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京城第一佛子容珩,清冷出尘,被誉为“行走人间的佛陀”。
全京城都知,他与我——镇国公府嫡女沈昭宁,有自幼定下的婚约。
可没人知道,上辈子,他亲手将毒酒灌进我嘴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昭宁,你满身罪孽,不配入沈家祖坟。”
我死的那天,他转身娶了我庶妹沈婉清。
我在乱葬岗被野狗分食,魂魄飘荡三年,看他们举案齐眉,恩爱两不疑。
直到我亲眼看见,沈婉清在他生辰那日,笑着将他亲手刻给我的定情玉佩,摔碎在他面前——
“珩哥哥,你心里还装着那个贱人。”
他沉默不语,弯腰一片片捡起碎玉,指尖被割得鲜血淋漓。
我才知道,原来他也会疼。
可太迟了。
再睁眼,我回到了他上门提亲的这一天。
窗外锣鼓喧天,他一身白衣胜雪,眉目慈悲,正跪在我父亲面前,温声说——
“小僧愿娶昭宁为妻,此生不渝。”
我靠在软榻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容珩,这一世,换我来教你——
什么叫真正的“求不得”。
(01)提亲
永安十七年,三月初三。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满院桃花灼灼如霞。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今日是“佛子”容珩登门提亲的日子。
容珩,法号“无尘”,本为定国王府嫡长子,六岁时被高僧批命“佛骨天成”,送入大相国寺修行。十八岁还俗,佛法精深,姿容绝世,世人称之“佛子”。
而与他自幼定亲的人,是我——镇国公府嫡长女,沈昭宁。
此刻,我正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六岁少女的脸。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杏眼里含着将落未落的泪。
不对。
不是十六岁。
我死死攥着手中的桃木梳,指节泛白。
我分明记得,我已经死了。
死在永安二十年的冬天,一碗鹤顶红,灌进了我的喉咙。
毒是容珩亲手喂的。
他说:“昭宁,你父亲通敌叛国的罪证已确凿,沈家满门抄斩。你是沈家女,不该独活。念在旧情,我给你一个体面。”
体面?
他所谓的“体面”,是让我穿着嫁衣喝毒酒,死后连一块墓碑都没有,被草席一卷扔进了乱葬岗。
我魂魄不散,飘荡了整整三年。
我看见父亲被斩首的那天,他站在法场外,念了整整一天的往生咒。
我看见母亲在狱中撞柱而亡,他亲手为母亲合上双眼,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看见沈婉清穿着我的嫁衣,以“沈家义女”的身份嫁入定国王府,成了他的妻。
他们成亲那晚,红烛高照,他亲手为沈婉清描眉。
他从未对我做过的事,全给了她。
我在梁上笑了三天三夜,笑得魂体都在发抖。
直到他生辰那日,沈婉清摔碎了我的玉佩,问他:“珩哥哥,你心里是不是还放不下那个死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弯腰,一片一片地捡碎玉。
他的指尖被割破,鲜血滴在白玉碎片上,红得刺目。
他捡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哭。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碎片包进帕子里,贴身放好,然后对沈婉清说:“婉清,莫要闹了。”
那一刻,我忽然不恨了。
我只是觉得——
容珩,你真可怜。
你连自己爱谁都不敢承认,你算什么佛子?
然后我就醒了。
醒在了这间闺房里,醒在了他登门提亲的这一天。
窗外,锣鼓声由远及近。
丫鬟碧桃推门进来,满脸喜色:“小姐!小姐!佛子大人到了!老爷让您去前厅呢!”
我看着碧桃。
上一世,碧桃为了护我,被沈婉清的人活活打死。
她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小姐快跑”。
我眼眶一热,伸手握住她的手。
碧桃一愣:“小姐?您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吧,去前厅。”
去见他。
去见他跪在我父亲面前,说要娶我。
去见他那一脸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虚伪模样。
我穿过回廊,桃花瓣落满肩头。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他。
容珩跪在正厅中央,一身月白僧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眉目清冷如画中仙。
他身后是整整九十九抬聘礼,红绸绵延到了街尾。
他跪得笔直,声音清朗如泉——
“国公爷,小僧与昭宁自幼定亲,如今小僧已还俗,愿履行婚约,娶昭宁为妻。此生不渝,佛前为证。”
我站在门槛外,看着他。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张脸,好看得让人想毁掉。
我父亲沈崇山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佛子大人一诺千金,昭宁能嫁你为妻,是她的福气!”
