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方文慧,今年三十二岁,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我老公叫周明,比我大两岁,在一家设计院做工程师。我们结婚七年,有个五岁的女儿,小名叫妞妞。
日子过得就是普通人的样子,有房贷,有车贷,每天操心孩子的幼儿园,算计着这个月的开销。我和周明,早就没了刚结婚时那股腻乎劲儿,更多时候是各忙各的,晚上躺在一张床上,背对背刷手机,话都说不上几句。
矛盾是从妞妞上幼儿园中班开始的。周明的工作越来越忙,接项目,出差,晚上加班是常态。家里的事,孩子的接送、兴趣班、头疼脑热,基本全落在我一个人肩上。我也有工作,朝九晚五,虽然挣得没他多,可也是一天八小时钉在岗位上。下班就像打仗,冲去幼儿园接孩子,买菜做饭,陪玩洗澡,哄睡,一套流程下来,经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周明呢?他回来晚,吃完饭,碗一推,要么钻书房画图,要么瘫在沙发上刷手机。你跟他说“陪陪孩子”,他说“累”;你说“把垃圾倒了”,他“嗯”一声,然后就没然后了,得催上三四遍。为这些鸡毛蒜皮,我俩没少拌嘴。
“周明,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我是铁打的吗?”我常常这么吼。
他开始还解释几句,“最近项目紧,老板盯得死”,后来干脆不吭声,任你说,他该干嘛干嘛。那种沉默比吵架还让人憋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妞妞发烧那次。孩子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小脸通红,哼哼唧唧。我急得不行,推醒周明。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了眼温度计,说:“先贴退烧贴,观察观察,明早再去医院吧,现在去医院也是折腾。”
“观察什么?都烧这么高了!”我声音都变了。
“那你看着办吧。”他翻了个身,居然又想睡。
我那一刻,心凉了半截。自己抱着滚烫的孩子,翻出退烧药,用温水给她擦身,折腾到天蒙蒙亮,体温才降下去一点。早上我请假带妞妞去医院,周明照常上班,临走前说了句“有事打电话”,门就关上了。
从医院回来,妞妞睡了。我坐在乱糟糟的客厅里,看着昨晚用过的毛巾、水盆、药盒子,觉得这个家好像只是我一个人的。委屈、愤怒、还有说不出的疲惫,拧成一股绳,勒得我喘不过气。
周明晚上回来得比平时早些,买了妞妞爱吃的水果。他摸摸孩子额头,说:“不烧了就好。”
我没理他。
他放下水果,试图缓和气氛:“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不用。”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他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离我有一段距离。“文慧,我知道你辛苦。但我也有我的难处。这个项目到了关键节点,我要是松劲,可能奖金就没了,年底晋升也悬。咱们还得还房贷……”
又是这一套。每次都是“我有难处”、“为了这个家”。好像他的难处是难处,我的付出就是理所当然。
“为了这个家?”我转过头,盯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周明,这个家现在对你来说,就是个旅馆吧?回来睡个觉,吃口饭。妞妞是你女儿,你关心过她今天在幼儿园开不开心吗?你知道她最近在学什么舞蹈吗?你知道我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心里什么感受吗?”
他抿着嘴,眉头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我在外面拼命,不也是为了你们娘俩过得舒坦点?”
“我们不需要你拼命挣来的‘舒坦’!我们需要你这个人!需要你在这个家里!”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压抑太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你算算,这个月你陪妞妞吃过几顿饭?陪我去过一趟超市吗?上次我们一起带孩子去公园是什么时候?去年国庆了吧?”
周明的脸沉下来。“方文慧,你讲点道理。我不工作,哪来的钱付首付买这个房子?哪来的钱让妞妞上那么好的幼儿园?现实点行不行?”
