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刀锋划过颈项的声音,闷而黏稠。三颗头颅滚落雪地,炽热的血泼洒开来,在素白之上绽开三朵触目惊心的墨梅。

持刀的是一位身着金国将领服饰的女子,甲胄覆霜,眉眼冷冽如塞外寒风。她收刀,目光扫过地上尸首,最后落在那闻讯策马狂奔而来的白衣将军身上。

那将军目眦欲裂,俊朗的面容因极致的恨怒而扭曲,手中银枪直指女将咽喉。女将却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毫无血腥气,反倒漾开一丝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涟漪。她望着他,仿佛不是望着不共戴天的仇敌,而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身后是未冷的尸骸与淋漓的鲜血,眼前是欲将她碎尸万段的男人,她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也诡得骇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庆元四年的冬,格外的冷。淮水北岸,阴云低压,朔风卷着冻硬的雪粒,抽打在人的脸上,如同细密的鞭子。原野上积雪未融,又被新的马蹄与足迹践踏成污浊的冰泥。

一支不足百人的残兵,簇拥着一辆卸了华盖的简朴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队伍中人人带伤,甲胄破损,旌旗倒伏,沉默中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深入骨髓的惊惶。他们是宋使肖崇俭的扈从,三日前,自金国都城会宁府南返。

马车里,肖崇俭仰靠在厢壁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他胸前裹着厚厚的白布,仍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渗出来。那一刀,几乎将他劈成两半。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独子,年方十九的肖文广。肖文广一身素白箭袖,外罩银狐裘,原本应是鲜衣怒马的俊逸少年郎,此刻却面色苍白,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父亲胸前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细微地颤抖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广儿……”肖崇俭喉头滚动,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声。

肖文广立刻俯身过去,声音干涩:“父亲,我在。”

“莫要看……莫要回头……”肖崇俭每说一个字,都耗费极大的力气,眼神却异常锐利,直刺儿子眼底,“记住……为父是……病逝途中……与任何人无关……尤其……尤其是……”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肖文广用绢帕去擦,手抖得厉害。

“尤其是金人……是吗?”肖文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碴,“尤其是那个叫吴云娘的女真将领?”

听到“吴云娘”三个字,肖崇俭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抓住肖文广的手腕,那力道竟大得惊人。“不……不是她!你……你要记住……是……是为父旧疾复发……”

“父亲!”肖文广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我看见了!那夜驿馆,我躲在廊柱后看见了!是她!那个金国女人,带着亲兵闯进来,说是核查文书,却趁你不备,突下杀手!那一刀……那一刀分明就是要取你性命!”

“你看错了!”肖崇俭不知哪来的力气,低吼出声,随即又是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车厢都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那是……是盗匪冒充……你看错了……答应我……肖家……不能再卷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抓着肖文广的手却不肯松开,仿佛要将最后的叮嘱刻进儿子的骨血里。“回临安……找你岳丈……王相……他会……他会庇护你……莫要报仇……莫要……惹祸……”

“父亲!父亲!”肖文广终于哭喊出来,反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肖崇俭的目光已无法聚焦,嘴唇翕动,吐出最后几个气若游丝的字:“云州……往事……封存……永远……莫提……”

手,倏然垂落。

车厢外,寒风呜咽,如泣如诉。肖文广僵硬地跪在那里,保持着握住父亲手的姿势,一动不动。泪痕在脸上冻结,眼底那簇名为仇恨的火焰,却在这极致的冰冷中,熊熊燃烧起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成灰烬。

吴云娘。

他在心里,用尽全力,碾过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透着血与恨。

队伍停了下来,压抑的哭声隐约传来。肖文广缓缓松开父亲的手,替他整理好衣襟,抹上未能瞑目的双眼。他掀开车帘,寒风扑面。天地苍茫,四野肃杀。

“少主……”老管家肖忠红肿着眼睛上前。

“加速赶路。”肖文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波澜,“回临安。派人先行,向朝廷报丧,按父亲遗言,称旧疾复发,薨于途中。”

肖忠张了张嘴,看着少主那双深不见底、寒冰覆盖的眼眸,终是将所有劝慰和疑问咽了回去,低头应道:“是。”

马车再次吱呀启动,载着未寒的尸骨,与一颗被仇恨彻底冰封的心,碾过泥泞,驶向南边那座歌舞升平、暖风醉人的都城。

第二章

临安,西湖畔,王家宅邸。

虽是冬日,府内依然温暖如春,银霜炭在兽头铜炉里无声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清香。水磨砖地光可鉴人,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这里是当朝宰相王继先的府邸,也是肖文广的岳家。

灵堂设在偏院,白幡低垂,气氛肃穆。肖崇俭的棺椁停在正中,因是“病逝”,且尚未有朝廷明确追谥,吊唁者不多,略显冷清。肖文广一身重孝,跪在灵侧,对每一个前来祭奠的人还礼,神情木然,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继先并未亲自来灵堂,只是派了长子,也就是肖文广的大舅哥王珩前来代为照料。王珩年过三旬,面白微须,一身素色锦袍,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疏离。他上过香,敷衍地安慰了肖文广几句,便将他引至一旁僻静厢房。

“文广,节哀。”王珩坐下,示意肖文广也坐,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上门。

“多谢兄长关怀。”肖文广垂眸。

“岳父大人很是悲痛,”王珩啜了口茶,缓缓道,“只是朝务繁忙,金国使团又将至,事关两国盟约,实在脱不开身,命我好生宽慰于你。”

“小婿明白,不敢劳烦岳父大人挂心。”

“明白就好。”王珩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父亲的后事,府中会全力操办,定会风光体面。只是……有些话,岳父让我务必转达于你。”

肖文广抬起眼,看向王珩。

王珩避开他那过于沉静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令尊之事,朝廷已有公论,乃是沉疴旧疾,不幸亡于王事。金国方面也已发文致哀,言辞颇为恳切。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肖文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王珩心头莫名一紧。

“正是。”王珩正色道,“如今朝廷方与金国达成‘庆元和议’,边关暂宁,正是休养生息、共谋安定之时。万不可因一人之事,再生波澜,坏了邦交大局。这也是官家的意思。”

肖文广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孝服袖口粗糙的麻布纹路上。

王珩见他如此,语气稍缓,带上一丝劝诱:“文广,你还年轻,前程远大。岳父的意思,待你守孝期满,便在枢密院或三衙给你谋个清要的差事,慢慢历练。肖家世代忠良,门楣还需你来光耀。切不可意气用事,自毁前程。”

“兄长,”肖文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父亲临终前,曾提到‘云州往事’,嘱我永远莫提。不知兄长可知,这‘云州往事’,究竟所指何事?”