是我的福气?
我垂眸,掩住眼底的冷意。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我以为他是来渡我的佛,没想到他是来杀我的刀。
我抬脚迈过门槛。
满厅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容珩也转过头来看我。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我没看清。
上辈子我也没看清。
我只记得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淡淡的,像在看一朵路边的野花,好看就多看两眼,不好看就绕过去。
他对我微微一笑,温声道:“昭宁。”
连声音都带着佛香,清冽好闻。
如果是上一世,我大概已经红了脸,低下头,小声说一句“珩哥哥”。
可这一世,我只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
忽然觉得——
他跪着的样子,比站着顺眼多了。
“佛子大人。”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娶我?”
容珩微怔。
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很快恢复如常,颔首道:“是。”
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婚书。
上面写着“沈昭宁,许配容珩,永结同心”的字样,还盖着两家的大印。
上辈子,我把这张婚书当命一样珍藏,死的时候都攥在手里。
容珩把毒酒灌进我嘴里的时候,我还在想——他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有婚约?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怎么会忘?
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我当着满厅宾客的面,将婚书举到他面前。
“佛子大人,你看清楚了。这张婚书上写的是‘沈昭宁’,不是‘沈婉清’。”
容珩眉心微蹙:“昭宁,你在说什么?我自然是要娶你。”
“是吗?”我笑了,“那如果我说,我不嫁了呢?”
满厅哗然。
我父亲猛地站起来:“昭宁!你胡说什么!”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容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我。
没有恨,没有爱,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我至今都看不懂的复杂。
“佛子大人,”我弯下腰,凑近他,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你说你此生不渝,可你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拿什么来许我此生?”
容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是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在为他绣荷包的沈昭宁,今天就像变了一个人。
“昭宁,”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若有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小僧自会——”
“没有闲话。”我直起身,将婚书一点点撕碎。
碎纸片落在他膝上,落在他干净的僧袍上。
像雪。
像我死的那天,乱葬岗上落满的雪。
“这脏东西,谁爱要谁要。”
我把最后一片碎纸扔在他面前,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容珩起身的声音,和一句——
“昭宁,你今日若不嫁,日后便是求我,我也不会再来了。”
我脚步一顿。
回头看他。
他站在碎纸片中,白衣如雪,眉目清冷,下颌微微绷紧。
他在等我回头。
上辈子,我等了他一辈子,他都没有回头。
这辈子,该换他了。
“佛子大人,”我靠在门框上,笑得云淡风轻,“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求你。”
然后我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沈婉清。
她穿着一身鹅黄衫裙,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用一双盈盈含泪的眼睛看着容珩。
那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
我以为她天真无害,把她当亲妹妹疼。
结果她在我父亲面前诬陷我与外男私通,在我母亲药里下毒,最后联合容珩,把我送上了黄泉路。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
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茶盏,低头看了一眼。
上辈子,这盏茶里被下了慢性毒药。我喝了三年,最后五脏俱损,容珩喂我鹤顶红的时候,我的肝脏已经烂了大半。
“妹妹,”我笑着说,“这茶,你自己喝吧。”
我把茶盏塞回她手里,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沈婉清,你信不信,这辈子,你会死得比我惨?”
沈婉清的脸唰地白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去。
身后,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像一场无声的雪。
(02)夜访
我回到闺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上辈子,我被困在“贤良淑德”四个字里,做了一辈子的好姐姐、好女儿、好未婚妻。
到头来,好人都死了,坏人活得好好的。
这辈子,我不做好人了。
碧桃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
“小姐……您今天怎么了?佛子大人来提亲,您怎么把婚书撕了呀?”
她把碗放在桌上,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看着她的脸。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碧桃,”我拉她坐下,“你信不信,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如果今天嫁给他,沈家会满门抄斩,我会被毒死,你会被打死。”
碧桃的脸一下子白了:“小姐!您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所以你信不信我?”
碧桃愣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小姐说啥我信啥!小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真好。
这一世,我要护住所有该护的人。
傍晚时分,我父亲派人来传话,说今晚设了家宴,要我务必出席。
我知道,这是要劝我回心转意。
沈崇山这个人,一生最爱两样东西——权势和名声。
容珩是定国王府的嫡长子,背后是整个定国王府和相国寺的势力。这桩婚事,是他攀上的最大一棵树。
他怎么可能让我退婚?
