烫着时髦的卷发,正端着热水瓶给爸妈茶杯里续水。

“姐回来了!”刘芳眼尖,先看见我,立刻放下水瓶迎过来,亲热地拉住我的胳膊,“就等你了!冷坏了吧?快坐下喝口热的。”

“秀英来了。”爸抬眼看了我一下,点了点头,又继续听建军说话。

“姐。”建军转过身,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足,透着股当家做主的劲儿。

“爸,妈。”我喊了一声,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方凳上坐下。这屋子里的热闹,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我隔在了外头一点。沙发坐满了,建军两口子占了旁边的椅子,只有这张硬邦邦的方凳空着。

妈起身,去桌上拿了只干净杯子,给我倒了杯茶,递过来。我双手接过,捂在手心里,滚烫。

“人都齐了,我说正事。”建军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几份文件。“拆迁办的王主任上午亲自给我打的电话,最终方案定了。咱们这房子,建筑面积八十六平三,院子算二十平无证面积,但这次也给补偿。评估价、装修补偿、搬迁费、按时签约奖励、整体楼栋奖……林林总总加一块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总共是三百六十二万!零头几千块,咱就不说了,就当三百六十万整!”

“三百六十万!”刘芳捂着嘴惊呼一声,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爸手里的烟灰抖落一截,他忙在烟灰缸里按了按,手指有点颤。妈“哎哟”了一声,双手握在一起,看看建军,又看看爸,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我心里也重重跳了一下。三百六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的小裁缝铺,起早贪黑,一年到头能落下四五万就是好年景。

“这么多啊……”我喃喃说了一句。

“可不是嘛!”建军把文件摊在茶几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白纸黑字,敲了公章的。爸,妈,这下你们可享福了。这破房子,值了!”

爸盯着那文件,看了好半天,才长长吐出一口烟。“好,好……定了就好。”他声音有点哑,转向建军,“那这钱……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到手?”

“快了!”建军坐下,身体前倾,“只要咱们家内部达成一致,签个分配协议,交给拆迁办备案。他们核实完,钱就能打到指定的账户上。王主任说了,争取春节前到位,让大家过个肥年!”

“还要签协议?”妈问,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要的,妈,”刘芳挨着妈坐下,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又柔又甜,“这可不是小数目,公家办事,讲究个清清楚楚。咱们自己家先说好,这钱怎么分,谁拿多少,白纸黑字写明白,大家都签字按手印,以后谁也不反悔,清清白白,多好!”

妈点点头,似懂非懂。“那是,说清楚好……”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老式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

我的心提了起来。怎么分?

爸磕了磕烟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这钱,是咱老周家的。我跟你妈是产权人。我俩老了,这钱,说到底,是留给儿女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建军。“秀英,建军,你们是姐弟俩。手心手背都是肉。房子是老宅,你们都是在里头长大的。我的意思……”

建军突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爸的话。“爸,妈,姐,芳芳,趁今天人齐,我有个想法,说出来大家商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建军站起身,走到爸妈面前,蹲了下来,仰头看着二老,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诚恳。“爸,妈,这钱,是咱们家天大的运气,是二老辛苦一辈子,留下的最后一份家底。你们养大我和姐姐,供我们读书,不容易。尤其是妈,身体还不好,有高血压,心脏病。”

妈的眼圈微微红了。

“我这几年,生意做得还成,但也背了贷款,压力不小。小涛眼看着要上初中了,好点的学校都要学区房,要么就得交一大笔赞助费。芳芳一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让爸妈一起住,享享福,可现在的房价……”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握住妈的手,“这三百六十万,说是巨款,其实真用起来,也紧巴。买套像样点的、能住下咱们一大家子四口人,还得考虑你们养老、小涛上学的房子,在城里稍微好点的地段,首付都不太够。更别说后续装修、添置家电了。”

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歉疚和无奈。“姐,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姐夫走得早,你一个人不容易。按理说,这钱该平分。可眼下咱家这实际情况……爸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也需要更好的生活环境。小涛的教育耽误不得。我这边生意也需要资金周转,不能断。一家人的未来,都指望着这笔钱能最大化地用起来,拧成一股绳,办大事。”

我看着他,手心的茶杯渐渐凉了。

“姐,”建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我的意思是,这笔钱,能不能……先集中起来用?由我来统一规划处理。先解决房子,安置好爸妈,保证小涛上学。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了,周转开了,我绝不会忘了姐姐你的情分。你的铺子,你看是想换个地方,还是扩大,到时候弟弟一定支持!”

刘芳赶紧接话,语气又快又急:“是啊姐!我们绝对没有撇开你的意思!咱们是一家人啊!只是现在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一分就散,办不成大事。你先委屈一下,等我们新房买好安顿下来,爸妈接过去,你现在住的那出租屋又小又冷,到时候你也搬来一起住!咱们一家还在一起,多好!”

一起住?我脑子里浮现出刘芳挑剔的眼神和她对生活品质的讲究。我的那点习惯,怕是格格不入。

爸闷头抽烟,没说话。妈看看建军,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神里全是挣扎和为难。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挂钟的走秒声,和暖气片滋滋的水流声。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集中起来用。由他规划。以后一定不忘情分。

这些话,听起来多耳熟。当年建军说要买车做生意,家里凑钱,我也把攒的几万块拿了出来,说算借的。后来他说生意赔了,钱没了,再没提过还。爸妈说,算了,亲姐弟,他难的时候,当姐的帮一把应该的。

是啊,应该的。

我是姐姐。

我看着爸妈。爸避开我的目光,盯着烟头。妈眼里有泪光,冲我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无奈,有让我别说话的意思。

我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从小到大,只要我和建军有争执,妈总是这样看着我,轻轻摇头。她是叫我让着弟弟,她是叫我别争。

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裹住了心脏。

“秀英,”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你弟弟说的……也有道理。一家人,劲要往一处使。这钱分开了,哪头都不够用,办不成事。你一个人,开支小,铺子也能挣点。你弟弟那边,一大家子,负担重,未来用钱的地方多。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