王珩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旋即恢复如常,皱眉道:“什么云州往事?未曾听闻。想是令尊病重,神智不清时的呓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反应,落在肖文广眼中,已然说明一切。那“云州往事”,绝非空穴来风。

“至于那金国女将吴云娘,”王珩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许轻蔑与警告,“此女乃是金国左副元帅完颜宗弼麾下新晋的悍将,据说骁勇异常,手段狠辣,深得信任。此番南下,她或许也会在使团之中。文广,你需牢记,无论你在北地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要烂在肚子里。见了她,亦要谨守臣节,不可有半分失仪,更不可有丝毫怨怼之色。这,关乎你肖家满门,也关乎我王家的脸面。”

肖文广缓缓起身,对着王珩深深一揖:“兄长教诲,文广铭记于心。父亲新丧,心神俱疲,若有失态之处,还望兄长与岳父大人海涵。”

见他如此顺从,王珩满意地点点头,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通便好。安心治丧,其余诸事,自有府中为你打点。”

王珩离去后,厢房内只剩下肖文广一人。炭火噼啪一声轻响。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空气渗入,驱散了室内的暖腻。远处灵堂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映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

父亲濒死前惊恐的否认,王珩闪烁其词的警告,还有那必须“封存”的“云州往事”……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裹缠。而那网的中心,便是那个名叫吴云娘的金国女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为何父亲不许他报仇?为何岳家如此忌惮,急于遮掩?那吴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云州,又埋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夜驿馆惨烈的画面:刀光如雪,血花迸溅,父亲倒下时望向他的眼神,充满惊惧与无尽的哀求……还有那个持刀而立的女子身影,甲胄寒光,面容在晃动的火把下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冰冷,锐利,仿佛不属于人间。

恨意如毒藤,在心底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但他知道,此刻的他,如同陷在淤泥中的困兽,稍有异动,便可能万劫不复。

他需要力量,需要真相,更需要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第三章

守孝的日子,沉寂而漫长。肖文广谢绝了一切往来,只在灵堂与书房之间两点一线。他埋首故纸堆,将家中所有与北地、与金国、与父亲历年出使相关的文书、笔记、信函,甚至只言片语的草稿,都翻检出来,逐一查阅。

肖家本是军功起家,曾祖、祖父皆战殁于北宋末年的抗金战场。父亲肖崇俭却由文入仕,凭借出色的才学与沉稳的性情,成为礼部官员,多次出使金国,处理棘手的边境交涉与盟约事务,人称“善于弥缝”。在官方的记载和父亲的文牍中,一切都显得合乎法度,充满斡旋的智慧与不得已的妥协。关于云州,提及甚少,偶有出现,也多是地理沿革或赋税人口之类的枯燥数据。

但肖文广不死心。他翻出了父亲珍藏的一个不起眼的樟木小匣,上面落着铜锁,钥匙不知所踪。他找来细铁钩,凭着记忆中学过的一点机关技巧,耗费了整整一夜,指尖磨出血泡,终于听到锁芯内一声轻微的“咔哒”。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颜色泛黄的信笺,以及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

信笺上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刚劲,并非父亲笔迹。开头无称谓,结尾无落款,内容更是语焉不详,像是某种密语。其中一页写着:“云州一别,倏忽五载。当年血色,午夜梦回,犹不能寐。兄之所托,妹未尝一日敢忘。然时移世易,木已成舟,真相如熔岩覆地,掘之恐遭反噬,生灵再涂炭。但求稚子无辜,平安长成。往事……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兄之所托”、“稚子无辜”、“往事随风”……肖文广的手指抚过这些字句,心跳如鼓。这信中的“兄”与“妹”,是谁?所托何事?稚子,又指谁?

他强压激动,展开那本册子。册子更像是随手记录的杂记,笔迹仓促,有时甚至颠三倒四,墨迹淋漓,显是心绪极端激荡时所书。里面断续记载了一些事:

“靖康二年春,云州城外……尸山血海……王禀将军殉国……副将姚某降……金兵屠城三日……”

“……秘携幼主遗孤出城,金兵追索甚急……不得已,托付于……”

“吴氏……山野猎户,忠厚……赠金、玉锁为记……望其视如己出……”

“……多年暗访,云州吴氏已无踪迹,或迁,或亡……憾甚!”

“近日金廷有异动,似与旧事有关……完颜宗弼提拔一汉姓女将,名云娘,骁勇善谋,来历不明,疑……”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几个反复涂写又重重划掉的字迹,依稀可辨是“玉锁”、“吴云娘”、“孽缘”!

肖文广如遭雷击,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冷汗瞬间湿透重衣。册子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父亲的字迹,父亲讳莫如深的往事!靖康二年,云州陷落,宋军副将姚某降金,主将王禀殉国……王禀?当今宰相王继先,据说其祖上便是抗金名将,莫非……而“幼主遗孤”?是指哪位宗室之后?父亲冒险救出,托付给一户姓吴的猎户?金兵追索?玉锁为记?

那个被完颜宗弼提拔的汉姓女将,吴云娘……姓吴!来历不明!

一个可怕而荒谬的猜想,如同冰窟中升腾的鬼火,骤然照亮了记忆的黑暗角落。父亲临终前惊恐的眼神,并非全然因为伤痛或对金人的恐惧,那里面,似乎还掺杂着别的东西——一种近乎绝望的、看到某种宿命轮回的骇然。他拼死否认是吴云娘动的手,是否因为……他认出了什么?比如,那枚可能存在的玉锁?

难道吴云娘,就是当年父亲托付的那个“幼主遗孤”?那个本该被忠义之士抚养长大的宋人遗孤,却成了金国的将领,并且,亲手刀斩了她的救命恩人、托孤之人?

不,这太荒唐,太悖逆人伦!

可如果不是,如何解释父亲的异常?如何解释那封信中的“兄之所托”、“稚子无辜”?如何解释王珩及王家对此事的敏感与遮掩?王继先的祖上若真是王禀,那么云州之事,便是他家族最惨痛的伤疤与最隐秘的忌讳!

肖文广感到一阵眩晕,仇恨、疑惑、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未曾谋面却已命运纠缠的女子的复杂情绪,交织翻滚,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便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肖忠压低的声音:“少主,宫里来人了,宣您即刻进宫觐见。”

肖文广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信笺和册子原样放回匣中,锁好,藏于书架隐秘处。用冰冷的茶水扑了扑脸,整理好孝服,打开房门。

“可知何事?”

肖忠面色凝重:“似乎是……金国使团已至,官家设宴款待。宣您……陪席。”

肖文广的眼神,骤然冷冽如刀。终于,要见面了么,吴云娘。

第四章

大内,集英殿。虽非正式大朝会,但宴席规格极高。殿内灯火通明,暖香袭人,教坊乐工奏着舒缓雅乐,宫娥彩女穿梭如蝶。宋朝君臣与金国使团分列左右,看似一派祥和。

肖文广官阶低微,又值守孝,本无资格列席此等宴会。此番被特意宣召,位置安排在末席,紧邻殿柱,毫不起眼。他低眉垂目,按礼制穿着素色公服,鬓角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在满殿锦绣华服中,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冷。

他的目光,如同凝冰的溪流,缓缓扫过对面金国使团的坐席。使团正使是金国礼部侍郎,副使则是两位武将。其中一人,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位女将。未着裙钗,一身暗金色绣鸾纹的紧身箭袖锦袍,外罩玄色软甲,腰束革带,足蹬鹿皮靴。青丝高束成男子般的发髻,以一枚造型古朴的赤金环扣住,再无多余饰物。她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跪坐于席,背脊也不曾有一丝弯曲。眉眼并非江南女子的柔媚,而是疏朗大气,鼻梁高挺,唇色淡绯,肤色是久经风霜的蜜色。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间并无寻常女子的娇怯,反而锐利如鹰隼,沉静如寒潭,偶尔掠过殿中景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疏离。

这便是吴云娘。与肖文广想象中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刽子手截然不同。她年轻,美丽,甚至有一种别具一格的、糅合了野性与凛然的气质。若非那身装束与眼底的锋芒,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哪位英气逼人的世家公子。

就是她,用那把刀,斩下了……不,肖文广强行掐断思绪,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不能失态。

宴至中途,歌舞暂歇,双方开始一些例行的、充满机锋的对话。金国正使侃侃而谈,无非是重申盟约,要求岁贡如期,边界勿生事端。宋廷这边,以王继先为首的官员则小心翼翼应对,言辞谦恭,不失体面。

吴云娘大多时间沉默饮酒,只在涉及边境军务、马匹交易、榷场管理等具体事务时,才会简洁地插言几句。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所言皆切中要害,对宋金边境情况了如指掌,甚至对一些宋军将领的用兵习惯也有所点评,虽只是寥寥数语,却让在座的几位宋将脸色微变。

肖文广冷眼旁观,心中寒意更甚。此女绝非仅有勇力的莽夫,其见识与心机,恐怕远超常人。

忽然,那金国正使话锋一转,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末席的肖文广,笑道:“听闻贵国前礼部郎中肖崇俭肖大人,日前在北返途中不幸病故?我等闻之,甚为惋惜。肖大人多次使北,于我大金风土人情颇多了解,亦是推动此次和议的功臣之一。我主特命我等,向肖大人遗属,致以哀悼。”

殿内微微一静。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肖文广。

王继先抚须,神色如常,接口道:“有劳贵使挂怀。肖郎中确是因旧疾复发,亡于王事。其子文广,亦在席中。”说着,目光转向肖文广,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文广,还不谢过贵使关怀?”