我换了一身素色衣裙,不施粉黛,去了前厅。
果然,容珩也在。
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墨发半束半披,少了白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好看。
好看到沈婉清的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
她坐在容珩旁边,殷勤地给他布菜,嘴里甜甜地喊着“珩哥哥”。
容珩神色淡淡,不拒绝,也不回应。
上辈子,我看见这一幕,心里酸得要命,却还要强颜欢笑,装作大度的样子。
这辈子,我只觉得恶心。
“昭宁来了。”我父亲笑着招手,“快坐,就等你了。”
我坐下,正好在容珩对面。
他抬眼看我,目光沉静。
我低头吃饭,一眼都不看他。
饭桌上,我父亲开始旁敲侧击:“昭宁啊,今日佛子大人亲自登门,诚意十足。你下午说的那些气话,为父就当没听过。这门婚事,是两家老人定下的,岂能儿戏?”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父亲,我没有说气话。”
“你——”沈崇山的筷子啪地搁在桌上,“昭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放下筷子,看着容珩,“佛子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容珩放下茶盏:“请说。”
“你为什么要娶我?”
厅中一静。
容珩沉默了片刻,说:“自幼定亲,一诺千金。”
“就这些?”
“父母之命,不敢违逆。”
“还有呢?”
他看着我,似乎在思索什么。
“昭宁你……端庄贤淑,温良恭俭,是为良配。”
我笑出了声。
端庄贤淑。
温良恭俭。
他在说我,还是在说一块石头?
“佛子大人,”我撑着下巴看他,“你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来,就敢来提亲?”
容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儿戏之语——”
“所以你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因为婚约?”
他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我转头看我父亲:“父亲,您听见了。他娶我,不是因为我是沈昭宁,而是因为‘沈家嫡女’这个身份。这样的婚姻,您觉得我能幸福吗?”
沈崇山的脸色铁青。
他不是被我说动了,而是被我说恼了。
在他眼里,婚姻幸不幸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桩婚事能不能成。
“胡闹!”他一掌拍在桌上,“自古以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什么喜欢不喜欢,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东西!”
我没再说话。
跟他说不通。
这个时代的女人,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这一世,我偏要选。
家宴不欢而散。
我起身离开的时候,容珩忽然开口:“昭宁,借一步说话。”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灯火下,眉目被烛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竟有几分凡人的温度。
“好。”
我们走到后院的桃花树下。
月色如水,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肩上,像碎了的月光。
“昭宁,”他开口,声音比白日里低了几分,“你今日所为,可是因为婉清?”
我挑眉:“什么意思?”
“我听闻,你与婉清近来有些不睦。若你是因为她而迁怒于我,大可不必。她终究是你妹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以为我在吃醋?
他以为我撕毁婚书,是因为沈婉清?
“容珩,”我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知不知道,沈婉清喜欢你?”
他一怔。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那与我无关。我要娶的人是你,不是她。”
“可你今日看她的眼神,比看我的温柔。”
“我没有。”
“你有。”我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他,“你只是自己没发现。容珩,你对谁都慈悲,唯独对我,只有责任。”
他沉默了。
很久。
久到桃花落满了他的肩头,他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昭宁,责任比喜欢重要。”
我笑了。
笑出了眼泪。
责任比喜欢重要。
上辈子,他用这句话骗了我一辈子。
“那好,”我擦掉眼角的泪,“佛子大人,我对你没有责任。所以,我不嫁。”
我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身后,容珩站在桃花树下,久久未动。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得像一座碑。
但我不心疼了。
上辈子,我心疼了他一辈子,换来的是一碗鹤顶红。
这辈子,我只心疼自己。
(03)暗流
第二日,全京城都知道了——佛子容珩登门提亲,被沈家嫡女当众撕了婚书。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版本各异。
有人说沈昭宁疯了。
有人说沈昭宁另有心上人。
还有人说,是沈昭宁自知配不上佛子,自惭形秽,主动退让。
最后一个版本,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传的。
碧桃气呼呼地冲进来:“小姐!二小姐又在外面散播谣言!说您是因为德行有亏,自觉不配佛子,所以才——”
“所以才主动退出,成全她和容珩?”我翻了个身,继续看手里的书。
“小姐!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放下书,“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急了。她怕我真的嫁给容珩,所以才拼命抹黑我,好让自己上位。”
碧桃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二小姐想嫁给佛子大人?”
“她想得都快疯了。”我笑了笑,“让她去。我不仅让她去,我还要帮她一把。”
“帮她?”碧桃瞪大了眼睛。
“对。”我坐起来,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你过来,我教你一件事……”
我在碧桃耳边低语了几句。
碧桃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
“小姐,您这招……也太狠了吧?”