“是,我不现实!就你清醒!你满脑子都是你的工作你的前途,那你跟你的图纸过去吧!”我抓起手边一个靠垫,狠狠摔在地上。
妞妞被吵醒了,在房间里带着哭腔喊“妈妈”。
我赶紧抹了把脸,起身进屋去哄孩子。周明没跟进来,我听见外面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又走了,每次吵架都这样,一走了之,留下我一个人面对残局。
哄睡了妞妞,我走出来。家里空荡荡的,摔在地上的靠垫还躺在那里,像个讽刺的注脚。我慢慢走过去,捡起来,拍打干净,放回沙发。然后我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水杯、药盒,动作机械。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微信:“我回单位加班,晚点回。你早点休息。”
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没有因为刚才的爆发而消散,反而凝结成了更坚硬、更冰冷的一块。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所有的付出、委屈、甚至愤怒,都像砸进深渊的石子,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过这样的日子?
一个念头,一个黑暗的、带着毒刺的念头,就在那个寂静的夜晚,悄悄探出了头。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我的心,越收越紧。你不是不在乎这个家吗?你不是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吗?如果……如果连你最在意的东西,都不是你的呢?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又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很危险,可那股想要刺痛他、让他也尝尝我这种滋味的冲动,像野草一样疯长。
此后的几天,我和周明陷入了冷战。除了必要的关于孩子的话,谁也不理谁。家里的空气都能拧出水来。他依然晚归,我照常忙碌,只是彼此之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直到周五晚上,周明难得准时下班,还买了一束花回来,不太新鲜,大概是下班路上在街边小店买的。他把花放在餐桌上,说:“项目第一阶段结束了,能喘口气。明天周末,带妞妞去新开的那个儿童乐园吧,听说不错。”
我没看那束花,在厨房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明天加班,带不了。”
他愣了一下。“周末还加班?”
“嗯,临时有事。”我撒谎了,明天我其实休息。但我就是不想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我的委屈还在,那道坎,过不去。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文慧,我们别这样了行吗?老是冷战,对妞妞影响也不好。”
“现在知道对妞妞不好了?”我停下刀,回头看他,语气里的讽刺自己都能听出来,“你冷战的时候,想过妞妞吗?”
“我那不是……”他语塞。
“不是什么?不是故意的?对,你都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工作忙,只是累,只是忘了。你永远有理由。”我把刀“哐”一声搁在案板上,“周明,我累了。真的。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我觉得我嫁给你,就像嫁给了个甩手掌柜,还是个觉得自己特别有理的甩手掌柜。”
周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在心里盘桓了好几天的毒刺,终于破土而出,带着我所有的怨气和想要摧毁什么的狠劲,“你以为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房子?车子?周明,我告诉你,有时候我看着你,都觉得可笑。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为了这个家奋斗,可这个家里,真的有完全属于你的东西吗?”
他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却出奇地冷静,甚至带着点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残忍笑意:“我的意思是,你那么宝贝妞妞,可妞妞,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时间,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周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几秒钟后,或者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之后,他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方文慧,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二章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其实就后悔了。那感觉就像在悬崖边猛推了自己一把,心猛地往下坠。但看着周明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的,不是疲惫、不是不耐,而是纯粹的震惊和……某种碎裂的东西,我竟有一种扭曲的、报复性的快感。
原来你也会疼。
我避开他的视线,转过身,假装继续切菜,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没听清就算了。”我强撑着,语气尽量显得无所谓,可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意。
他没说“算了”。
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菜刀“咣当”掉在料理台上。周明把我硬生生扳过来,面对着他。他的脸离我很近,呼吸粗重,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脸上盯出两个窟窿。
“方文慧,”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手腕疼,心里更慌。我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你放开我!弄疼我了!”
“疼?”他冷笑,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可怕,“你现在知道疼了?你把刚才的话,给我一字一句,解释清楚。妞妞怎么了?”
妞妞在客厅看动画片,似乎被我们这里的动静惊扰,喊了一声:“爸爸?妈妈?”
周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了点力道,但没完全放开我。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别让孩子听见。说。”
骑虎难下。我看着他眼中的风暴,那点后悔被更大的逆反心理压了下去。凭什么总是我退让?凭什么总是我难受?既然开了这个头,我就不能怂。
我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挑衅又轻蔑。“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周明,你不是总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吗?你觉得妞妞长得像你吗?那大眼睛,翘鼻子,像谁呢?”
我故意停顿,看着他瞳孔剧烈收缩。“哦,对了,你记不记得妞妞出生那年,你去广州出了三个月的长差?”