肖文广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对着金国使团方向,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臣,肖文广,代先父,谢过贵国国主及诸位使臣垂念。”

他低着头,却能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来自吴云娘的方向。

“肖公子请节哀。”金国正使虚扶一下,语气似真似假,“肖大人正值壮年,遽然离世,着实令人痛心。不知肖公子日后有何打算?若有意承继父志,沟通南北,我大金亦是欢迎。”

这话听着是招揽,实则暗藏机锋,甚至是挑衅。一个刚刚丧父、守孝在身的年轻官员,在金国使团面前被问及“打算”,无异于将肖家乃至宋廷的尴尬置于火上烤。

王继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肖文广却依旧垂眸,语气恭顺而疏离:“文广年少德薄,学识浅陋,如今只愿闭门守孝,读书明理,以慰先父在天之灵。至于国事,上有官家圣裁,下有诸公辛劳,岂敢妄言。”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堵了回去。

金国正尚欲再言,一直沉默饮酒的吴云娘忽然放下了酒杯。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殿内似乎随之安静了一瞬。

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看向殿中的肖文广。目光从他簪着白花的鬓角,滑过他苍白的脸颊,紧抿的唇,最后落在他低垂的眼帘上。

“肖公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塞外风雪般的清冷质感,“孝心可嘉。只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过于沉湎哀痛,恐伤其身,亦非肖大人所愿见。”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劝慰,可出自她口,在如此情境下,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尤其是“亦非肖大人所愿见”几字,似乎意有所指。

肖文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吴云娘的目光。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肖文广仿佛看到了寒潭深处,有什么东西急剧涌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冰冷的平静。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惋惜?甚至还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情绪?唯独没有杀人者面对苦主时应有的半点愧疚或闪躲。

而吴云娘,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俊朗、因为隐忍仇恨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簇被强行压制的、冰冷燃烧的火焰,心中那根沉寂多年的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这张脸……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温和的轮廓,竟有几分重合。还有那身素服,那种隐忍的姿态……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酒盏,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吴将军所言甚是。”王继先适时开口,打破这微妙的对峙,“文广,且回座吧。”

肖文广再次行礼,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时,袖中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力克制的杀意与那骤然升腾的、更加混乱的疑团。

宴会继续,丝竹再起。但方才那短暂的交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已悄然扩散。

肖文广知道,他与吴云娘之间,那无形无声的战争,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而她方才的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那瞬间的波动,是他看错了吗?

第五章

自宫宴归来,肖文广如同被投入冰火两重天。宫宴上吴云娘那惊鸿一瞥的复杂眼神,与父亲手札中那些破碎的记载,日夜在他脑海中交缠冲撞。恨意并未消减,反而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指向诡异可能的疑惑,变得更加焦灼和痛苦。若猜想为真,那便是世间最荒诞、最残酷的玩笑。

他无法再枯坐府中。守孝之期,不便公然结交朝臣、打探消息,但他还有别的途径。肖家虽非顶级豪门,但世代积累,在临安三教九流中,总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门路。肖忠,这位跟随肖崇俭多年的老管家,便是连接这些暗线的关键人物。

深夜,书房密室。油灯如豆,映着肖忠皱纹深刻的脸。

“少主,您让老奴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但……”肖忠面带难色,“关于吴云娘此女,金国那边口风极严。只知她约是四五年前突然出现在完颜宗弼军中,因在一次围猎中独自搏杀巨熊,救了宗弼一命,从此被收为亲卫,之后屡立战功,晋升极快。至于出身来历,金国官方只说她是北地汉民,自幼失怙,被山中猎户收养,其余一概不知。”

“猎户收养……”肖文广喃喃重复,这与父亲手札中“托付于吴氏山野猎户”的记录,隐隐吻合。

“是。但这说法,很多人不信。”肖忠压低声音,“有从北边逃回来的细作传回些零星消息,说此女初入军营时,言行举止并不似寻常山野村姑,甚至识得一些字,对军阵之事也似有懵懂认知。而且……她手腕上,似乎常年戴着一枚玉环,从不取下,样式古朴,不似凡品。有人疑心她出身不凡,或许是北地哪个破落大族的遗孤。”

玉环!肖文广心头剧震。父亲手札中提到“赠金、玉锁为记”!是玉锁,还是玉环?或许形态有别,但都是玉质信物!

“可能探知那玉环具体形制?”肖文广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肖忠摇头:“难。此女警惕性极高,等闲人近身不得。便是金军之中,见过那玉环详情的也极少。只知是白色,似有暗纹。”

白色玉质,有暗纹……肖文广努力回忆,家中是否存有类似之物?父亲遗物中,并未见特殊玉器。

“还有一事,甚是蹊跷。”肖忠继续道,“金国使团此番南下,明面上是呈递国书、巩固和议,但据我们的人在馆驿外围观察,使团中有一部分人,尤其是吴云娘麾下那些亲兵,行迹颇为隐秘。他们曾数次更换装束,在临安城内一些旧坊区流连,尤其是靠近当年北人南渡后聚居的‘云台坊’一带,似在寻访什么。”

云台坊?那是靖康之难后,部分逃难至临安的北方士庶聚居之地,鱼龙混杂。“他们在找什么?找人?”

“像是在打听一些陈年旧事,或者……寻访故人。”肖忠道,“老奴买通了坊间一个老吏,他曾见两个做商贾打扮的金人(虽改换装束,但口音和某些习惯掩不住),拿着一个模糊的画像,打听大约二十年前,是否有从云州一带逃难来的、带着幼童的吴姓人家。画像上的女子很年轻,抱着个婴儿。”

二十年前,云州,吴姓,带着幼童!肖文广几乎可以确定,吴云娘,或者她背后的人,也在寻找当年的踪迹!寻找那个被托付的“幼主遗孤”!他们找的是“吴姓人家”,难道他们不确定那孩子被交给了谁?或者,他们想确认那孩子的下落?灭口?还是……相认?

如果吴云娘就是那个孩子,她知道自己身世吗?若知道,她为何为金人效力,甚至可能杀了恩人?若不知道,金人为何如此在意她的出身,甚至派人暗中寻访?

迷雾重重,但每一缕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最不可思议的答案。

“王家那边呢?关于云州,关于王禀将军后裔,可有异动?”肖文广问。

肖忠神色更凝重:“相府那边,我们的人插不进去。但坊间有些流言,说王相爷最近脾气不大好,处置了几个办事不力的门下清客。而且,王相爷的一位远房族侄,原在淮南西路当个闲差,前几日突然被调回临安,入了皇城司做事。皇城司……那可是专司侦缉、刺探的衙门。”

王继先在加强身边的防卫与监控?是因为金国使团到来,尤其是吴云娘的出现,让他感到了不安?他在害怕什么?害怕云州旧事被掀开?害怕那个可能的“遗孤”出现?