“狠?”我靠在枕上,眼神微冷,“这还只是开始。”
当日下午,我去给母亲请安。
母亲沈夫人赵氏,是个温婉和善的女人。上辈子,她被沈婉清在她的安神汤里下了慢性毒药,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最后在狱中撞柱而亡。
死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走进母亲的院子,就看见沈婉清正坐在母亲身边,乖巧地给母亲捶腿。
她看见我,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姐姐来了!”
我笑着走过去,坐在母亲另一边。
“母亲,您今天气色不错。”
赵氏握住我的手,满脸慈爱:“昭宁,昨日的事我听说了。你不想嫁,就不嫁。母亲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
上辈子,母亲也是唯一支持我的人。
可惜我太蠢,没有听她的话。
“母亲,我不是不想嫁,而是不想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
赵氏叹了口气:“珩儿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冷。你嫁给他,确实不一定幸福。”
沈婉清在一旁听着,眼神闪烁。
我转头看她:“婉清,你觉得佛子大人如何?”
她一愣,脸上浮起两团红晕:“珩哥哥……珩哥哥他很好啊。他对谁都好,对姐姐也好。”
“那你喜欢他吗?”
“姐姐!”她羞得低下头,“你说什么呢……”
我笑了:“你若喜欢,姐姐让给你。”
赵氏皱眉:“昭宁,婚姻岂是能让的?”
“母亲,我是认真的。”我握住赵氏的手,“婉清比我更适合容珩。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容珩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妻子。而我……”
我低头笑了笑,“我性子太烈,嫁过去也是相看两厌。”
沈婉清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一瞬,我看见了里面的贪婪和野心。
她藏得很好,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上辈子,她就是靠着这副温婉可人的皮囊,一步步爬上了容珩的床。
这辈子,我不拦她。
我不仅要让她爬上去,还要让她爬得越高越好。
因为摔下来的时候,才会更疼。
(04)佛前
三月初五,大相国寺。
我带着碧桃去上香。
当然不是真的上香。
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个地方还在不在。
大相国寺的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禅房。
那是容珩修行时住的地方。
上辈子,他带我来过一次。
只有一次。
那天他喝了些酒——佛子居然喝酒,说出去都没人信——他拉着我的手,在竹林里走了很久。
他说:“昭宁,你知不知道,这片竹子是我师父种的。他说,竹子空心,所以能容万物。”
我那时候不懂他在说什么。
现在懂了。
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佛法、家族、责任、名声——唯独没有位置留给我。
我走到竹林外,停下了脚步。
果然,里面有人。
容珩盘腿坐在竹林中的石台上,闭目诵经。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斑驳如画。
他身边站着一个少年——是他的侍从,阿九。
阿九先看见了我,正要开口,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容珩对面坐下。
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你从小就喜欢这片竹林。”他睁开眼,看着我,“每年三月三,你都会来。”
我怔住了。
他说得没错。
每年三月三,我都会来大相国寺上香,然后偷偷跑到这片竹林里坐一会儿。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他怎么知道的?
“我在禅房里能看到。”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每年的三月三,你都会穿一件粉色的衣裙,坐在那块石头上,摘一朵野花插在耳边。”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一直在看我?
“那你怎么不出来见我?”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扰了你的清净。”
我笑了。
不是冷笑,是苦笑。
容珩,你这个人,连温柔都温柔得让人心碎。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也曾在禅房的窗户后面,偷偷看过我?
“容珩,”我深吸一口气,“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喜欢过我?”
竹林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容珩看着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很轻,很碎,像冰面上细密的裂纹。
“昭宁,”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那就别说。”我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竹叶,“我怕我听了,会心软。”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容珩,你记住今天。因为你以后,再也不会看到我来这片竹林了。”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看我。
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我。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了。
回府的路上,碧桃一直在偷偷看我。
“想说什么就说。”我掀开车帘,看街上的热闹。
“小姐,您明明还喜欢佛子大人,为什么要……”
“因为喜欢和嫁给他,是两回事。”我放下车帘,“碧桃,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把自己赔进去。”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马车经过定国王府的时候,我看见了沈婉清。
她站在府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正红着脸跟门房说什么。
食盒上绣着一朵荷花——那是容珩最爱的图案。
我冷笑一声。
动作真快。
昨天刚跟她说“让给你”,今天就迫不及待地送上门了。
“碧桃,停一下车。”
碧桃勒住马。
我掀开车帘,朝沈婉清喊了一声:“婉清!”
