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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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妈又在电话里唠叨了。

“建军啊,不是妈说你,你都三十二了,楼下的王姨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熟悉的焦虑。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深圳的晚风带着潮湿的热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这通电话已经打了二十分钟,核心思想就一个:赶紧结婚。

“妈,我知道了,正找着呢。”

“你找?你天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打游戏,上哪儿找去?”我妈的声音拔高了,“我跟你爸商量了,下个月你要再不领个姑娘回来,我们就去深圳,亲自给你张罗。”

我心里一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去年他们来了一趟,硬是拉着我见了三个姑娘,场面尴尬得我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挂掉电话,我点了一支烟。其实我不常抽,只在特别烦的时候来一根。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人进出。这个城市有上千万人,可有时候觉得,能说上几句话的,也就办公室里那几个。

第二天上班,我刚在工位坐下,隔壁的沈佳就凑过来了。

“又被催婚了?”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沈佳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碰巧进了同一家公司,都在市场部。她比我小两岁,结婚早,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在公司里,她算是我最熟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有点意外。

“昨晚下班听见你打电话了,”沈佳坐回自己位置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你妈那嗓门,隔着电话我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我苦笑。沈佳是个热心肠,办公室里谁有事她都帮忙。去年小王发烧,她开车送医院陪到半夜;前台小张失恋,她陪着聊了三天。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闲不住,见不得别人难受”。

“要我说啊,你也真该抓紧了,”沈佳转着椅子面向我,“三十出头,有房有车,工作稳定,条件不差啊。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我有什么要求,”我打开电脑,准备看昨天的报表,“看得顺眼,能聊得来就行。”

“这话最虚了,”沈佳笑,“什么叫顺眼?什么叫聊得来?上回王姨给你介绍那幼儿园老师,人家多文静,你说没感觉。再上回那个做设计的,挺活泼的吧,你又嫌人家话太多。”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沈佳说的都是实话。这两年,亲戚朋友介绍的姑娘少说也有七八个,我确实一个都没成。倒不是人家不好,就是……怎么说呢,见完面回到家,一点再联系的欲望都没有。微信上聊几句就没了下文,慢慢就淡了。

“这样吧,”沈佳突然说,“我给你介绍几个?”

我愣了愣:“你?”

“怎么,信不过我?”沈佳扬了扬眉毛,“我认识的人可多了,孩子幼儿园同学的妈妈,小区里一起跳广场舞的阿姨家的闺女,还有我老公他们单位的单身女青年……”

“别别别,太麻烦你了。”我赶紧摆手。

“麻烦什么呀,”沈佳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了,“就这么定了。先说好,我给你筛选一遍,觉得合适的再让你见。成不成在你,但我保证,质量绝对过关。”

我还想推辞,沈佳已经拍板了:“周末,第一个。我等会儿把时间和地点发你。”

她转过身去忙工作了,留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深圳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高楼玻璃反射着冷冷的光。我想起昨晚我妈的电话,又想起银行卡里这个月要还的房贷,忽然觉得,见就见吧,万一呢。

周六下午,我在海岸城的一家咖啡馆见到了沈佳介绍的第一个姑娘。

姑娘叫周婷,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二十八岁。沈佳给我发过照片,真人比照片上瘦一点,化了淡妆,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看着挺清爽。

“沈佳姐跟我说过你,”周婷搅着面前的拿铁,“她说你人实在,工作努力。”

“她过奖了。”我有点局促。相亲这事,无论经历过多少次,开场白永远是最尴尬的。

我们聊了工作,聊了深圳的房价,聊了各自的老家。周婷是江西人,来深圳五年了。她说她想在这边定居,但家里希望她回去。

“我妈说,女孩子在外面漂着不是个事,”周婷笑了笑,笑容里有点无奈,“可回去了又能干什么呢?小县城,机会少。”

我点头表示理解。我家在山东一个小城,父母也是盼着我回去,可回不去了。在这里买了房,工作也稳定,回去一切都要重来。

聊了大概一个小时,咖啡喝完了。周婷看了眼手机,说晚上约了朋友。我们互加了微信,在咖啡馆门口道别。

回家的地铁上,我收到沈佳的消息:“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人挺好的。”

“那就是没看上。”沈佳直接戳破。

我发了个尴尬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沈佳回:“行,知道了。下周六,第二个。”

第二个姑娘是小学老师,叫李萌,戴副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我们约在书城,她正在给班上的孩子挑课外书。我陪她逛了一下午,她跟我讲班上孩子的趣事,讲教育体制的问题,讲她当老师的理想。临走时,她送了我一本她推荐的散文集。

第三个姑娘是自己开网店卖衣服的,叫赵雨,很能聊,从抖音网红聊到直播带货,再聊到她上个月去韩国的进货经历。一顿饭吃下来,我基本没插上几句话。

每次见完面,沈佳都会问我感觉如何。我的回答从最初的“挺好的”慢慢变成了“还行”,最后变成了“嗯”。

沈佳也不多问,只是隔一两周就又推给我一个新的微信名片。

“这个是我闺蜜的表妹,公务员,工作稳定。”

“这个是我健身房认识的,做会计的,脾气特别好。”

“这个是我老公同事的妹妹,刚留学回来,在外企。”

我像个完成任务一样去见她们。吃饭,喝咖啡,看电影,聊那些差不多的话题:工作、房子、老家、未来的打算。有些姑娘会主动约第二次,我就找借口推掉。有些和我一样,加完微信后就再没说过话。

办公室里的同事慢慢都知道了沈佳在给我介绍对象。午休时,常有人开玩笑:

“建军,今天见的这个怎么样啊?”

“沈姐,也给咱们介绍介绍呗?”

沈佳总是笑着应和:“行啊,你们谁要介绍,把要求提出来,我这儿资源多着呢。”

只有一次,我们部门聚餐,喝了点酒,小王凑过来搂着我的肩膀说:“建军哥,要我说,你也别太挑了。你看沈姐这么尽心尽力给你张罗,你也得给人家个交代不是?”

我还没说话,沈佳就把话接过去了:“说什么呢,找对象是大事,当然得挑。我们建军条件不差,肯定得找个合心意的。”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那晚她喝的是果汁,因为要开车回家接孩子。

就这样过了三四个月,沈佳前后给我介绍了六七个姑娘。深圳从潮湿的夏天进入了干燥的秋天,路边的紫荆花开了一波又一波。

一个周五下午,快下班时,沈佳又发来消息:“明天有空吗?这次这个真不错,我初中同学,医生,刚调来深圳。人特别好,照片我发你。”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厌倦。厌倦了和陌生人说同样的话,厌倦了在咖啡厅里打量对方也被对方打量,厌倦了每次见面后要给沈佳一个交代。

我走到沈佳工位旁。她正在收拾包,准备下班。

“沈佳,”我说,“以后……别给我介绍了吧。”

她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我:“怎么了?”