周明的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他当然记得,妞妞是早产,提前了将近一个月。当时他人在广州,接到我妈电话,连夜飞回来,孩子已经在保温箱里了。为此,他一直觉得愧疚,觉得没能陪在我生产的时候。
“你……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方文慧,这种话能乱说吗?你是不是疯了!”
“我疯没疯,你不清楚吗?”我甩开他的手,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口不择言起来,“那段时间,我心情不好,你不在身边,有人关心我,安慰我,怎么了?成年人的世界,不都这样吗?就许你天天忙得不着家,不许我有个人说说话?”
我纯粹是瞎编,只是为了气他。那段时间我因为孕期反应和独自在家的孤独,确实情绪低落,但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可此刻,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我就像上了瘾,非要把他伤到体无完肤不可。
“是谁?”周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重要吗?”我故作轻松地摊摊手,甚至扯出一个笑,“反正现在妞妞叫你爸爸,你也疼了她五年,这不就够了吗?有些事,何必追根究底,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面子……好看?”周明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喑哑,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笑着笑着,他停了下来,眼神彻底冷了下去,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刚才的震惊、愤怒、痛苦,好像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方文慧,”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最好说的是气话。”
“随你怎么想。”我心虚,不敢再看他那眼睛,扭过头去。
他没再追问,也没再发火。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客厅动画片的声音都显得刺耳。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听见他走到客厅,用异常温和,甚至有点温柔的声音对妞妞说:“妞妞,动画片看太久对眼睛不好,我们先不看了好不好?爸爸带你下楼买酸奶?”
“好耶!”妞妞欢呼。
接着是窸窸窣窣穿外套、换鞋的声音。开门,关门。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对着冰冷的灶台和那把掉落的刀。
腿有点发软,我扶着料理台边缘,慢慢蹲了下来。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过一阵的后怕和冰凉。我到底干了什么?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那是我的女儿,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拿她来当伤害周明的工具?
我想起周明最后那个眼神,冷得像冰窖。他不会真的信了吧?不,他了解我的,他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一时气昏了头……
可是,万一呢?万一他当真了呢?
接下来的两天,周明表现得异常正常。正常上班,正常下班,回来会陪妞妞玩一会儿,吃饭时也会简单说几句话,对我,客气而疏离,就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室友。他没有再提那天厨房里的对话,一个字都没有。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没底。那件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我以为会激起惊涛骇浪,结果水面只是晃了晃,就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太诡异了。
周一早上,周明请假了,没去上班。我送完妞妞回来,发现他还在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查什么。
“你怎么没去单位?”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今天有事。”他说。
“什么事?”
他没回答,而是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我出去一趟,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你去哪儿?”我追问。
他已经走到门口,换鞋,开门,然后才回过头,语气平淡无波:“去医院。”
“医院?你哪里不舒服?”我心里咯噔一下。
“做亲子鉴定。”他丢下这四个字,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口。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他去了……他真的去了……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吓唬我。他平静地,有条不紊地,去验证我那句恶毒的谎言了。
我腿一软,瘫坐在玄关的地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可我却觉得冷,刺骨的冷。我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完了。
我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吵过闹过,这件事就会像以前的无数次争吵一样,慢慢过去?我点燃的不是一场普通的家庭火灾,我引爆的是一颗足以摧毁一切的炸弹。而导火索,已经被周明亲手点燃,正咝咝地烧向尽头。
我想给他打电话,想冲出去拦住他,想大声告诉他我是胡说八道的,妞妞是他的女儿,千真万确!可我的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巨大的耻辱感和恐惧攥住了我的喉咙。我该怎么开口?说我只是为了气你?说那些都是编的?周明会信吗?就算他信了,经过这么一遭,我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
而且,以周明的性格,他一旦决定去做,就绝不会半途而废。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的解释,而是白纸黑字、冷冰冰的“科学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对我而言是漫长的凌迟。周明照常生活,甚至对我比之前“客气”了些。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墙,他在墙那边,冷静地等待着结果;我在墙这边,备受煎熬,每一天都在后悔和恐惧中挣扎。
我试着讨好他,做了他爱吃的菜,主动找话题,但他回应得很敷衍。我也试图在妞妞面前营造一点“家庭和睦”的假象,可周明看着妞妞时,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关爱,有疼惜,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审视和……挣扎。每当这时,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毁了这一切,我亲手把最珍贵的幸福,推到了悬崖边上。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找他坦白,跪下求他原谅。可自尊心,还有那点可怜的、残存的气性,又让我开不了口。我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明知道结果是什么,却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奇迹发生。
一周后的傍晚,周明比平时回来得早些。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进门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
我的心跳,在看见那个文件袋的瞬间,停止了。
第三章
周明拿着那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站在玄关,没像往常一样换鞋。他就那么站着,目光扫过客厅。妞妞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听见动静抬起头,甜甜地叫了声“爸爸”,然后继续低头摆弄她的城堡。
“嗯。”周明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看了眼孩子,很快就把视线移开,落在我身上。
我当时正在餐厅摆碗筷,准备吃晚饭。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我手里的不锈钢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又弹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僵在那里,动弹不得,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他……他拿到了。这么快。
周明没理会掉落的筷子,也没说话,径直走到餐桌旁,把那个文件袋“啪”一声,轻轻放在了桌子中央。声音不重,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我心里。
妞妞被这声音吸引,又抬头看过来:“爸爸,那是什么?”