沈婉清回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我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给佛子大人送点心?”
她点点头,脸上又浮起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我、我只是觉得珩哥哥昨天在咱们家没吃好,所以……”
“应该的。”我笑着说,“你多送几次,他就会记得你了。”
沈婉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姐姐,你不生气吗?”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歪头看她,“我说了,他是你的了。”
沈婉清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狂喜,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小声说:“姐姐,你对我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我对你真好。
好到想让你尝尝,上辈子你给我酿的毒酒,是什么味道。
“去吧,”我放下车帘,“别让人家等急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碧桃在外面小声说:“小姐,二小姐进了定国王府的大门。”
“嗯。”
“门房好像认识她,直接让她进去了。”
“嗯。”
“小姐,您真的不生气?”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生气。我只是在想,她第一次去,该带什么礼物才好。”
“礼物?”
“对。”我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份让她再也翻不了身的礼物。”
(05)棋子
三月初七,我进宫了。
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是太后召见。
太后与我母亲是旧识,从小看着我长大,待我如亲孙女一般。
上辈子,沈家出事的时候,太后已经病重在床,无力回天。
但这辈子不一样。
太后还健健康康的,而我,需要她的力量。
慈宁宫中,太后歪在软榻上,身边围着一群宫女。
她看见我,笑着招手:“昭宁来了,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我跪下行礼,然后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太后捏了捏我的脸:“瘦了。是不是那小子欺负你了?”
“太后说笑了,佛子大人怎么会欺负人。”
“哼,哀家听说了。”太后板起脸,“他来提亲,你把婚书撕了?好样的!哀家当年要是有你这脾气,也不至于被先帝气得哭了三夜。”
我忍不住笑了。
太后这个人,看着威严,其实最是护短。
“太后,孙女儿不想嫁他,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我低下头,“他不喜欢我。”
太后的表情柔和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傻孩子,男人的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是太后,若他连最不值钱的东西都不愿给我,我又怎能指望他给我更多?”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容珩那孩子,哀家从小看着长大,心太冷,情太薄。嫁给他,确实不是良配。”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不嫁他,可有人想嫁他。”
我心里一动,知道太后说的是沈婉清。
“太后说的是……婉清?”
“你那个庶妹,这两天可没少往定国王府跑。”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哀家听说,她送了好几次点心,还亲手给容珩绣了一个荷包。”
我垂下眼睫。
沈婉清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
“太后,婉清喜欢佛子大人,孙女儿知道。孙女儿也不拦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孙女儿担心,婉清她……太急了些。佛子大人是修行之人,最重清誉。若被人知道与未出阁的小姐频繁往来,只怕……”
太后放下茶盏,眼神锐利起来。
“你是说,有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孙女儿不敢妄言。只是孙女儿听说,左都御史王大人,最近在查定国王府的事。”
太后沉默了很久。
“昭宁,”她忽然握住我的手,“你跟哀家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看着太后的眼睛。
上辈子,左都御史弹劾定国王府“私通外敌”的奏折,就是在三月十五递上去的。
那封奏折,成了压垮沈家的第一根稻草。
而那份“通敌”的证据,是沈婉清从我父亲书房里偷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太后,孙女儿不知道什么,但孙女儿觉得,定国王府最近的风头太盛了。佛子大人还俗,本就让朝中很多人不满。若再传出与臣女私相授受的事,只怕……”
太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容珩那孩子,太招眼了。”
她想了想,对我说:“这件事,哀家来处理。”
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多谢太后。”
太后拉起我,拍了拍我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说——
“昭宁,你变了。以前的你,可不会想这些。”
我笑了笑:“太后,人总要长大的。”
太后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长大好啊,”她喃喃道,“长大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从慈宁宫出来,我站在宫道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碧桃凑上来:“小姐,太后怎么说?”