“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我靠在隔板上,“见了这么多,一个都不成,还浪费你时间。”

沈佳站起身,把包挎在肩上。办公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我们两个。顶灯白晃晃地照着,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微尘。

“不见怎么知道成不成呢?”她轻声说,“万一这个就成了呢?”

我摇摇头:“算了。我可能就不适合相亲这种事。”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推车的声音,还有远处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佳问,“就一直单着?”

“再说吧。”我说,“总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

沈佳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那是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像平时那种爽朗的热情,也不是工作时的认真,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吧,”最后她说,“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我们一起下楼,在停车场分开。她走向她那辆白色的SUV,我走向地铁站。秋天的傍晚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佳发来的消息:

“那个医生姑娘,我还是把微信推给你吧。加不加随你,就当多个朋友。”

我没回复。

那个周末,我在家躺了两天。手机静音,没看微信。周一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发现沈佳的座位是空的。

“沈姐请假了,”小王说,“她孩子发烧,去医院了。”

我“哦”了一声,坐下开机。一整天,隔壁的座位都空着。没有人凑过来问我相亲进展,没有人跟我说“给你介绍个姑娘”,没有人劝我“别太挑了”。

我忽然觉得,办公室安静得有点过分。

第二章

沈佳请了三天假。那三天,办公室里一切照常,报表要做,方案要改,会议要开。只是午休时,少了她张罗点奶茶的声音;下午困了,没有人从抽屉里掏出零食分给大家。

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往她工位上看。那盆她养的绿萝还在,叶子有点蔫了。我起身去茶水间接水时,顺手也给那盆绿萝浇了点。

第三天下午,沈佳回来了。她看起来有点憔悴,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孩子怎么样了?”我问。

“烧退了,就是咳嗽,”沈佳把包放下,揉了揉太阳穴,“折腾死我了,三天没睡好。”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润喉糖,分给我两颗:“你也注意点,最近流感厉害。”

我们没再提相亲的事。日子回到从前的节奏,她依然是那个热心肠的沈佳,帮新来的同事熟悉系统,给加班的人订饭,周末组织有孩子的同事一起遛娃。只是不再给我发姑娘的照片和微信名片。

我妈又打来两次电话,我都用“工作忙,正在找”搪塞过去。十一月,深圳终于有了点凉意,我翻出去年的薄外套,发现袖口磨得起毛了。周末去商场买了件新的,顺便在美食街吃了碗面。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回家。三十多年,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么过的,早就习惯了。

直到十一月底的一个周五。

那天我们部门完成了一个大项目,总监说请大家吃饭。十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要了个包间。菜上得快,辣子鸡、剁椒鱼头、毛氏红烧肉,摆了一桌子。啤酒一箱箱地开,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沈佳坐在我对面,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很好。她不太能喝酒,端了杯果汁,笑着听大家聊天。总监讲了几个笑话,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小王喝多了,搂着另一个同事的肩膀,大声说着他大学时的糗事。

我喝得也有点多,头有点晕。起身去洗手间,用凉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我抽了张纸巾擦脸,忽然想起,上次这么热闹的聚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到包间,大家已经开始玩酒桌游戏。简单的猜拳,输的人喝酒或者讲真心话。几轮下来,气氛更嗨了。

轮到沈佳时,她输了拳。小王起哄:“沈姐选真心话吧!我们都想知道你的秘密!”

沈佳笑着摇头:“我哪有什么秘密。”

“那就说一个!”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沈佳想了想,说:“行吧。我大学时暗恋过一个男生,暗恋了整整四年,从来没告诉过他。”

“哇——”一桌人沸腾了。谁也没想到,平时最稳重踏实的沈佳,还有这么一段。

“是谁啊?咱们认识吗?”

“后来呢?你表白了没?”

“沈姐你也太能藏了吧!”

沈佳只是笑,不肯再多说。游戏继续,轮到我的时候,我也输了拳。我选了喝酒,一杯啤酒下肚,胃里火辣辣的。

饭局快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总监让没喝酒的同事帮忙叫车。我和沈佳都住西边,顺路,就拼了一辆车。

车上,我们都坐在后排。窗外的霓虹灯流成一条彩色的河,街边还有不少行人。深圳的夜生活刚开始不久。

“你今天说的,是真的吗?”我忽然问。

沈佳转过头看我:“什么?”

“大学时暗恋那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真的啊。年轻时候谁没暗恋过几个人。”

“后来呢?”

“后来他毕业去了别的城市,就没联系了。”沈佳的声音很轻,“再后来听说他结婚了,我也结婚了。就这样。”

车里陷入沉默。司机开着广播,深夜情感节目里,主持人的声音温柔又疏离。

“到了。”司机说。

沈佳先下车,我跟着下去。我们住同一个小区,不同单元。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我酒醒了大半。

“谢谢你啊,”我说,“之前给我介绍了那么多人。”

沈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都没成,谢什么。”

“不是你的问题,”我赶紧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们并肩往小区里走。绿化带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化不开。这个小区有些年头了,路灯不够亮,有几盏还坏了,忽明忽灭的。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脚步。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

“陈建军,”她忽然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那些姑娘,你一个都没看上。”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点头:“嗯。”

“那你……”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觉得我怎么样?”

我愣住了。一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沈佳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陌生。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我呢?你考虑过我吗?”

夜风吹过,楼下的树影摇晃。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电视开得很大声。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我看不清她的脸。

灯又亮了。是沈佳踩了一下脚。她还是那样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你……”我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不是结婚了吗?”

“离了,”沈佳说,“去年就离了。孩子归我。”

我彻底僵在原地。

离婚?她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不,仔细想想,好像是有迹象的。她不再戴婚戒了。提起她老公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加班,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回家。只是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不,是从来没想过要去想。在我心里,沈佳就是沈佳,那个结了婚、有孩子、热心肠的老同学。她的人生轨迹清晰明了,就像一条笔直的路,而我走在另一条路上,从未想过这两条路会有交集。

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她离婚了。还问我,觉得她怎么样。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从来没想过……”

“那现在想,”沈佳打断我,语气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执拗,“我给你介绍了那么多人,你谁都没看上。现在我把自己介绍给你,你看得上吗?”

楼上有窗户推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几点了还不睡!明天不上学啊!”

声控灯又灭了。这次,我们谁都没有动。

黑暗中,我听见沈佳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自嘲,有点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

“算了,”她说,“你就当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她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直到声控灯再次熄灭,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第三章

那晚之后,我和沈佳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周一上班,我刻意早了半小时到办公室。空荡荡的工位,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坐下,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呆。文档上的字在跳,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八点半,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小王打着哈欠跟我打招呼:“建军哥早啊,周末去哪玩了?”