周明没回答妞妞,他甚至没看女儿,只是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得让人心慌。“结果出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冲过去,把那个文件袋撕碎,扔进火里,或者干脆抢过来,不让他看。可我的脚像钉在了地板上,浑身僵硬。
“不打开看看吗?”周明又问,他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明……”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打断我,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谈你是怎么一时糊涂,还是谈你那个‘安慰’你的男人是谁?方文慧,没必要了。”
他伸出手,手指干净修长,稳稳地捏住了文件袋的封口线,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绕开。那“嘶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钝刀子割着我的神经。
妞妞似乎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放下积木,有些不安地看着我们:“妈妈?爸爸?”
“妞妞,你先回自己房间玩一会儿,爸爸和妈妈说点事。”周明终于看向女儿,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不要,我要在这里。”妞妞撅起嘴。
“听话。”周明加重了语气,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妞妞似乎有点怕了,看看我,又看看他,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小房间走去,关上了门。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餐桌中央那个已经被拆开的文件袋。
周明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报告封面,几个黑色加粗的字,我离得有点远,看不清具体,但“DNA”、“鉴定意见”之类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看,而是抬起眼,再次看向我,那目光像是穿透了我,看向某个虚空的地方。“你知道吗,方文慧,这一周,我每天都在想,希望你那天说的是气话,是故意刺激我的疯话。我甚至想,只要结果出来,证明妞妞是我的,哪怕你……你真的做过什么,为了孩子,我都可以试着去忍,去消化。”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反复回忆妞妞出生前后的细节,回忆我们那几年的感情。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之间是有问题的,但你不至于……”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去取样的时候,护士用棉签在妞妞嘴里刮蹭,她有点害怕,看着我,我就抱着她,跟她说‘妞妞不怕,爸爸在’。那一刻,我心里……”他哽住了,用力眨了下眼,把某种情绪逼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更冷了,“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一丝希望。”
“周明,你别看了……”我哀求道,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些话都是我瞎编的,是我气糊涂了胡说八道!妞妞是你的女儿,她真的是你的女儿!我发誓!我对天发誓!”
我扑过去,想抢他手里的报告。周明一侧身,轻易地躲开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跌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彻底的冰冷和……厌恶。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他轻声问,然后,垂下眼帘,看向手中的报告纸。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前面那些专业术语和图表,最终,定格在最后那几行结论性的文字上。
时间,再一次静止了。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读出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可他像是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拿着报告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然后,他动了。很慢地,把几张报告纸,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塞回文件袋,又把绕开的线,一丝不苟地重新绕回去,打了个结。整个过程,安静,专注,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冷酷。
做完这一切,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靠近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剃须水味道,可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只有寒冰。
“方文慧,”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确保房间里的妞妞听不到,“鉴定结果,支持我和周雨桐(妞妞的大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猛地瞪大眼睛,几乎要瘫软的身体里瞬间涌上一股狂喜的暖流。果然!果然是误会!我就知道!妞妞当然是他的女儿!