“少主,”肖忠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此事水深难测,牵扯太广。老主人临终遗言……”

“我知道。”肖文广打断他,眼神幽深,“父亲让我莫要报仇,莫要追查,是怕我引火烧身,怕肖家覆灭。可是肖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这背后可能藏着颠倒伦常、辱没先人的骇人真相。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我肖文广枉为人子,此生难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金国使团还会在临安停留一段时日。吴云娘……我必须要接近她,亲自确认一些事情。”

“少主,不可!此女危险至极!”肖忠急道。

“危险,才更要去。”肖文广的声音冷定如铁,“只有靠近火,才能看清火的真面目,也才能……找到灭火的机会。肖伯,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他低声吩咐起来,肖忠听着,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躬身领命。

窗外,乌云掩月,夜色如墨,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机会来得比预想更快。三日后,官家于钱塘江畔皇家围场举行冬狩,邀金国使团同乐,以示“两国亲善,共逐禽兽”。肖文广再次被点名陪席。

围场之中,旌旗招展,骏马嘶鸣。宋室君臣与金使各自簇拥,弯弓搭箭,追逐狐兔。肖文广依旧一身素服,骑着一匹温顺的老马,远远跟在队伍末尾,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他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前方那个暗金色的飒爽身影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吴云娘今日未着甲,只一身利落的骑射装,背负长弓,箭壶饱满。她骑术精湛,控马如臂使指,在金人队伍中亦显得卓尔不群。她没有积极参与围猎,更多时候是策马徐行,目光扫视着围场的山林地势,神情专注,似在观察,又似在回忆。

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打乱了围猎。雨势不大,但夹杂着冰粒,冰冷刺骨。众人纷纷躲入临时搭建的帷帐避雨。肖文广故意落在最后,待人群散入各帐,他才独自策马,向着围场边缘一处废弃的、半塌的猎人木屋行去。他早前勘察过地形,知道那里偏僻。

就在他下马,准备推开那扇破烂木门时,身后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数丈之外。

肖文广动作一顿,缓缓转身。

雨中,吴云娘端坐马上,并未打伞,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她的鬓发与肩头。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亮得惊人。

“肖公子,”她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清晰依旧,“好巧。”

肖文广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他微微颔首:“吴将军。”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空气凝滞,只有雨滴敲打树叶和泥土的声响。远处围场的喧闹,模糊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吴云娘忽然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牵着马,一步步走近。雨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她在距离肖文广三步远处停下,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除了孝带,还悬着一枚不起眼的、颜色浑浊的旧玉佩。

她的视线在那玉佩上停留了一瞬,极快,但肖文广捕捉到了。那不是看寻常饰物的眼神。

“此处僻静,倒是避雨的好地方。”吴云娘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木屋朽坏,恐不安全。肖公子身负重孝,更应保重。”

“多谢将军关怀。”肖文广侧身,做出请她先进屋的姿势,“雨寒,将军也请入内暂避吧。”

吴云娘没有动,她的目光从玉佩移回到肖文广脸上,仔细地、仿佛要穿透他平静表象般审视着他。雨丝在她长睫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肖公子,”她忽然道,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直白的意味,“你恨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肖文广袖中的手猛然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将军何出此言?”

吴云娘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宫宴那日,你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她顿了顿,向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步,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边是隐忍的冰冷恨意,一边是坦然的凛冽寒意。“是因为你父亲的死?”

雨声似乎骤然变大。肖文广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质问的冲动,但他死死忍住了,只是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先父病逝途中,乃天命使然。文广岂敢怨怼他人?”

“病逝……”吴云娘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捉摸,“肖公子,你相信吗?”

肖文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挑衅?试探?还是……

“将军此言何意?”他声音发干。

吴云娘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望向雨幕深处的山林,侧脸线条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这世间,许多事,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真相往往藏在最不堪的角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窥见一斑。”她的声音飘忽起来,仿佛不是说给肖文广听,而是说给这茫茫雨幕,“有时候,知道真相,比活在谎言里,更痛苦万倍。”

她回过头,目光再次锁定肖文广,这一次,那眼底深处涌动的东西更加明显,那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肖文广,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有些仇恨,不如放下?有些往事,不如埋葬?”

肖文广浑身一震,死死盯住她:“将军知道什么往事?”

吴云娘避而不答,却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她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之物。

那是一枚玉锁。白玉质地,温润内敛,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锁身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中间似乎曾嵌有东西,如今只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凹痕。玉锁下缀着细细的金色流苏,也已陈旧褪色。

这玉锁的形制、纹路,与父亲手札中描述的“玉锁为记”,何其相似!与肖忠打听来的“白色玉质,有暗纹”,也对得上!

肖文广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死死盯着那枚玉锁,又猛地看向吴云娘的脸。

吴云娘将玉锁托在掌心,递到他眼前,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肖文广心上:

“这枚玉锁,是你父亲肖崇俭,二十年前,在云州城外,亲手挂在一个婴儿颈项上的。那个婴儿,就是我。”

第六章

雨,还在下。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肖文广却毫无知觉。他的世界,在吴云娘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锤彻底砸碎,所有的声音、色彩、感觉,都离他远去。只剩下眼前那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玉锁,和吴云娘那双沉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

父亲……亲手挂上……云州城外……婴儿……

父亲手札中那些破碎的记载,此刻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纸片,在她这句话的惊雷下,疯狂拼凑、旋转,最终指向那个他最不愿面对、却又隐隐预感到的骇人真相。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不是自己的。

吴云娘将玉锁收回,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放入怀中,动作缓慢而珍重。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肖文广,眼神里那层悲凉的决绝之下,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流露出极淡的、属于“人”的疲惫。

“我说,我是肖崇俭——你的父亲,二十年前,从云州血战中救出,并托付给他人抚养的那个孩子。”她的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按照你们宋人的说法,我或许是某位宗室之后,或许是忠烈遗孤。具体是谁,连肖大人当年也不甚清楚,他只知受王禀将军临终重托,必须保住这个孩子。”

王禀!果然是王禀将军!肖文广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身后潮湿腐朽的门框。

“那……那你怎么会成为金国将领?还……还杀了他?!”最后几个字,肖文广几乎是嘶吼出来,累积多日的仇恨、痛苦、困惑,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眼眶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我没有杀他。”吴云娘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她的目光坦然地迎着肖文广的逼视,甚至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雾气。“那一刀,看似凶险,是我计算好的位置。驿馆之中,金国副使兀鲁带亲自监看,我若不做出格杀姿态,无法取信于他,更无法制造混乱,让你父亲有机会传递出最后的讯息。那一刀,避开所有要害,但需要极深的创伤来伪造濒死之相。我用了特殊的药物延缓血流,制造假死。随行医官中有我们的人,会立刻‘确认’死亡。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父亲以‘病逝’的名义,脱离金国掌控,安全南返。”

肖文广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木屋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死死盯着吴云娘,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可是没有,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承担了太多秘密与重负后的坦然。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道,理智在抗拒这突如其来的翻转,“父亲他……他明明……”

“他明明血流如注,气息奄奄,对吗?”吴云娘接口,语气低沉下去,“那是药效与伤势叠加的效果,必须逼真到瞒过所有人,包括……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肖大人是知晓计划的,他甘愿承受这一刀。他的使命,就是将云州旧案的部分关键证据,以及金国近期在边境异动的真实图谋,带回来。证据缝在他的夹袄内层,图谋……他应该已经口述于你,或者说,暗示于你。”

使命……证据……图谋……父亲临终前那些破碎的、看似语无伦次的叮嘱,此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名为“真相”的线,猛地串了起来!