“在家。”我简短地回答,眼睛盯着屏幕。

沈佳是八点四十到的。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把包放在椅子上,转头对我笑了笑:“早。”

“早。”我的声音有点紧。

一整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工作。她给我发邮件,我回复。需要沟通时,她走到我工位旁,公事公办的语气。午休时,她和几个女同事一起去楼下吃饭,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约了人。

我确实约了人——约了自己,在便利店吃了份盒饭。

下午开会,我们坐在会议桌的两头。她发言时条理清晰,我低头做笔记,不敢看她的眼睛。总监说到某个数据时,她看向我:“这个数据是建军那边负责的吧?”

我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是我。”我说。

“那麻烦会后来找我一下,有几个细节要确认。”她说。

会后,我去了她工位。她调出表格,我们凑在电脑前核对数字。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以前一样。可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时,有些不听使唤。

“这里,”她用鼠标指针圈出一个单元格,“和上周的数据对不上。”

“我看看。”我俯下身,离她更近了些。她的呼吸很轻,我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还有耳垂上小小的银色耳钉。

“应该是录入错误,”我说,“我马上改。”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看我。

那天之后,我们陷入了一种奇怪的默契。谁都不提那晚的事,但谁都无法当作没发生过。工作交流一切正常,甚至比以前更客气。只是不再一起吃饭,不再闲聊,下班不再一起走。

办公室里最敏感的是小王。有天午休,他凑过来小声问我:“建军哥,你跟沈姐吵架了?”

“没有啊。”我说。

“那怎么感觉怪怪的,”小王挠挠头,“以前你俩老凑一块儿说话,现在各忙各的。”

“项目忙。”我敷衍道。

小王看看我,又看看沈佳的工位,没再说什么。

周五,总监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

“建军,最近状态不太好啊,”总监吸了口烟,“上周的报表有两个错误,这周一的会议记录也漏了重点。”

我心里一紧:“对不起,我会注意。”

“是不是家里有事?”总监问,“有事就跟我说,能帮的尽量帮。”

“没有,就是没休息好。”我说。

总监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你自己调整调整。沈佳那边我也说了,她最近也心不在焉的。你们俩是部门的老员工了,得打起精神来。”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我看见沈佳正在接水。我们目光对上,她很快移开了视线。

下班时下起了雨。我没带伞,站在公司楼下等雨小点。深秋的雨又密又急,打在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天色阴沉,街灯早早亮了,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还没走?”

我转过头,沈佳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

“等雨小点。”我说。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看了眼外面,“我送你到地铁站吧。”

“不用……”

“走吧。”她已经撑开了伞。

我们并肩走进雨里。伞不算大,为了不淋湿,我们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雨水敲打着伞面,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方小小的、潮湿的空间。

“总监找你谈话了?”她忽然问。

“嗯。也找你了?”

“找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是我影响了工作。”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

“就是我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天晚上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就当我没说过,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行吗?”

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下来,转头看我。雨幕中,她的脸有些模糊。

“你还像以前一样吗?”我问。

她没说话。

“沈佳,”我说,“你离婚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伞面上的雨声更响了。有车开过,溅起一片水花。她往旁边让了让,我下意识地拉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很凉。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告诉你,然后呢?让你同情我?还是让你离我远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陈建军,我给你介绍了那么多人,每一次我都希望你能看上其中一个。你每次说‘没感觉’,我一边替你着急,一边又偷偷高兴。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我们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离婚,是因为他出轨,”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孩子两岁的时候发现的。我忍了一年,忍不下去了。去年办的离婚手续,孩子归我。我没跟同事说,因为不想被同情,不想被议论。但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多少能感觉到。可我忘了,你从来就没注意过我。”

地铁站就在前面不远处。雨小了,成了蒙蒙的细雨。有行人从我们身边匆匆走过,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响起。

“我该去接孩子了,”沈佳把伞递给我,“伞你拿着吧。”

“那你……”

“我打车。”她说。

她转身走进雨里,没打伞,很快消失在街角。我握着还带着她体温的伞柄,站在雨中,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沈佳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大学四年,我们同班,但不同组。印象里,她总是坐在教室前排,认真记笔记。我坐在后排,和室友打瞌睡或者玩手机。毕业聚餐,她来跟我碰杯,说“以后常联系”,我笑着应了,转头就忘了。

工作后重逢,她已婚已育,我单身。她热心肠,爱帮忙,是办公室里最让人安心的存在。我习惯了她的照顾,习惯了她的关心,却从来没想过,这份关心可能不只是老同学的情谊。

手机屏幕亮了,是沈佳发来的微信:“伞明天给我就行。”

我盯着那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起身走到阳台。雨停了,夜空被洗过,能看见几颗星星。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有个穿外卖服的小哥在门口抽烟。这个城市有上千万人,每个人都有故事。沈佳有她的,我也有我的。只是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的故事会以这样的方式交错。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拉开窗帘,阳光很好,昨晚的雨了无痕迹。那把伞靠在门边,黑色的伞面,木头伞柄。很普通的伞,沈佳用了好几年,伞骨有一根不太灵活了。

我拿起伞,出门。

到她家楼下时,我犹豫了。说什么?怎么开口?站了五分钟,最后我还是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她的声音:“哪位?”

“是我。”

短暂的沉默后,门开了。我走进去,爬上三楼。她家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很普通的二居室,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几个毛绒玩具,墙上贴着孩子的涂鸦。沈佳从厨房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我在包饺子,”她说,“一会儿留下吃饭吧。”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多个人多双筷子。”她转身回厨房,“你坐,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

我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我随手翻开。是沈佳和她孩子的照片。孩子大概三四岁,圆脸大眼睛,和沈佳很像。照片里,沈佳抱着孩子,笑得很开心。但仔细看,能看出她眼里的疲惫。

“那是妞妞,”沈佳端着两杯水出来,“我女儿,四岁了。”

“很可爱。”我说。

“调皮得很,”沈佳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昨天在幼儿园把小朋友抓伤了,我被老师叫去谈话。”

她说起孩子时,语气很自然,是那种普通妈妈聊起孩子的语气。可我注意到,她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那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

“伞我给你放门口了。”我说。

“嗯。”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沈佳起身去看。我跟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饺子下锅。热气蒸腾起来,她的脸在雾气中有些模糊。

“沈佳,”我说,“我们需要谈谈。”

她没回头,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饺子:“谈什么?”