“太后会出手。”
“那二小姐她……”
“她会撞上一堵墙。”我看着远处宫墙上盘旋的乌鸦,淡淡地说,“容珩的清誉,比她的脸面重要一万倍。定国王府不会让她继续靠近容珩的。”
碧桃恍然大悟:“所以您今天进宫,不是告状,而是——”
“而是让太后去敲打定国王府。”我笑了笑,“定国王府的人不傻,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
“那二小姐岂不是……”
“不会。”我摇头,“她只会更疯狂。”
上辈子,沈婉清为了得到容珩,连杀人都敢。
这点挫折,只会让她变本加厉。
而我要的,就是她变本加厉。
因为只有她走得更远,我才能把她推得更深。
(06)封门
果然,太后的动作很快。
三月初八,一道懿旨从慈宁宫发出,送到了定国王府。
内容很简单——太后要在三月初十去大相国寺礼佛,命定国王府“肃清寺院内外,不得有闲杂人等惊扰圣驾”。
表面上是礼佛,实际上是警告。
“闲杂人等”四个字,明明白白地指向了沈婉清。
定国王府的人不傻。
当天下午,沈婉清再去定国王府送点心的时候,门房的脸色就变了。
“沈二小姐,我们公子近日要筹备太后礼佛的事宜,无暇会客。您请回吧。”
沈婉清愣住了。
她站在府门口,拎着食盒,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委屈。
“我、我只是送个点心……”
“公子吩咐了,谁的点心都不收。”门房面无表情,“您请回。”
沈婉清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她没看见,定国王府二楼的窗户后面,容珩正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阿九站在他身后,低声说:“公子,太后这道懿旨,明显是冲着沈二小姐来的。”
容珩没有说话。
“公子,属下觉得,是沈大小姐进宫说了什么。”
容珩依旧沉默。
“公子,您要不要去见见沈大小姐?”
容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不会见我的。”
阿九一愣:“为什么?”
容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沈婉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阿九,你说,一个人如果突然变了,是因为什么?”
阿九想了想:“受了大刺激?”
容珩闭上眼,眉心微微蹙起。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阿九打了个寒噤:“公子,您别吓我。”
容珩睁开眼,目光幽深。
“她恨我。”
“恨您?为什么?您什么也没做啊。”
容珩沉默了。
是啊,他什么也没做。
可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最大的伤害。
“阿九,”他忽然说,“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昭宁面前说过什么。”
“是。”
阿九转身要走,又被容珩叫住了。
“等等。”
“公子还有何吩咐?”
容珩犹豫了一下,说:“去库房把那支白玉簪找出来。”
“白玉簪?是夫人留给您的……”
“我知道。”容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送给她。”
阿九瞪大了眼睛。
那支白玉簪,是容珩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从小到大,谁都不让碰。
现在,他要送给沈昭宁?
“公子,您这是……”
“她喜欢玉。”容珩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小就喜欢。”
(07)簪子
三月初九,沈婉清又去了定国王府。
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巷。
她知道容珩每天清晨都会在后院的梅林里练功,只要守在巷口,就能“偶遇”他。
她等了半个时辰,果然等到了容珩。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手中握着一串佛珠,正从梅林里走出来。
晨光落在他身上,清冷如霜。
沈婉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食盒从巷口走出来,装作偶遇的样子。
“珩哥哥!”
容珩停下脚步,看见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婉清?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来给珩哥哥送早膳。”她低着头,把食盒举到他面前,“这是我天没亮就起来做的,有珩哥哥爱吃的桂花糕……”
容珩没有接。
“婉清,”他的声音温和但疏离,“你不该来这里。”
沈婉清的手微微发抖:“珩哥哥,我只是想对你好……”
“婉清,”容珩打断她,“我与昭宁有婚约。虽然她撕了婚书,但在我心里,这桩婚事依然作数。”
沈婉清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珩哥哥!姐姐她不要你了!她把婚书都撕了!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她是我认定的人。”容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她要不要我,我都不会改变。”
沈婉清站在那里,泪流满面,手里的食盒啪地掉在地上。
桂花糕滚了一地。
容珩看了她一眼,弯腰捡起食盒,递还给她。
“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转身走了,留下沈婉清一个人站在巷口,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擦干眼泪。
眼里的委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恨意。
“沈昭宁,”她喃喃道,“你不嫁他,也不让我嫁?你以为你是谁?”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左都御史王大人亲启”。
这封信里,装着她从父亲书房里偷来的一封信——一封通敌的信。
信是伪造的,但足以让沈家万劫不复。
她本来不想这么快动手的。
但沈昭宁欺人太甚。
“你不让我好过,”她把信攥紧,“我就让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上辈子,她就是在三月初九这天,把那封伪造的通敌信送到了左都御史府上。
这辈子,她果然还是走了老路。
我站在街角的茶楼二层,透过窗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碧桃在旁边小声说:“小姐,二小姐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一封信。”
“什么信?”
“能要沈家命的东西。”
碧桃的脸白了:“那您还不拦着她?”
“拦?”我放下茶杯,“为什么要拦?她不去送信,我怎么抓她的把柄?”