“莫要看……莫要回头……”——不要追查驿馆之事,不要暴露与她的关联。

“与任何人无关……尤其是……”——尤其是不能让人知道与金国女将吴云娘有关。

“云州往事……封存……永远……莫提……”——因为云州往事牵涉太广,包括她的身世,也包括父亲当年救她的秘密,一旦揭开,不仅她身份暴露性命不保,当年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包括王家,都可能被清算。

而他一直以为的“病逝”遗言,竟然是父亲在极度痛苦和药物作用下,为了掩饰真正的死因和传递信息,不得不遵从的“剧本”!

父亲不是在害怕金人,不是在害怕吴云娘,他是在用生命演绎一场戏,保护这个他当年救下的孩子,也保护那个可能颠覆朝局的秘密!

巨大的震撼与悲伤席卷了肖文广,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雨水混着泥土弄脏了素白的孝服,他也浑然不觉。原来,他一直恨错了人?原来,父亲那看似憋屈的死亡背后,竟藏着如此惨烈的忠诚与谋算?那自己这些时日的痛苦、仇恨、筹谋,又算什么?

“为什么……”他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既然是我父亲救下的人,为何要为金人效力?又为何要卷入这等凶险之事?”

吴云娘沉默了片刻,也缓缓在他对面不远处席地而坐,不顾地上的泥泞。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将军气度,稍稍褪去了一些,显出一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本不该有的沉重。

“为金人效力?”她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肖公子,你以为我有得选吗?当年肖大人将我托付给云州城外山中一户姓吴的猎户。他们待我极好,视如己出。我四岁那年,养父母带我入山采药,遭遇金兵巡哨。养父母为护我,被杀。我被掳走,因年纪小,模样还算周正,被送入会宁府的浣衣院为奴。”

浣衣院!那是金国宫中最低贱的奴役场所!肖文广心头一紧。

“我在那里长到十岁,吃尽苦头,也看尽冷暖。”吴云娘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直到有一天,完颜宗弼偶然见到我与其他奴童角力,觉得我骨子里有股狠劲,不像寻常汉女,便将我要到身边,充作杂役。后来,他发现我偷偷学女真人摔跤、骑马,甚至偷看兵卒操练,不仅没有责罚,反而起了兴致,开始有意教我武艺、兵事。他说,我像他早年夭折的一个女儿。”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雨幕,有些空茫:“我知道,他收养我、栽培我,固然有那一丝移情,但更多是看中我的潜质,想培养一把好用的刀。而我,需要这把刀,需要权力,需要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才能活下去,才能……查清一些事情,做到一些事情。”

“比如?”肖文广涩声问。

“比如,查清当年云州陷落的全部真相。王禀将军是如何被副将姚舜卿出卖,导致全军覆没、城池被屠?姚舜卿降金后得到了什么?如今何在?”吴云娘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比如,查清我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他们是否还活着?为何当年王将军拼死也要保下我?再比如……”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冰冷的杀意:“比如,查清当年参与出卖云州、导致数万军民惨死的,除了姚舜卿,宋廷这边,还有哪些蠹虫!金国得了好处,那些卖国求荣的宋人,难道就清白了吗?”

肖文广倒吸一口凉气。她不仅要查金国,更要查宋廷内部的奸细!这才是父亲甘愿冒死也要传递的信息核心?父亲知道她在查这个,所以用生命为她铺路,也为将这份危险的线索带回来?

“我父亲……他知道你在查这些?”

“知道一部分。”吴云娘点头,“这些年,我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与肖大人有过断续的联系。他知道我在金国的处境,也知道我在暗中调查。此次南下前,我设法传递消息给他,告知金国副使兀鲁带此行另有密谋,可能与边境军备及宋廷内应有关。肖大人决定配合我,演一出‘苦肉计’,一则让他有机会摆脱金使监控,将更确切的证据带回;二则,也能进一步取得兀鲁带信任,便于我后续行动。”

“兀鲁带……他才是真正想杀我父亲的人?”

“是。他一直怀疑肖大人与宋廷某些不愿议和的势力有暗中往来,也隐约察觉到肖大人在调查陈年旧事。他想借我的手除掉肖大人,一来剪除潜在威胁,二来测试我的忠诚,三来……或许也想看看,肖大人死后,宋廷,尤其是与肖家关系密切的王家,会有什么反应。”

王家!王继先!肖文广脑海中电光石火。“所以,我岳父王相爷,他紧张,他调回皇城司的亲信,是因为他知道云州旧事,知道你的存在,也怕兀鲁带或者你,掀开当年的盖子?”

“王继先……”吴云娘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的祖父,便是王禀将军。云州之败,是王家最大的耻辱和隐痛。但据我这些年暗查,当年之事,未必那么简单。王禀将军麾下副将姚舜卿的叛变,或许并非孤立事件。朝中是否有人与之呼应?战后,又是谁在极力掩盖真相,将云州之败简单归咎于王将军‘刚愎冒进’?王继先如今位极人臣,他对祖上这段公案,到底知道多少?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看着肖文广,眼神复杂:“这也是为什么,你父亲临终前,让你去找王继先庇护。一方面,王家确有保护你的理由;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将你作为一颗棋子,置于王继先眼皮底下,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反应。你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只知妥协的庸碌之臣。”

肖文广闭上了眼睛,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他头脑发胀。信任与背叛,忠诚与阴谋,家仇与国恨,二十年前的旧债与眼前的危局,全都搅在一起,而他,肖文广,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被摆布,被利用,怀着错误的仇恨,几乎酿成大错。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的赤红与混乱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明取代。他看向吴云娘,这个本该是他“恩人之后”、却又身份尴尬、处境危险的女人。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想要我做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冷静。

吴云娘看着他迅速转变的神色,眼中掠过一丝激赏。不愧是肖崇俭的儿子。

“两件事。”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父亲带回的证据,应该在你手中,或者你知道在哪里。我需要一份副本。第二,在临安,你有你的身份和便利。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姚舜卿的儿子,姚汝能。”吴云娘一字一顿道,“此人改名换姓,如今就在临安,而且,很可能就在王继先的门下,或者与王家有密切往来。”

第七章

废弃的木屋在雨中更显破败,但屋内两人之间的气氛,已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变为一种沉重而尖锐的同盟感。仇恨并未完全消弭,只是被更庞大、更复杂的谜团与责任暂时覆盖。

肖文广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证据……父亲临终前,只让我回临安找岳丈,并未提及具体物件。但我后来在家中书房,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匣子,内有父亲一些关于云州的杂记,以及几封语焉不详的信。若证据是缝在夹袄内层……父亲的遗物,大部分随棺椁下葬前,已由宫中派来的内侍和礼部官员查验整理,孝期内我并未仔细翻检。或许……”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件染血的夹袄,作为“凶秽”之物,似乎并未随其他衣物一起焚化或陪葬,而是被肖忠单独收拣起来,说是留个念想,待日后清洗修补。当时他沉浸在悲痛中,未曾留意。

“夹袄可能还在府中。”肖文广道,“我回去便找。”

吴云娘点头:“此事需隐秘。王继先或许也已派人盯着肖家遗物。”

“我明白。”肖文广顿了顿,问道,“你要我查姚汝能,可是怀疑他与金国使团,尤其是兀鲁带,有所勾结?或者,他便是宋廷内应的一环?”