“谈那晚你说的事。”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浮起来。沈佳关了火,把饺子捞出来,装了两盘。她做这些事时,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我们在餐桌旁坐下。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很香。但我没什么胃口。

“你说你大学时就……”我斟酌着用词。

“暗恋你,”沈佳接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大一开始的。你大概不记得了,开学第一天,我找不到教学楼,是你给我指的路。你说‘同学,三教在那边’,然后笑了笑。我就记住了。”

我完全不记得了。

“后来我们同班,你总坐在后排。上课爱睡觉,但考试总能过。篮球打得好,很多女生喜欢你。我知道,所以从来没说过。”她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毕业后听说你来了深圳,我也来了。再后来听说你进了这家公司,我也投了简历。很巧,是不是?”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结婚是我妈逼的,”她继续说,“那时候二十八了,家里催得紧。他追了我半年,人还算老实,我就答应了。但有些事,将就不了就是将就不了。他出轨,我其实没那么意外。离婚的时候,反倒松了口气。”

她把饺子送进嘴里,慢慢地嚼。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我认识的沈佳,是同事沈佳,是老同学沈佳,是热心肠的沈佳。但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爱看什么电影,害怕什么,梦想什么。我更不知道,在那些我毫无察觉的岁月里,她曾那样注视过我。

“现在我说完了,”沈佳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呢?你怎么想?”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妞妞就在这时醒了。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沈佳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她走进卧室,我坐在餐桌旁,听着她温柔哄孩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抱着妞妞出来。小姑娘刚睡醒,脸还红扑扑的,揉着眼睛,看到我,害羞地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叫叔叔。”沈佳说。

妞妞小声叫了声“叔叔”,又躲回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这个家,这个场景,这个女人和孩子,都很真实,真实得让我不知所措。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我妈。我接起来,她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含糊地应着。挂掉电话,沈佳已经哄着妞妞在客厅玩积木了。

“你回去吧,”她说,声音很轻,“不用急着回答我。想清楚了再说。”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沈佳坐在地毯上,陪着妞妞搭积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母女俩笼在温暖的光里。那一刻,她看起来那么柔软,又那么坚韧。

“我……”我开口。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

“我再想想。”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关上门,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到楼下,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我住了好几年的小区。绿化带里的桂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只猫从车底钻出来,伸了个懒腰。

一切如常。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在躲着沈佳。

也不是刻意的躲,就是尽量不在非工作时间碰面。她似乎也察觉到了,默契地和我保持距离。办公室里,我们依然是配合默契的同事,但也就止步于此。午休时,她和别的同事一起吃饭;下班时,她总是第一个离开。

这种状态让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每次看到她空着的工位,或者听到她和别人说笑的声音,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错过了什么,又像是逃避了什么。

周五快下班时,总监宣布下周要去上海出差,参加一个行业会议。名单里有我,也有沈佳。还有小王和另一个同事,一共四个人。

“周二出发,周四回来,”总监说,“酒店已经订好了,行程我发群里。大家准备一下。”

我看了眼沈佳,她正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表情平静。

晚上回家,我收拾行李。几件衬衫,两套西装,洗漱用品。塞进行李箱时,手机响了,是我妈。

“建军啊,下周末你刘阿姨家的女儿来深圳,你见见?”

“妈,我下周出差。”

“出差?去哪?几天?”

“上海,三四天吧。”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又出差。你都多大了,还天天忙工作。对象的事到底上不上心?”

“上心,上心上心。”我敷衍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摊开的行李箱,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和工作的累不一样,是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三十二岁,有房有车,工作稳定,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人生赢家”。可只有自己知道,每天回到空荡荡的家,面对一屋子的寂静,那是什么感觉。

我不是不想结婚,不是不想有个人一起过日子。只是每次相亲,面对那些条件合适、谈吐得体的姑娘,心里总是缺了点什么。像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个任务,而不是真的想和这个人共度余生。

沈佳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甩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可那晚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我的眼睛,她说“那我呢”时的语气,还有她坐在阳光里陪妞妞搭积木的样子,一个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周二一早,我们四个人在机场会合。沈佳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拉着一个小行李箱,看到我只是点了点头。飞机上,我和小王坐一起,她和另一个同事坐前面。两个小时的航程,我几乎没睡,盯着窗外的云层发呆。

到上海是中午,入住酒店后,下午就开始开会。行业会议总是那样,冗长的演讲,眼花缭乱的PPT,千篇一律的社交辞令。我坐在下面,记着笔记,偶尔走神看向沈佳。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

晚上是招待晚宴。在一个酒店的宴会厅,长桌上摆满了食物,人们端着酒杯四处寒暄。我和几个同行聊了会儿,一转头,看见沈佳站在露台边,一个人。

我走过去。露台对着外滩,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辉煌,东方明珠亮着彩色的光。夜风有点凉,她抱着手臂,风衣被吹得微微扬起。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问。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笑了笑:“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我们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妞妞谁带?”我问。

“送我爸妈那儿了,”她说,“他们来深圳帮我带几天。”

“挺辛苦的。”

“习惯了。”她顿了顿,“其实离婚后,很多事反而简单了。不用顾及另一个人的感受,不用勉强自己配合谁的时间。虽然累,但心里轻松。”

我没接话。江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那个银色耳钉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陈建军,”她忽然说,“你不用有压力。那天的话,你就当没听过。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做同事,做朋友,挺好的。”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江对岸的灯火。侧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声音也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不是……”我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知道,”她转过头看我,笑了笑,“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是我太急了,吓到你了。”

她的笑容很淡,淡得有些勉强。我忽然想起大学时,有次班级活动,我们去爬山。她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跑在最前面。到山顶时,大家都累瘫了,只有她站在崖边,张开手臂,对着山谷大喊。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那么灿烂。

那时的她,和现在眼前这个女人,好像是两个人,又好像还是同一个人。

“沈佳,”我说,“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她说,“我给你时间。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都行。或者永远都不行,我也能接受。”

她说得很平静,可我能听出平静下的颤抖。她在害怕,害怕被拒绝,害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可她还是说了,把选择权交给我,把伤害自己的刀递到我手里。

我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

晚宴结束,我们各自回房。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我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爸。

“爸,还没睡?”

“正准备睡呢。你在上海?”

“嗯,出差。”我顿了顿,“爸,问你个事。”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和一个离过婚、有孩子的女人在一起,你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是认真的?”我爸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还在考虑。”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我妈在远处问“谁啊”。

“你妈那边,不好过,”我爸说,“但关键是你自己。你想清楚了?以后要当人家孩子的爸爸,要面对亲戚朋友的闲话,要承担的责任比普通婚姻多得多。这些,你都准备好了?”