“周明,你看,我就说……”我激动得语无伦次,伸手想去抓他的胳膊。
他猛地直起身,避开了我的触碰。那股刚刚升起的暖流,被他眼中更深的寒意冻住了。
“但是,”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我咨询了医生。医生告诉我,亲子鉴定结果,99.99%的概率,已经足够判定亲生。但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100%绝对的,尤其是涉及到基因表达和遗传学的一些极端罕见情况。从‘科学严谨’的角度,他们会写‘支持’,而不是‘确定是’。”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所以,你看,”周明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你赢了。你成功地把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从今往后,每当我看着妞妞,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看着她叫我爸爸,我都会忍不住想,那0.01%的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是你说的那个‘安慰’你的男人吗?是我出差那三个月里发生的、我不知道的什么事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这份报告,可以证明妞妞大概率是我的女儿。但它永远,永远无法证明,你方文慧,在怀着妞妞的时候,身心都百分之百地忠于我,忠于这个家。这根刺,拔不掉了。它会一直扎在那里,每一次我们争吵,每一次我觉得疲惫,甚至每一次我觉得幸福的时候,它都会冒出来,提醒我,我曾经被我的妻子,用最恶毒的方式,质疑和羞辱过。”
他后退一步,拉开和我,和那张餐桌,和这个家的距离。
“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平静,“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你说的那些话。看到妞妞……”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于泄露出一丝巨大的痛苦,“我会想起那份报告,想起那0.01%。我没办法再用以前的心态去爱她,至少现在不能。这对她不公平,对我,也太残忍。”
“不……不是这样的,周明,你听我说……”我慌了,彻底慌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想气气他,想让他也体会一下我的痛苦,我没想过会这样!我没想过他会连女儿都不要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打断我,转身朝卧室走去,“方文慧,我们离婚吧。孩子归你,房子、存款,大部分都留给你和妞妞。我会按时支付抚养费,需要我签字的时候,通知我。”
“不!周明!你不能这样!”我冲过去,想拦住他。他走进卧室,反手就要关门。我用手去挡,门板狠狠夹在我的手指上,钻心地疼,我“啊”地叫了一声。
他动作顿了一下,把门拉开一点缝隙,看着我瞬间红肿起来的手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熄灭了,只剩下疲惫和决绝。“别再闹了。给自己,也给我,留点最后的体面吧。”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并且从里面反锁了。
我徒劳地拍打着门板,哭喊着:“周明!你开门!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了!你看在妞妞的份上……”
卧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我自己的哭声和拍门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凄凉。
不知过了多久,妞妞的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她怯生生地探出小脑袋,脸上挂着泪珠,显然被吓坏了。“妈妈……你怎么了?你和爸爸吵架了吗?爸爸为什么要关门?妈妈你手疼不疼?”
看着女儿害怕又担忧的小脸,我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失声痛哭。
我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第四章
那天晚上,周明没有从卧室出来。
我哭到没了力气,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直到妞妞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用她柔软的小手碰碰我的脸,带着哭腔说:“妈妈,不哭,妞妞害怕。”
我猛地惊醒,抱住女儿小小的、温暖的身体,心里是灭顶的悔恨和后怕。我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孩子面前倒下。我擦干眼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妈没事,妞妞不怕。爸爸……爸爸工作太累了,需要休息。妈妈带你去洗脸睡觉,好吗?”
哄睡了妞妞,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熟睡中犹带泪痕的小脸,心如刀绞。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的眉眼。她的眼睛像我,大而圆,但鼻子和嘴巴的轮廓,明明越来越有周明的影子。我以前怎么会鬼迷心窍,说出那样诛心的话?
夜深了,主卧的门依然紧闭。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我贴在门上听,里面悄无声息。他大概是睡了,或者,根本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晚上的一幕幕,周明冰冷的眼神,平静的语调,还有他说的每一个字。那0.01%,像最恶毒的诅咒,不仅困住了他,也成了套在我脖子上的绞索。我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祸从口出”,什么叫“覆水难收”。
天刚蒙蒙亮,我听到主卧传来轻微的响动。我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到客厅。周明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商务行李箱,正是他平时出差用的那个。客厅的窗帘没拉开,晨光熹微,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你……你要去哪儿?”我的声音干涩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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