“姚舜卿当年叛变,换取金国高官厚禄,但他家人并未全部北迁。其幼子姚汝能当时体弱,被留在宋境,据说不久后夭折。但我查到的线索显示,这个‘夭折’很可能也是伪装。”吴云娘眼神锐利,“有迹象表明,一个化名‘周允’的商人,近年在宋金边境走动频繁,与双方某些人物都有联系,而其形貌年龄,与推算中的姚汝能相符。此次金国使团南下,这个‘周允’也在临安出现了。更巧的是,王继先府上最近采办的一批关外药材和皮货,正是通过‘周允’的商行。”

将叛将之子与当朝宰相联系起来,这个指控不可谓不惊人。肖文广感觉背脊发凉:“若真如此,王相爷知道‘周允’的真实身份吗?”

“这就是需要查清的关键。”吴云娘道,“知道,便是通敌纵容,其心可诛。不知道,也是识人不明,御下不严,难辞其咎。更何况……”她冷笑一声,“以王继先的城府和掌控力,门下混入这样一个人物而毫无察觉,可能吗?”

肖文广默然。岳父王继先给他的感觉,向来是深不可测,对权力的掌控欲极强。这样一个人,身边潜伏着叛将之后而不知情,确实令人难以信服。

“你要我怎么查?”肖文广问。既然选择了相信吴云娘(或者说,相信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指向),他就必须参与进去。这不仅是为了弄清父亲死亡的真相,或许,也是为了揭开一桩可能动摇国本的巨案。

“你是肖家少主,守孝期间不便频繁外出,但以探访亲友、购置用度之名,在城中走动,不会引人过分怀疑。”吴云娘显然已有思量,“‘周允’的商行设在城南御街附近的‘通宝巷’,名为‘裕丰号’。明面上经营北货,暗地里可能还做些别的。我要你设法接近这家商行,摸清‘周允’的底细、日常行踪、与哪些官员有往来,尤其是与王家的具体联系。不必打草惊蛇,只需观察、收集信息。”

肖文广沉吟:“我以何种理由接近?守孝之人,大肆采买不合礼数。”

“肖家虽不是豪富,但也有几处田庄铺面需要打理。你可借口查看家中产业,或是为父亲法事采办特殊祭品(有些祭品需北地香料),前往通宝坊一带。肖忠管家可以配合你。记住,你只是一个因丧父而略显消沉、开始关心家业的年轻公子,好奇北地风物,仅此而已。”吴云娘叮嘱,“我会派两个人在暗中策应,但他们不会直接与你接触,只在必要时提供保护或传递紧急消息。”

“你的人在临安活动,不怕被皇城司或兀鲁带的人发现?”

“我自有安排。”吴云娘没有多说,显然涉及她自己的情报网络,“你我之间的联系,必须绝对保密。今日之后,若非万分紧急,不要主动找我。若有进展,或遇危险,可往城西‘慈云观’后墙第三棵老槐树下的石缝中投递消息,用我给你的这种油纸包裹。”她说着,从怀中取出另一小块油纸,与包裹玉锁的类似,但更小一些,“我会定期派人去取。若我需要联系你,会让人在你府邸后门巷口的馄饨摊,留下一个特定的标记。”她详细描述了标记的样式。

安排周密,显是筹谋已久。肖文广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女子,不仅仅是一个背负身世之谜的复仇者,更是一个在敌国心脏周旋多年、拥有自己势力与谋略的厉害角色。父亲当年救下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麻烦”?

“最后一个问题,”肖文广看着她,“兀鲁带让你杀我父亲,你做了。接下来,他还会让你做什么?你真正的目标,又是什么?”

吴云娘站起身,抖落衣袍上的泥水,重新恢复了那种凛冽不可犯的气度。“兀鲁带此来,表面为和议,实则为两件事:一,确认宋廷内部主和派的‘诚意’与‘能力’,并与之建立更稳固的勾结渠道;二,利用边境摩擦,为下一步可能的军事行动制造借口、搜集情报。我的目标……”她眼神如寒星,“是在确保和议大局不被破坏(至少表面上)的前提下,揪出宋金两边与当年云州案有关的蠹虫,拿到确凿证据。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底那抹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雨渐渐小了,天色依旧阴沉。远处传来号角声,围猎似乎要重新开始。

“该回去了。”吴云娘牵过自己的马,“记住,肖文广,从现在起,你看到的、听到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关乎生死。谨慎,再谨慎。”

肖文广也站起身,看着她翻身上马,动作矫健。雨水打湿了她的背影,却更显孤峭。

“吴将军,”他忽然开口,“当年……谢谢你,没有真的杀我父亲。”

吴云娘背对着他,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淡淡一句:“我欠他的,不止这一条命。”说完,一夹马腹,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歇的雨幕与林木之后。

肖文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看到那枚玉锁时的震颤。仇恨的指向模糊了,但前路却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父亲用性命推开了一扇门,门后不是解脱,而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棋局。而他,已别无选择,必须入局。

第八章

回到府中,肖文广立刻秘密召来肖忠。他没有透露吴云娘的全部底细,只说是父亲故交之后,暗中传递消息,父亲之死别有隐情,可能与朝中某些人通敌有关,需要秘密调查。肖忠是老江湖,见少主神色凝重,言语间虽有不尽不实之处,但那份决绝与沉痛做不得假,又关乎老主人死因,当下便不再多问,只表示全力配合。

两人避开耳目,在肖崇俭生前居所的旧衣箱最底层,找到了那件血迹已变成深褐色的夹袄。肖忠记得,当时收拣时,曾觉得这件夹袄比寻常冬衣略厚硬些,但并未深想。如今仔细摸索,果然在左侧内衬靠近腋下的位置,触感有异。肖忠取来小剪,小心翼翼拆开缝线,从夹层中取出一块薄如蝉翼、折叠整齐的素绢,以及一枚小小的、染血的青铜虎符残片。

素绢上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数条信息:

其一,金国左副元帅完颜宗弼近一年来,频繁调换与宋接壤的边境守将,新任将领多为激进主战派。

其二,金国境内多处马场正在大规模扩充,军械作坊日夜赶工,粮草向边境秘密集结。

其三,宋境淮南西路、京西南路部分州县,近半年有数批来历不明的“商队”出入,携带大量铜铁、硫磺等物,疑似走私军资,接应地点与金国几处榷场吻合。

其四,金国副使兀鲁带此次南行,除明面使团外,另有一支精干小队伪装潜入,任务不详,接头暗号为一枚特殊的“双鱼玉佩”。

其五,提及一个名字“周允”,旁注“疑与姚旧案有关,慎查”。

最后,是一串看似杂乱的地名与数字,像是某种密语。

而那枚虎符残片,只有半边,纹路古朴,显然年代久远,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损毁。肖文广对兵符制式略有了解,这似乎是前朝(北宋)某种级别不低的调兵信物。

证据确凿!父亲用生命保护的,正是这些指向金国备战、宋境有人走私资敌、以及可能与当年云州叛将姚舜卿后人(周允)相关的铁证!那串密语,或许就是解读这一切的关键,或者是指向更深层秘密的钥匙。

肖文广让肖忠立刻找来最好的纸笔和伪装用的药水,将素绢内容分毫不差地誊抄两份。原件与虎符残片重新藏回夹袄,由肖忠寻绝对安全之处密存。一份誊抄件,他按照吴云娘所示的方法,用那种特制油纸包好,准备次日找机会投入慈云观外的树洞。另一份,他则自己留下,反复研读,尤其是那串密语。