我没说话。我爸叹了口气:“建军,你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做事要慎重,但也不能太畏首畏尾。你自己的日子,得你自己过。不管你选什么,爸妈最后都会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能不能扛得住。”

挂掉电话,我盯着天花板。酒店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是上海不眠的夜。我想起沈佳说“离婚的时候,反倒松了口气”,想起她说“我给你时间,一年,两年,都行”,想起她抱着妞妞时温柔的眼神。

一夜无眠。

第二天会议继续。我顶着黑眼圈去会场,沈佳看到我,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中午休会时,她递给我一罐咖啡。

“提提神。”她说。

“谢谢。”我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很凉。

下午的会议很无聊,我强打着精神,还是差点睡着。散会时,总监说晚上自由活动,明天上午还有一个论坛,下午就返程了。

“终于能休息了,”小王伸了个懒腰,“建军哥,晚上去外滩转转?”

“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早点睡。”我说。

回酒店的路上,沈佳走在我旁边。进电梯时,只有我们两个。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她低着头看手机,我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

“你晚上……”她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她摇摇头。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的房间在左边,我的在右边。

“好好休息。”她说。

“你也是。”

我刷卡进门,把西装外套扔在床上。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胡子也冒出来了,看起来很憔悴。

手机响了,是小王:“建军哥,真不去啊?可热闹了!”

“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下。房间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盯着手机屏幕,点开沈佳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她问我伞的事。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我打了几个字:“晚上一起吃饭吧。”

发送。

然后盯着屏幕,等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应。

我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上海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华灯初上。这个城市和深圳一样,有无数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手机震了一下。我立刻拿起来。

“好。哪里?”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你定。”

半小时后,我们在酒店楼下碰面。沈佳换了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了,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

“附近有家本帮菜,同事推荐的,走路十分钟。”她说。

“行。”

我们并肩走在上海的街道上。秋夜的空气凉凉的,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味道——梧桐树叶的气味,咖啡香,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行人很多,大多是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我们在人流中走着,偶尔肩膀碰到,又很快分开。

餐馆不大,但很干净。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炒青菜。等菜的时候,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

“妞妞……她爸爸,还来看她吗?”我打破沉默。

“每个月一次,”沈佳说,“周末接过去住一天。他结婚早,现在又有孩子了,能分给妞妞的时间不多。”

“孩子想他吗?”

“有时候会问。我就说爸爸忙,过段时间来看你。”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懂。有次她问我,妈妈,你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所以不住在一起了。我说不是吵架,是爸爸妈妈都有自己的生活了。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那我跟妈妈过。”

菜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的,腌笃鲜冒着热气。我们默默地吃,偶尔评论一下菜的味道。

“你爸妈知道吗?”我问,“我的事。”

沈佳筷子顿了顿:“知道。我说了,大学时就喜欢你。我妈骂我傻,说人家又不知道,你暗恋那么多年有什么用。我说我知道没用,可就是喜欢,我能怎么办。”

她说话时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能想象,一个女孩子,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这么多年,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有多深的孤独。

“结婚的时候,我以为能放下,”她继续说,“可有些事,不是想放就能放的。每次见到你,每次给你介绍对象,我心里都难受。可又忍不住,想看看你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想着想着,就把自己耽误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陈建军,我知道我这样挺可笑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手有点抖。

“沈佳,”我说,“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这一切太突然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

“我明白,”她打断我,“你不用解释。我说了,我给你时间。无论你最后怎么选,我都接受。”

我们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这顿饭。结账时,我要付钱,她坚持AA。走出餐馆,夜风更凉了。她裹紧了风衣,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我不冷。”

“披着吧。”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几乎垂到膝盖。我们慢慢地往回走,谁都不急着回酒店。

路过一家便利店,她说想买点东西。我跟进去,她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最后拿了瓶水。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两位很般配。”

沈佳愣了一下,笑笑没说话。走出便利店,她忽然说:“你看,连陌生人都觉得我们该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忽然觉得,也许我爸说得对。我已经三十二岁了,不是二十三岁。有些机会,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到酒店楼下,她把外套还给我。

“谢谢。”

“不客气。”

我们站在旋转门前,谁都没动。玻璃门映出我们的身影,像一幅模糊的画。

“沈佳,”我开口。

“嗯?”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说,“一个月后,我给你答复。”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这一个月,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行吗?”

“行。”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进酒店,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间。手里的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茉莉香。我深吸一口气,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层层叠叠的云,和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一个月。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想清楚很多事情。想清楚我能不能接受一个有孩子的女人,想清楚我能不能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想清楚我到底对沈佳是什么感情。是同情?是感动?还是真的喜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想清楚。对她,对我,对妞妞,都是一种负责。

回到房间,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是沈佳发来的消息:“到了,早点睡。”

我回:“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纠缠的线。可在这混乱中,又有一点清晰的念头:我不想失去她。不是作为同事,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可能更多。

窗外,上海的夜还深。这个城市有无数个故事正在发生,而我的故事,也许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从上海回来后的那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混乱的一个月。

表面上,一切如常。我和沈佳恢复了从前的相处模式——工作上默契配合,午休时偶尔一起吃饭,下班后各回各家。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我们之间。

办公室里的同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几次,我看到小王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我和沈佳。午休时,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见我们过去就立刻噱声。沈佳表现得比我自然,她依然热心肠,依然爱说爱笑,可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的答复。

而我,在拖延。

不是不想给她答案,是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试图想象和沈佳在一起的生活:周末一起带孩子去公园,晚上一起做饭,妞妞叫我“爸爸”……这些画面很温馨,可每当它们出现,紧随其后的就是现实的问题:我怎么跟我妈说?亲戚朋友会怎么议论?我能做好一个继父吗?

更让我困惑的是,我对沈佳到底是什么感情?是习惯了她的存在,被她多年的暗恋感动,还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我分不清。三十二岁,谈过两次不咸不淡的恋爱,我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为感情纠结的年纪。可现在,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整夜整夜失眠。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回了趟爸妈家。他们在深圳边上买了套小房子,退休后就搬过来了,离我不远,坐地铁四十分钟。

开门的是我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哟,稀客啊,”她揶揄道,“还知道回来?”

“包饺子?”我一边换鞋一边问。

“韭菜鸡蛋,你最爱吃的。”我妈转身进厨房,“你爸下楼买醋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跟进厨房,洗了手帮忙擀皮。我妈擀皮,我包。这是我们家的传统,从小到大,包饺子都是我打下手。

“最近怎么样?”我妈问,“工作忙不忙?”

“老样子。”

“那个刘阿姨家的女儿,你真不见见?人家照片我看了,挺水灵的,在银行工作,稳定。”

“妈,”我放下手里的饺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找个离过婚的,你怎么想?”

我妈擀皮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离过婚的,”我重复了一遍,“还带个孩子。”

“陈建军,”我妈的声音沉下来,“你开玩笑的吧?”

“不是玩笑,就是问问。”

“问问?”她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在深圳给你买房,是为了让你娶个二婚的?还带个孩子?你知道后爸多难当吗?以后那孩子亲爹找上门,有你烦的!”

