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阳光从养老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窄床上,白床单,白被子,白枕头,白得刺眼。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本相册,一个装着降压药和速效救心丸的药瓶。
床头的柜子是空的,墙上没有照片,窗台上没有花。这间屋子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有人在喊,声音尖细尖细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没人理她。每天都有新人来,每天都有老人喊,喊几天就不喊了。不是不想家了,是喊不动了。
大儿子站在门口,搓着手,不进来。
“妈,这里条件挺好的,有暖气,有热水,一天三顿饭,还有人照顾……”
我没说话。
“我们也是没办法,三个孩子都要上班,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我还是没说话。
“您别怪我们……”
“不怪。”我说。
他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肌肉松下来,像被放了气的气球。“那您好好待着,周末我带孩子们来看您。”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咔咔咔的,越来越远。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回头看了一眼。我没抬头,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就算回了,也看不清了,我的眼睛早就花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那个喊“我要回家”的老人也不喊了,大概是累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三月的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我低下头,把布包打开,把那本相册拿出来。第一页,是大儿子的满月照,黑白的,边角已经卷了。那时候我们还在老家,他爸在矿上,一个月回来一趟。我一个人带他,背着下地,搂着睡觉。他小时候爱哭,一哭就是一宿,我抱着他在屋里转,转到天亮。
第二页,是二儿子的百天照。他生下来的时候只有四斤八两,放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我每天隔着玻璃看他,小小的一团,身上插着管子,像一只没长毛的小鸟。那时候我想,只要他能活下来,我做什么都行。
他活下来了。长得比老大还壮实。
第三页,是小女儿。她最像她爸,眉眼像,脾气也像,犟,认死理。她出嫁那天,她爸哭了,我没哭。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哭什么。可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
翻过这一页,后面的照片就少了。孩子们长大了,不爱照相了。再后面,是他们结婚的照片,抱着孩子的照片,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的照片。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我的位置却越来越小。从中间到旁边,从旁边到角落,最后一张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拍的,我坐在最边上,半个身子都快出框了。
相册翻完了。我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是护工。她推着餐车,挨个房间送饭。到我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把一份饭放在床头柜上。
“阿姨,吃饭了。”
我点点头。她走了。饭盒里是米饭、炒白菜、一块红烧肉、一碗紫菜汤。米饭硬了,白菜咸了,红烧肉肥的太多,汤是温的,不烫嘴。我吃了半盒,吃不下了。把饭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等护工来收。
窗外的天暗了。三月的天黑得早,刚才还有点亮,这会儿已经灰蒙蒙的了。楼下的院子里有老人在散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数步子。有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盖着毯子,头歪着,像是睡着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老人。他们有的比我老,有的比我年轻,有的能走,有的只能坐轮椅。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带过孙子?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带大了三个,然后被送到了这里?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一天过,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模一样。七点起床,八点吃饭,九点做操,十一点半午饭,两点起床,五点晚饭,八点睡觉。中间的空白,用发呆填满。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走廊里听别人喊“我要回家”,坐在房间里翻那本相册。相册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照片我已经能背下来了,哪一页有什么人,谁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谁笑的时候露出了几颗牙。闭上眼睛都清清楚楚。
大儿子周末没来。打电话说孩子要上辅导班,忙。二儿子也没来,说加班。小女儿也没来,说婆婆身体不好,要去照顾。
我说没事,忙你们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三月的阳光很暖,照在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上,花开了,白的粉的,热热闹闹的。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带着小孙女在小区里看玉兰。她指着花说,奶奶,花!我说,对,花。她说,好看!我说,好看。那时候她三岁,说话还不太清楚,把“好看”说成“好探”。
现在她上幼儿园了,大概已经不记得玉兰花了。也不记得奶奶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走廊里遇见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从房间出来,想去院子里坐坐。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花白的头发,驼着背,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是亲家母。小女儿的婆婆。
“老姐姐?”她先开了口,声音哑哑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粉。不像是来养老的,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我……孩子们送我来的。”我说。
她点点头,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就知道了,好像这世界上所有带完孙子的老太太,最后都会被送到这里来。
“你呢?”我问。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刺眼。
“我来享福了。”
我愣住了。享福?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每天有人喊“我要回家”的地方?在这个饭菜永远不烫嘴的地方?在这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地方?