接下来的几日,肖文广以“心神不宁,欲为父亲往各寺观多做功德,并查看家中产业以求安心”为由,开始有限度地外出。王珩听闻,只当他是悲伤过度,想找些事情分散心神,并未起疑,反而派人送了些银钱,嘱咐他莫要过于劳累。

肖文广首先去了慈云观,佯装烧香祈福,捐了一笔香油钱,趁无人注意,将油纸包塞入指定位置。道观清幽,香客不多,他留意观察,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接着,他便将目标转向通宝巷的“裕丰号”。他没有直接进店,而是先在巷口对面的茶楼二层,要了个临窗的雅间,一坐便是半日,看似品茶发呆,实则目光未曾离开过“裕丰号”的门脸。

“裕丰号”门面不小,装潢气派,进出人流却不算特别密集,但看得出来往的多是有些身份的客商或管家模样的人。店伙计训练有素,接待殷勤。肖文广注意到,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两辆挂着不同府邸标记的马车或轿子停在侧门,有人被恭敬地迎进去,许久才出。其中一次,下来的那人虽穿着便服,但行走姿态与身后随从的气质,分明是行伍中人。

第三日,肖文广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直裰,带着同样扮作普通随从的肖忠,走进了“裕丰号”。他并未直奔掌柜,而是在货架间流连,看看人参貂皮,问问香料药材,言语间流露出对北地风物的好奇,又带着世家子弟那种特有的、不经意流露的挑剔。

一个伶俐的伙计上前招呼:“公子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小店?需要些什么?咱们这儿货色最全,尤其是关外的老山参、雪蛤,还有上好的紫貂皮,都是别处难寻的。”

肖文广随意指了指一盒标价不菲的山参:“这参年份如何?家里老人病后需补气,寻常货色可不行。”

伙计立刻夸耀起来。肖文广漫应着,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你们东家路子广,关外一些稀罕的药材也能弄到?我有个方子,需要几味产自金国上京道特有的草药,不知可否代为寻购?”

伙计笑容不变:“公子说的可是‘金线莲’、‘雪胆’一类?这些确实难得,运过来损耗大,价格也高。不过公子若真需要,小店可以试着问问东家,看最近有没有货。公子可否留下尊府地址和所需分量?一有消息,小的立刻禀告。”

“不必了,”肖文广摆摆手,“我也是听人提起,随口一问。还是先看看这些参吧。”他故意显得犹豫不决,挑挑拣拣,最后只买了些普通的鹿茸和枸杞,便与肖忠离开了。

走出店门,肖忠低声道:“少主,那伙计听到‘上京道特有草药’时,眼神闪了一下,虽然掩饰得快,但老奴瞧得分明。他们八成真做这种生意。”

肖文广点头。寻常药材商,听到这种特定地域的稀有药材需求,要么直接说没有,要么会详细询问具体药名、性状,但那伙计的反应,更像是条件反射般的警惕,然后迅速用套话应对。这“裕丰号”,不简单。

此后数日,肖文广又换了不同装扮,或独自,或带着肖忠,在不同时段于通宝巷附近徘徊观察。他发现,“裕丰号”侧门在傍晚时分最为忙碌,常有遮盖严实的货车进出。他还辨认出,其中一辆偶尔出现的马车,上面的标记虽然经过涂抹修改,但其形制与轮毂样式,与他曾在王珩别院外见过的、王家采办车辆的制式,极为相似。

这一日黄昏,细雨霏霏,街面行人稀少。肖文广戴着斗笠,远远看着“裕丰号”侧门。只见那辆疑似王家的马车再次出现,车上下来一个头戴帷帽、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被掌柜亲自迎了进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男子出来,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锦盒,上车离去。

肖文广正要悄悄跟上,肩膀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他心中一凛,缓缓回头,只见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老汉,对他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公子,你家后巷的馄饨摊,今日有鲜虾馅儿的。”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吆喝着“馄饨——热乎的馄饨——”,晃晃悠悠地走了。

是吴云娘留下的暗号!有紧急消息?

肖文广立刻放弃跟踪,匆匆返回府邸。来到后门巷口,果然看见那个每日都来的馄饨摊还在,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妪。他走过去,要了一碗馄饨,状似随意地拨弄着桌上的醋壶。老妪盛好馄饨递给他时,手指在碗底边缘极快地敲击了三下,两长一短。

肖文广心中默记。吃完馄饨,他回到书房,对照着吴云娘之前告知的简单密码(基于《千字文》顺序),破译出那敲击的含义:“周即姚,今夜丑时三刻,码头三号仓,与兀会面。危,速查。”

周允就是姚汝能!他今夜要在码头仓库与兀鲁带秘密会面!

消息紧急!吴云娘必然是得到了确切情报,并且判断此事危险,可能涉及重大交易或阴谋,需要肖文广这边利用本地身份,设法查证或应对。

肖文广心头狂跳。丑时三刻,正是深夜,码头仓库区域夜间巡查虽严,但若双方都有准备,避开耳目并非不可能。他们想干什么?交易情报?传递指令?还是谋划更具体的行动?

他必须去!但决不能暴露。他迅速冷静下来,思考对策。直接去码头蹲守风险太大,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去,一个既可靠,又不容易被联想到肖家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父亲生前的一名护卫,名叫石勇,因早年受伤跛足,父亲便让他在城外一处庄子上养老,管理田庄,实则也是为肖家保留一份隐蔽的力量。此人性情耿直,忠心不二,且身手仍在,尤其擅长隐匿追踪。最重要的是,他极少来临安城,面孔生。

事不宜迟,肖文广立刻让肖忠安排心腹家仆,连夜出城去请石勇,并带上他的亲笔信,说明部分情况(只说探查可能与老爷之死有关的贼人密会),嘱其务必小心,只需确认会面人物、大致人数,切勿打草惊蛇。

石勇果然不负所托,于子夜前悄然入府。肖文广将码头三号仓的位置、今夜丑时三刻的约定、以及需要注意的“周允”(姚汝能)和兀鲁带的可能特征详细告知,又将府中仅存的几件夜行衣物和一枚用于紧急联络的烟火信号交给他。

“石叔,此行只为探查,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肖文广郑重叮嘱。

石勇抱拳,低声道:“少主放心,老石省得。定将消息带回。”说罢,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肖文广在书房中坐立难安,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他反复推敲着吴云娘传递消息的时机和内容。她如何得知如此具体的会面情报?她在兀鲁带身边安插了人?还是监控了姚汝能?她说“危”,是指这次会面本身危险,还是指会面可能带来的后果危险?

窗外梆子响过三更,又响过四更。天际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终于,书房窗户被极轻地叩响。肖文广猛地起身开窗,石勇如同一只灵猫般翻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脸色凝重,甚至有一丝后怕。

“少主,”石勇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见到了。丑时三刻,三号仓,进去了五个人。两个是金人打扮,为首的个子不高,眼带凶光,腰间佩刀柄上有金环,应该就是那个兀鲁带。另外三个是汉人,领头的是个微胖中年人,进去前摘了帷帽,脸圆,留短须,左边眉角有道旧疤。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但老奴趴在后窗破洞处,隐约听到几句……”

“说什么?”肖文广急问。

“那带疤的汉人说:‘……货物已备齐,三百斤精铁,五十担硝石,已分批运至指定地点,这是图……’然后就是展开纸张的声音。那金人(兀鲁带)说:‘……王相那边……’后面几个字没听清,似乎是‘打点好了’还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说:‘……秋后……动手……里应外合……’”

三百斤精铁!五十担硝石!这是制造军械火药的重要物资!走私如此数量,已是重罪!而且,“王相那边”、“秋后动手”、“里应外合”……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具体人名、地点?”肖文广追问。

石勇摇头:“后面声音更低了,听不清。不过,他们临走时,那带疤的汉人给了金人一个小箱子,很沉。金人给了汉人一封信函。他们约定了下次联络的方式,好像是什么……‘十五,老地方,对账簿’。”

十五?是指本月十五?还是下月十五?老地方又是哪里?