“妈,现在离婚很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我妈打断我,“好端端的黄花大闺女不找,非要找二婚的?陈建军,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不是非要找,就是问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不行!绝对不行!”我妈气得脸都红了,“我告诉你,你要敢带个二婚的回来,就别认我这个妈!”

“说什么呢!”我爸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瓶醋,“在楼下就听见你嚷嚷。”

“你问你儿子!”我妈指着我的鼻子,“他说要找个二婚的,还带个孩子!”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醋放桌上:“先包饺子,边包边说。”

气氛很僵。我们默默地包着饺子,谁都没说话。包了十几个,我爸开口了:“建军,你妈说话急,但道理是这个道理。咱们普通人家,经不起那些折腾。你条件不差,好好找个姑娘,结婚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爸,感情的事……”

“感情?”我妈又插话了,“感情能当饭吃?我告诉你,娶个二婚的,以后有的是麻烦。那孩子你养不养?养了跟不跟你亲?她前夫来不来闹?亲戚朋友怎么看?这些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每一个问题,我都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可当它们从我妈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把刀子,扎得人生疼。

“那姑娘是谁?”我爸问。

我沉默。

“是你们公司的?”我妈反应很快,“是不是那个沈佳?老给你介绍对象的那个?”

我手里的饺子皮破了,馅漏了出来。

“真是她?”我妈声音都尖了,“我见过那姑娘,看着挺本分的,没想到离过婚?还有孩子?她瞒得够紧的啊!”

“她没瞒,是我没问。”我说。

“你……”我妈指着我,手都在抖,“陈建军,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跟她在一起,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行了!”我爸吼了一声,“都少说两句!”

厨房里静得可怕。饺子馅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可谁都没胃口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我妈没再说话,但一直红着眼圈。我爸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我食不知味,吃了几个饺子就放下筷子。

“爸,妈,我回去了。”我说。

“回哪儿去?”我妈抬起头,“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非她不可了?”

“我没说非她不可,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觉得她可怜?心疼她?”我妈冷笑,“我告诉你,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心疼得过来吗?陈建军,你三十多了,做事能不能过过脑子?”

我站起来:“我回去了。”

“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走到门口换鞋。我妈追出来,拽住我的胳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妈,”我转过头看着她,“我是你儿子,不是你的附属品。我要跟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我妈眼泪掉下来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气我?为了让你娶个二婚的,给别人养孩子?”

“小玲!”我爸走过来,把我妈拉回去,“让孩子先回去,冷静冷静再说。”

我拉开門,走出去。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我妈的哭声。那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回程的地铁上,我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脑子里很乱,我妈的哭声,沈佳的眼睛,妞妞的脸,交织在一起。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佳发来的消息:“妞妞画了幅画,说送给叔叔。你看。”

照片里,妞妞举着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两大一小,手拉着手,笑得嘴巴咧到耳根。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下面还有沈佳配的文字:“她说这是妈妈,这是叔叔,这是妞妞。”

我看着那幅画,眼睛忽然有点酸。

回到家,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天慢慢黑了,没开灯,屋子里一片昏暗。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妞妞的画还在那里,三个人,手拉着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时,有次班级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沈佳,她选了大冒险,惩罚是给通讯录里第三个人打电话表白。她拨了号,我们都屏息等着。电话接通,她说:“我喜欢你,喜欢四年了。”

然后飞快地挂断。

大家起哄,问是谁。她红着脸不肯说,自罚了三杯酒。那时我们都以为她是打给了某个暗恋的男生,一笑而过。现在想来,那通电话,很可能是打给了我。因为那晚过后,她有好几天不敢看我。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和室友讨论刚打的游戏,在烦恼下一场考试,在想周末去哪里玩。她的喜欢,她的挣扎,她的眼泪,我统统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爸。

“到家了?”

“嗯。”

“你妈睡了,我出来给你打电话。”我爸顿了顿,“建军,爸不是逼你。但你得理解你妈。她一辈子要强,就你一个儿子,指望你成家立业,让她抱孙子。你现在说要找个离过婚的,她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

“我知道。”

“但你妈有句话说得对,”我爸声音低沉,“后爸不好当。那孩子还小,现在跟你亲,长大了呢?等她懂事了,知道你不是亲爸,心里会不会有隔阂?这些你都想过吗?”

“想过。”

“真想好了?”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爸在抽烟。

“如果你真想好了,爸支持你,”他说,“日子是你自己过,酸甜苦辣都得你自己尝。只要你认定了,不后悔,爸就认。”

“爸……”

“但你得想清楚,”我爸打断我,“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可怜她,是真心实意想跟她过日子。婚姻不是谈恋爱,是柴米油盐,是鸡毛蒜皮。你们之间还夹着个孩子,更难。这些,你都想清楚了?”

我想说想清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真的想清楚了吗?还是只是被沈佳的深情打动,被那幅画感动,被我妈的反对激起了逆反心理?

“爸,我需要点时间。”最后我说。

“行,”我爸叹了口气,“你好好想。你妈那边,我慢慢劝。但你别指望她一下子就能接受,给她点时间。”

“谢谢爸。”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夜色很深,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这个城市有千万扇窗,每扇窗后都有一个家庭,一段故事。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平淡,有的曲折。而我的那扇窗后,会是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佳。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喂?”

“是我,”她的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没事。怎么了?”

“小王说看到你下午回你爸妈那儿了,回来时脸色不好。”她顿了顿,“是因为我的事吗?”

我沉默。

电话那头也沉默。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给你压力的。你就当我没说过那些话,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行吗?我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让你跟你爸妈闹矛盾。”

“沈佳……”

“真的,”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你值得更好的,找个没结过婚的,好好过日子。我……我不该打扰你的。”

“别这么说。”我说。

“陈建军,”她哽咽了,“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更不用因为我跟你爸妈吵架。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行吗?我明天就去申请调部门,以后……”

“沈佳,”我打断她,“一个月还没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

“还有十天,”我说,“十天后,我给你答案。在这之前,什么都别做,行吗?”