她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更开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老姐姐,你不信?”
我没说话。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窗边,指着楼下那个小花园:“你看,那儿有花,有树,有椅子。早上能晒太阳,晚上能看月亮。不用做饭,不用洗碗,不用看孩子,不用听儿媳妇的脸色。这不是享福是什么?”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楼下那个小花园。玉兰开了,桃花也开了,红的粉的白的,一团一团的。有人在椅子上坐着晒太阳,闭着眼,脸上很安详。有人在慢慢走路,一圈一圈的,像在数步子。
“我带了三个孙子。”亲家母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老大带了五年,老二带了四年,老三现在还在带,三岁半。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送孩子上学,接孩子放学,陪孩子写作业,哄孩子睡觉。十年了,我没有一天睡够过。”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上个月,我跟儿子说,我累了,想歇歇。儿媳妇说,妈,你再帮我们带一年,等孩子上幼儿园就好了。我说我带不动了,腰疼得直不起来。她说那就请个保姆吧,但保姆不放心。我说那怎么办?她没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我见过,以前很胖,肉乎乎的,现在瘦得只剩骨头。
“后来儿子说,妈,要不你去养老院吧,条件挺好的。我说行。”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给人看的,这回的笑是给自己看的。
“老姐姐,你知道我为啥说行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想明白了。”她说,“我这辈子,为儿子活,为孙子活,为这个家活。现在老了,干不动了,该为自己活了。”
她指着楼下那个花园:“你看那些花,开了谢,谢了开,有人看也开,没人看也开。它们开给自己看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三月的风把玉兰花瓣吹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草坪上,落在椅子上,落在那个闭着眼晒太阳的老人身上。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大概是在享受那片刻的安静。
“你女儿——”亲家母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她怎么了?”
“她没来送你?”
我没说话。
她点点头,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她也忙。”我说。
“忙。”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都忙。忙工作,忙孩子,忙自己的日子。忙着忙着,就把咱们忙忘了。”
走廊里有人走过,推着轮椅,轮子轧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头歪着,嘴张着,口水流下来,滴在围兜上。护工一边推一边看手机,头也不抬。
亲家母看着那个老人,叹了口气。
“我以后大概也会那样。”
“不会的。”我说。
她笑了:“会的。但没关系。至少现在,我还清醒,还能走,还能看花。”
她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往走廊那头走。
“老姐姐,我住306,有空来找我说话。”
我点点头。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对了,你女儿让我跟你说一声,周末来看你。”
我愣了一下。
“她跟你说的?”
“嗯,昨天打电话说的。她说最近忙,一直没来,怕你多想。”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没多想。”我说。
亲家母看着我,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笃、笃、笃的,像心跳。
我站在窗前,又站了很久。楼下那个花园里,又多了几个人。一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船。一个老太太在喂猫,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碗,猫在她脚边转来转去。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盖着毯子,头歪着,但眼睛是睁着的,在看花。
他们在看花,花也在看他们。三月的花,开得不管不顾的,管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以后要去哪里。开了就是开了,美了就是美了。
我转过身,慢慢走回房间。走廊里很安静,那个喊“我要回家”的老人今天没喊,大概是睡着了。每个房间的门都关着,门上有号码,301、302、303……306。亲家母住在306。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看着门上的号码:312。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样,白床单,白被子,白枕头。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旧布包,相册还在枕头底下。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布包打开,把相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全家福,我坐在最边上,半个身子都快出框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那里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我找护工借了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三月,养老院的玉兰开了,很好看。”
写完了,把照片放回相册,把相册放回布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抹红,是晚霞。楼下的花园里没人了,椅子空着,花瓣落了一地。
明天,大概还会有人来坐。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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