碧桃愣住了。
“小姐,您到底在谋划什么?”
我看着窗外,慢慢地说——
“碧桃,你知道什么叫做‘瓮中捉鳖’吗?”
“不知道……”
“就是先让她进去,再封死出口。”我笑了笑,“她以为那封信能毁了沈家,却不知道,那封信真正毁的,是她自己。”
因为那封“通敌信”,已经被我换了。
上辈子,我在魂魄状态下亲眼看见她伪造信件的过程,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天前,我让碧桃的表哥——一个在衙门当差的文书——仿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
然后,我把父亲书房里的真信取走,把仿写的放了进去。
沈婉清偷走的,是我准备好的假信。
而真正的信,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的妆奁里。
那封信里,不是什么通敌证据,而是我父亲与边关守将的正常往来文书。
沈婉清送去左都御史府的那封“通敌信”,内容错漏百出,一看就是伪造。
左都御史王大人只要一查,就会发现——
伪造信件的人,是沈婉清。
到时候,她不是害沈家,而是自掘坟墓。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知道二小姐一定会去送信?”
“因为她恨我。”我放下茶杯,“恨到想让我死。”
“可您怎么知道她会在今天去送?”
“因为她今天被容珩拒绝了。”我笑了笑,“一个女人在感情上受了挫,最容易做出极端的事。我只是……推了她一把。”
碧桃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小姐,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转过头看她。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的您,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
我笑了。
笑到最后,眼眶有些发酸。
“碧桃,一个人如果被踩进泥里过,就不会再心疼蚂蚁了。”
(08)事发
三月初十,太后驾临大相国寺。
全城戒严,定国王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而与此同时,左都御史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婉清穿着丫鬟的衣裳,从后门溜进了御史府,把那封信交给了王大人。
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踏出沈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我的人就一直跟着她。
我找的是京城的“包打听”——一个叫刘三的中年男人,消息最灵通,嘴最严,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办。
上辈子,刘三在我死后帮沈婉清处理过我的尸体。
这辈子,我提前找到了他,给了他三倍的价钱。
刘三跪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地说:“沈大小姐,人已经进了御史府,小的亲眼看见的。”
“东西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王大人亲自接的。”
“王大人什么反应?”
刘三想了想:“王大人看完信,脸色变了好几变,然后让师爷把信收进了密匣。”
我点了点头。
王大人这个人,我最了解。
他是个老狐狸,不会轻信任何东西。
他一定会查。
而只要他一查,就会发现信是伪造的。
然后,他就会顺着送信的人往上查。
沈婉清,你完了。
当天晚上,沈婉清回到府中,神色如常。
她甚至还来我的院子里坐了坐,给我带了一盒糕点。
“姐姐,今天太后礼佛,你有没有去?”
“没有。”我靠在软榻上,翻着手里的书,“我身体不舒服,没去。”
“姐姐要保重身体啊。”她满脸关切,“要不要我帮你请个大夫?”
“不用了,歇一歇就好。”
她坐了一会儿,见我不怎么搭理她,就起身告辞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着我——
“姐姐,你说,如果一个人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是不是应该得到报应?”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得意,有快意,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她以为她已经赢了。
“是啊,”我放下书,认真地说,“应该得到报应。”
她笑了,转身离去。
我看着她消失在月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沈婉清,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就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09)查证
三月十二,左都御史王大人进宫面圣。
他带了那封“通敌信”,当着皇帝的面,一五一十地禀报了情况。
皇帝看完信,脸色铁青。
“这是沈崇山的笔迹?”
“回陛下,臣仔细比对过,笔迹确实与沈崇山的奏折极为相似。但……”王大人顿了顿,“臣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这封信的内容,太过直白了。”王大人指着信上的文字,“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沈崇山真的做了,他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而且信中的一些用词,与沈崇山平日里的行文习惯不太相符。”
皇帝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伪造的?”
“臣不敢妄断,但臣以为,应当彻查。”
皇帝点了点头:“准。”
当天下午,皇帝的密使就到了镇国公府。
密使是悄悄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直接去了我父亲的书房,取走了所有的往来信件,与那封“通敌信”进行比对。
结果很快出来了——
那封“通敌信”是伪造的。
而且伪造的手法很拙劣,有几处明显的错漏。
王大人拿到比对结果后,立刻着手调查送信的人。
沈婉清虽然穿了丫鬟的衣裳,但她的脸没有被遮住。
御史府的门房清楚地记得,送信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长得挺标致,穿一身青色衣裳,说话细声细气的”。
王大人让人画了画像,在全城范围内查找。
这件事,沈婉清还不知道。
她正沉浸在“即将除掉沈昭宁全家”的美梦中,每天笑得合不拢嘴。
三月十三,我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在廊下遇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裙,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整个人容光焕发。
“姐姐!”她热情地挽住我的胳膊,“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街上逛逛吧?”