“……好。”

“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我想起沈佳在江边说的话,想起她笑着跟我说“我给你时间,一年,两年,都行”,想起她红着眼圈说“是我太自私了”。

她从来都不自私。自私的是我,是那个不敢面对感情,不敢承担责任,连个答案都给不出的我。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妞妞的画。三个人,手拉着手,笑得那么开心。

也许,答案早就有了。只是我一直在逃避。

第六章

最后那十天,过得特别慢。

我照常上班,沈佳也照常上班。我们在办公室里客气地打招呼,公事公办地沟通,午休时各自吃饭。小王有几次想撮合我们一起,被我用眼神制止了。沈佳看见了,也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躲我。不是刻意的躲,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说话时不再看我的眼睛,递文件时手指尽量不碰到我,下班时总是第一个走。有次在电梯里遇到,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盯着楼层数字,从一楼到二十八楼,一句话都没说。

第十天,是个周五。我起了个大早,去理发店剪了头发,买了身新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些,只是眼睛下的黑眼圈怎么也遮不住。

到公司时,沈佳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泡咖啡。看见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一上午,我都没找到机会跟她说话。不是她在忙,就是我在开会。午休时,她跟几个女同事一起下楼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忽然有些恍惚。

下午三点,总监召集开会。会议拖得很长,结束时已经快下班了。我收拾东西,准备去找沈佳,她却被另一个同事叫住了,说有急事要处理。

我在工位上等到六点,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佳才回来,脸色有些疲惫。

“忙完了?”我问。

她点点头,开始收拾包。

“一起吃个饭吧,”我说,“我订了位置。”

她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害怕,有紧张,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好。”

餐厅是我提前订的,一家安静的粤菜馆,包厢临街,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景。我们相对而坐,点完菜,服务员出去了,包厢里只剩我们两个。

“妞妞呢?”我问。

“送我妈那儿了。”她握着水杯,指节有些发白。

“沈佳,”我开口,“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的事,”我继续说,“大学时,工作后,你给我介绍对象,你离婚,你问我‘那我呢’。每一件,我都想了。”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清蒸鱼,白切鸡,上汤菜心,摆了一桌子。等服务员出去,我接着说:

“我也想了很多现实的问题。我爸妈,你爸妈,妞妞,别人的眼光,以后的生活。每一个问题,我都想了又想。”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有些抖。

“沈佳,”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可怜你。我是认真想过,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一起照顾妞妞,想和你过以后的日子。”

她的眼圈红了,但强忍着没哭。

“但是,”我说,“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给我爸妈一点时间。他们需要适应,尤其是我妈。但我保证,我会处理好,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点头。

“第二,对妞妞,我会把她当亲女儿疼。但你也知道,后爸不好当,我需要时间学习,也可能犯错。你得帮我,我们一起。”

“好。”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得从朋友开始。不是直接谈恋爱,更不是马上结婚。我们先试着相处,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了解对方。合适了,再往下走。不合适,也不强求。”

她终于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她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傻不傻,”我笑了,“哭什么。”

“我高兴,”她哽咽着说,“陈建军,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菜都凉了,可谁都没在意。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大学时的糗事,说工作后的辛苦,说带孩子的趣事。像是要把错过的那些年,都补回来。

走出餐厅时,已经九点多了。夜风很凉,她穿得少,打了个喷嚏。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谢谢。”她小声说。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开过。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陈建军,”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如果你拒绝了,我就辞职,离开深圳,去一个没有你的城市重新开始。”

“为什么?”

“因为太疼了,”她仰起头,看着夜空,“每天看到你,却知道你不属于我,那种感觉太疼了。疼到我觉得,也许离开会好受点。”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小,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

“现在不用走了,”我说,“我在这儿。”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然后,很轻很轻地,把头靠在我肩上。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送她到楼下,我把伞还给她——就是那把老旧的黑色长柄伞。

“这把伞,该退休了,”我笑着说,“下次我给你买把新的。”

“不要,”她把伞抱在怀里,“这把挺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忽然回过头:“陈建军。”

“嗯?”

“谢谢你,”她笑着说,“谢谢你说愿意试试。”

我也笑了:“应该的。”

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夜空中有几颗星星,虽然微弱,但很亮。我拿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我想清楚了。就是她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回:“想清楚就好。你妈那边,我来做工作。有空带她回来吃个饭。”

“好。”

一个月后,我带沈佳回家吃饭。

去之前,她紧张得不行,换了好几套衣服,问我:“这件行吗?会不会太正式?这件呢?会不会太随便?你妈喜欢什么颜色?我需不需要买点什么?”

“别紧张,”我握着她的手,“我爸妈人很好。”

“可你妈……”

“我爸说她松口了,”我说,“就是还有点别扭,给她点时间。”

最后,沈佳选了件米色的毛衣,黑色裤子,化了淡妆,看起来温柔得体。我们去商场给我爸妈买了礼物,给我妈买了条羊绒围巾,给我爸买了盒茶叶。

开车去我爸妈家的路上,沈佳一直紧紧攥着安全带。

“妞妞呢?”我问。

“送我爸妈那儿了,”她说,“今天先不带她,下次吧。”

“也好。”

到了楼下,沈佳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我拍拍她的手:“有我呢。”

开门的是我爸,系着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爸笑着说,“你妈在厨房忙活呢。这位是沈佳吧?常听建军提起你。”

“叔叔好,”沈佳把礼物递过去,“一点心意。”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我爸接过去,“快进来坐。建军,给沈佳倒水。我去看看锅里的鱼。”

我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了沈佳一眼,表情有点僵。

“阿姨好,”沈佳站起来,“打扰了。”

“坐吧,”我妈说,“饭一会儿就好。”

气氛有点尴尬。我赶紧给沈佳倒水,又去厨房帮我爸。透过玻璃门,我看见沈佳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你妈就这样,”我爸小声说,“面冷心热。她昨儿还念叨,说沈佳喜欢吃什么,让我多买点。”

“真的?”

“我骗你干嘛,”我爸把鱼盛出来,“她就是拉不下脸。待会儿吃饭就好了。”

饭菜上桌,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鱼,白灼虾,还有几个炒菜。我爸妈坐一边,我和沈佳坐一边。

“沈佳,别客气,多吃点,”我爸给她夹了块排骨,“建军说你喜欢吃排骨,你阿姨特意做的。”

“谢谢叔叔。”

我妈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沈佳,听说你有个女儿?”

我心里一紧。沈佳放下筷子,点点头:“是,四岁了,叫妞妞。”

“挺乖的吧?”

“挺乖的,就是有点调皮。”

“孩子爸爸常来看吗?”

“每个月一次。”

“哦,”我妈夹了根青菜,“那还行。”

气氛又冷下去。我爸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赶紧给沈佳夹菜:“这个虾好吃,你尝尝。”

吃完饭,沈佳要帮忙洗碗,我妈不让:“你是客人,坐着吧。建军,你来洗。”

我和我爸在厨房洗碗,我妈和沈佳在客厅。我竖着耳朵听,但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洗到一半,我爸忽然笑了。

“笑什么?”我问。

“你妈就是嘴硬,”我爸小声说,“昨儿还翻箱倒柜,找建军小时候的照片,说要给沈佳看。我说你急什么,她说‘我总得知道那姑娘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笑了。

从厨房出来,我看见我妈和沈佳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相册。那本相册我见过,全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光屁股的,流口水的,要多糗有多糗。

“这张,”我妈指着其中一张,“是他三岁的时候,非要穿他爸的皮鞋,摔了个大马趴,哭得哟。”

沈佳捂着嘴笑,眼睛弯弯的。

“还有这张,六岁,不想去幼儿园,抱着门框不撒手,他爸硬给拽下来的。”

“妈,”我脸上挂不住了,“你说这些干嘛。”

“怎么,还不让说了?”我妈白了我一眼,转头对沈佳说,“这小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佳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笑意。

“沈佳啊,”我妈合上相册,语气认真起来,“建军这孩子,有时候一根筋,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阿姨,他很好。”

“好什么好,三十二了还不让人省心,”我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沈佳,“这个,你拿着。”

沈佳接过来,打开,是一只玉镯子,成色很好。

“这是建军他奶奶传给我的,”我妈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是个心意。你收着。”

“阿姨,这太贵重了……”

“让你收着就收着,”我妈把盒子塞进沈佳手里,“以后,常来吃饭。把妞妞也带来,我给她做糖醋排骨,建军小时候最爱吃。”

沈佳的眼圈红了,她握紧盒子,用力点头:“谢谢阿姨。”

回去的路上,沈佳一直看着窗外。等红灯时,我转过头,发现她在哭。

“怎么了?”我赶紧抽纸巾给她。

“没怎么,”她擦擦眼泪,“就是……高兴。你妈她,接受我了。”

“我说了她人很好。”

“嗯,”她握着手里的盒子,“你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别说,”我握了握她的手,“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陈建军。”

“嗯?”

“我们会好好的,对吧?”

“会的,”我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坚定,“一定会。”

半年后,我和沈佳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亲近的亲友。沈佳穿了一件白色的旗袍,头发挽起来,戴着我妈给的那只玉镯。我穿着西装,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司仪让我说两句,我拿着话筒,看着台下的沈佳,忽然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张了张嘴,然后笑了,“算了,不说了。以后,我用行动证明。”

台下的人都笑了。沈佳也笑了,眼里有泪光。

交换戒指时,妞妞当花童,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抱着戒指盒跑上来。她看看我,又看看沈佳,小声问:“妈妈,以后我可以叫叔叔爸爸了吗?”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善意的笑声。沈佳蹲下来,抱了抱妞妞:“可以,以后就叫爸爸。”

“爸爸!”妞妞大声叫我,然后把戒指盒举到我面前。

我接过盒子,手有点抖。拿出戒指,给沈佳戴上。她也给我戴上戒指。很简单的对戒,内圈刻着我们的名字缩写。

礼成,亲吻新娘。我低头吻她,很轻的一个吻。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颤抖。

宴席上,我爸妈和沈佳爸妈坐一桌。两位爸爸喝得有点多,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两位妈妈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不时看向我们,眼里都是笑意。

小王带着同事来敬酒,起哄让我和沈佳喝交杯酒。我们喝了,酒很辣,但心里是甜的。

夜深了,宾客陆续散去。我们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妞妞早就困了,趴在外婆怀里睡着了。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我搂着沈佳的肩,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她问。

“还好,”我说,“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夜风很温柔,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帮她理了理,她握住我的手,很紧。

回家路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一年前,她站在路灯下问我“那我呢”时的样子。那时我不知所措,满心慌乱。而现在,她成了我的妻子,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能把两条平行线,拧成一股绳。

到家时,妞妞已经睡熟了。岳母把她抱到客房,轻轻关上门。我和沈佳回到卧室,关上门,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终于,”她长舒一口气,踢掉高跟鞋,“累死我了。”

“我给你捏捏。”我让她坐下,帮她捏肩膀。她很瘦,肩膀单薄,但很有力——这些年,她就是靠着这副肩膀,撑起了自己和妞妞的天。

“陈建军。”她轻声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愿意试试,”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等我这么久。”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怀里。我们相拥着,谁都没说话。窗外是深圳的夜,远处有霓虹闪烁,近处有万家灯火。这其中有一盏,是属于我们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我搬进了沈佳的家,把我的东西一点点挪进来。书房成了我的,客厅的玩具角是妞妞的,主卧是我们的。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早上,我们轮流送妞妞上幼儿园。她叫我“爸爸”,开始时有些生疏,后来就顺口了。下午,谁先下班谁去接。晚上,沈佳做饭,我洗碗,妞妞在客厅看动画片。周末,我们带妞妞去公园,去游乐场,或者就在家,我陪妞妞搭积木,沈佳在厨房研究新菜式。

很平淡,很普通,但很踏实。

我妈和沈佳处得越来越好。每周我们至少回爸妈家吃一次饭,我妈变着花样给妞妞做好吃的,给沈佳煲汤。有次我听见她们在厨房说悄悄话,我妈说:“建军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倔,你多让着他点。”

沈佳笑着说:“他挺好的,脾气比我好多了。”

我爸在阳台逗妞妞玩,教她下象棋。一老一小,头碰头,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大事。

生活像一条平静的河,缓缓向前流淌。有涟漪,但没有波澜。

直到有一天,沈佳在浴室晕倒。

那天是周六,我在客厅陪妞妞看电视。忽然听见浴室里“砰”的一声,然后是妞妞的尖叫:“妈妈!”

我冲进去,看见沈佳倒在浴室地板上,脸色苍白,不省人事。妞妞站在门口,吓得大哭。

“沈佳!沈佳!”我拍她的脸,她没反应。我颤抖着拨120,声音都在抖。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把她抬上车,我抱着妞妞跟上去。妞妞还在哭,我紧紧抱着她,说“没事,妈妈没事”,可我自己手都在抖。

到医院,急诊,检查,抢救。我在走廊上等,妞妞趴在我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医生出来时,我腿都软了。

“病人醒了,”医生说,“是突发性心律失常,已经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做进一步检查。”

“为什么会这样?”我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病人最近有没有说头晕、乏力、心慌?”

我想起前几天,沈佳说有点累,以为是工作太忙。昨天晚上,她说心口有点闷,早早睡了。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她以前有心脏病史吗?”医生问。

“没有,”我说,“她身体一直很好。”

“先住院观察吧,”医生说,“具体情况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沈佳被转到普通病房。我进去时,她醒了,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我,她笑了笑,很虚弱。

“吓到你了。”她说,声音很小。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紧紧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妞妞呢?”

“在外面,睡了。”我说,“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没力气。”她闭上眼睛,“医生怎么说?”

“说观察几天,做检查。”我顿了顿,“沈佳,你老实告诉我,你身体是不是一直有问题?”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了。

“离婚前体检发现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心律失常,不严重,医生说注意休息,定期复查就行。我一直吃药控制,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