我看了看她头上的金步摇。
那是母亲的东西。
上辈子,母亲死后,沈婉清把母亲的嫁妆全部占为己有,这支金步摇就是其中之一。
这辈子,她还没等母亲死,就已经开始惦记了。
“不了,”我抽出胳膊,“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呀?”
“去大相国寺上香。”
沈婉清的表情变了一下。
大相国寺——容珩在的地方。
“姐姐,你不是说不想嫁珩哥哥了吗?怎么还去大相国寺?”
“我去上香,不是去找他。”我看着她,“怎么,你不高兴?”
她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姐姐想去就去。”
我笑了笑,带着碧桃出了门。
上了马车,碧桃小声说:“小姐,二小姐今天好奇怪,怎么突然对您这么热情?”
“因为她觉得沈家要完了,她马上就是定国王府的少夫人了。”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个人在得意的时候,最会演戏。”
“可她不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10)收网
三月十四,王大人的人查到了沈婉清头上。
过程很简单——御史府的门房认出了画像上的人,“这不是沈家的二小姐吗?上次来送过点心,门房老李头还跟我提过,说长得真水灵。”
王大人拿到这个消息,立刻进宫面圣。
他没有直接说“沈家二小姐伪造通敌信”,而是换了一个说法——
“陛下,送信之人已经查到了。”
“是谁?”
“镇国公府二小姐,沈婉清。”
皇帝皱眉:“沈崇山的庶女?她为什么要送一封伪造的信?”
“臣不知。但臣以为,此事蹊跷。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为何要伪造父亲通敌的证据?这其中必有隐情。”
皇帝沉默了很久。
“传沈崇山进宫。”
当天傍晚,我父亲被叫进了宫。
他在宫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沈婉清叫到了正厅。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房间里喝茶。
碧桃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小姐!老爷把二小姐叫去正厅了!发了好大的火!”
我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
“走吧,去看看。”
我到正厅的时候,沈婉清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我父亲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封伪造的信,气得脸都青了。
“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干的?!”
沈婉清哭着摇头:“父亲,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信!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敢狡辩!御史府的人亲眼看见你送的!你还穿了丫鬟的衣裳,以为没人认得出来?!”
沈婉清的脸白了。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查到了她头上。
“父亲,我、我是被人陷害的!一定是姐姐!一定是沈昭宁陷害我!”
她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立刻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姐姐!你救救我!你跟父亲说,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没做!”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哭得真好看。
上辈子,我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过母亲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哭着说——
“姐姐,对不起,我也没办法。”
我弯下腰,轻轻掰开她抓着我裙摆的手。
“婉清,”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偷父亲书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我站起来,退后一步,“比如我还知道,你在母亲的安神汤里下了药。比如我还知道,你在我的茶里也下了药。比如我还知道——”
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
“你还打算,在我死后,穿上我的嫁衣,嫁给容珩。”
沈婉清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
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父亲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昭宁,你说什么?婉清她……给你母亲下毒?”
我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父亲,这是婉清放在母亲安神汤里的药。我已经让大夫验过了,是慢性毒药。长期服用,会让人五脏俱损,神志不清。”
我把瓷瓶递给我父亲。
他的手在发抖。
“沈婉清!”他暴怒地吼道,“你竟敢——”
沈婉清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没有……我没有……”
我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哭的。
可上辈子,没有人相信她做了那些事。
因为我死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我活着,而且我比她更会哭,比她更会演,比她更狠。
“父亲,”我轻声说,“婉清年纪小,难免犯错。您别太生气了。”
我父亲瞪着我:“她都给你母亲下毒了,你还替她说话?!”
“她终究是我妹妹。”我低下头,“沈家的家丑,不宜外扬。父亲,这件事……关起门来处理吧。”
我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将沈婉清关进祠堂,不许任何人探视,等他想好怎么处理再说。
沈婉清被人拖走的时候,一直在哭喊。
“沈昭宁!你✘✘✘✘!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被拖远。
✘✘✘✘?
我已经✘✘✘✘过一次了。
这辈子,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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