“你可有被发现?”肖文广问。

“应该没有。但他们很警惕,外围有暗哨。老奴回来时绕了好大圈子,确认无人跟踪才敢回府。”石勇心有余悸,“少主,这些人绝非普通商贾,所言所行,分明是通敌卖国!老爷的死,定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肖文广缓缓坐下,手指冰凉。证据链越来越清晰了。姚汝能(周允)利用商行走私军资给金国,兀鲁带代表金国接收并策划下一步行动。而他们口中“打点好了”的“王相”,极有可能就是王继先!即便王继先没有直接参与,也至少是默许、纵容,甚至提供了某种庇护!而“秋后动手”、“里应外合”,很可能指的是金国计划在秋后发动边境攻势,而宋廷内部有人配合!

父亲带回的证据,吴云娘的调查,石勇的亲眼所见……全都指向这个可怕的结论。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吴云娘!同时,也要设法拿到更确凿的、能将王继先钉死的证据!否则,仅凭这些间接线索和一面之词,根本无法撼动一位当朝宰相。

天,快亮了。风雨欲来。

第九章

获取了石勇带回的关键情报后,肖文广深知事态已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走私军资、勾结外敌、图谋秋后里应外合……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或旧案,而是足以引发战火、倾覆社稷的叛国大罪!而他的岳父,当朝宰相王继先,很可能深陷其中。

他立刻将情报加密,再次通过慈云观的树洞传递给吴云娘。这次的情报至关重要,他不仅转述了石勇的听闻,还加上了自己的分析和担忧,尤其是对“王相”所指的推断,以及“秋后”这个时间点的紧迫性。

同时,他也不能坐等吴云娘行动。在临安,他必须利用自己的身份做些什么。直接告发王继先?无异于以卵击石,且毫无实据,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招致灭口之祸。他需要更直接、更确凿的证据,最好是能拿到姚汝能与王继先之间往来的密信,或者账簿之类的实物。

“裕丰号”是突破口,但经过上次探查和这次密会,对方必然更加警惕。强攻硬取不可行,只能智取,或者……从内部突破。

肖文广想到了一个人——“裕丰号”那个伶俐的伙计。此人能第一时间应对他关于“上京道草药”的试探,显然是核心人员,知道不少内情。若能收买或撬开他的嘴……

他让肖忠暗中打听那伙计的背景。很快,消息回来:伙计姓赵,名小乙,本地人,父母早亡,有个姐姐嫁在外县,他独自在临安谋生,为人机灵,嗜赌,在城西赌坊欠了些债。

嗜赌,欠债——这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肖文广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肖忠找一个信得过、面孔生的市井中人,扮作偶然结识的赌友,在赌坊“偶遇”赵小乙。几番输赢往来,混得熟了,便故意设局,让赵小乙欠下一笔他根本无力偿还的巨债,然后债主逼上门,喊打喊杀。

就在赵小乙走投无路、几乎要跳河之际,那位“赌友”出现了,表示可以替他还债,但需要他帮个小忙——偷出“裕丰号”东家“周允”书房里,最近三个月与所有官府、特别是与相府往来文书的副本,或者,记有特殊货物(如铁、硝石)进出记录的私账。

赵小乙起初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摇头,说东家规矩严,书房等闲人进不去,发现了会没命。“赌友”则软硬兼施,一边展示足以让他沉塘的债据和打手的凶悍,一边又许以事成之后重金酬谢、并帮他离开临安安置的承诺。在巨大的恐惧和诱惑下,赵小乙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答应一试,但要求给他几天时间准备,并要预先支付一部分安家费。

肖文广同意了。他让肖忠通过中间人,给了赵小乙一小笔钱,并严正警告,若敢耍花样或告密,后果自负。同时,他也让石勇带人暗中监视赵小乙,以防万一。

就在这紧张布局、等待赵小乙消息的当口,吴云娘那边有了回音。同样是通过馄饨摊的老妪,传递来新的密信。破译后,内容让肖文广精神一振。

吴云娘确认了“秋后动手”的情报,并补充了关键信息:金国方面计划在九月秋高马肥之时,以宋军“越界挑衅”为借口,在淮西一带发动一场中等规模的进攻,目标是夺取几个战略要点,同时,利用宋廷内部的混乱和“内应”的配合,迫使宋廷签订更苛刻的条约。而“内应”的任务,除了提供情报、扰乱后方,还包括在关键时刻,在朝中制造恐慌、打击主战派,甚至可能策划一些“意外”。

她提到,兀鲁带手中可能有一份名单,记录着宋廷内部与他们合作的人员及具体承诺。这份名单,是扳倒这些内奸的关键。她正在设法探听这份名单的存放之处。

最后,她提醒肖文广,王继先近期可能会有所动作,让他小心应对,尤其是注意自身安全,王家可能会对肖家产业或他本人进行更紧密的“关照”,实为监控。

果然,没过两日,王珩便亲自登门,说是奉父亲之命,来看望肖文广,并带来一些“补品”。言谈间,王珩看似关切,实则多次旁敲侧击,询问肖文广近日行踪,与哪些人往来,是否听到什么“谣言”或“不妥的言论”。肖文广早有准备,只推说闭门读书,偶尔去寺观祈福,或查看家中几处田庄账目,接触的都是府中旧人或庄户,并未听闻什么。

王珩似乎并未完全放心,临走时意味深长地说:“文广,你是聪明人,当知如今朝局微妙,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岳父大人对你期望甚高,莫要让他失望,也莫要……行差踏错。”

这已是近乎直白的警告。肖文广恭顺应下,心中冷笑。

又过了两日,赵小乙那边终于传来消息——事成了!他利用一次送茶点进书房的机会,用事先准备的印泥和特制纸张,偷印了几份信函的落款和印章部分,还记下了一本账簿的几页关键内容,涉及近两个月数批“铁器”、“石料”(暗指硝石)的出货记录,收货方标记着奇怪的符号,但有一笔旁注着“淮西,涡口”。

“涡口”是淮西一处重要渡口!这与吴云娘提到的金国进攻方向吻合!

更重要的是,赵小乙拼死记住了一封未写完的信件片段,似乎是“周允”写给某个大人的回信草稿,上有“……相爷钧意已悉,秋粮之事必当妥办,届时沿河各仓……”等字样。“相爷”、“秋粮”、“沿河各仓”——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暗示的可能是利用粮草调度为军事行动提供便利!

证据虽然零碎,但指向性越来越明确。肖文广立刻将这批新情报再次加密送出。他预感到,收网的时刻快要到了,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然而,就在他送出情报的第二天傍晚,肖忠慌慌张张地跑来,脸色煞白:“少主,不好了!赵小乙……他死了!”

“什么?”肖文广霍然起身。

“尸首在城外乱葬岗被人发现,身上有伤,像是被拷打过……城西赌坊那边传来风,说他是偷了东家要紧东西,被清理门户了!”肖忠声音发颤,“咱们的人发现,府邸周围,好像多了些生面孔在晃荡……”

肖文广心中一沉。赵小乙暴露了!虽然他们接触赵小乙是通过多重中间人,但以王家和“裕丰号”的势力,顺藤摸瓜查到肖家头上,并非没有可能!至少,他们已经开始怀疑,并且加强了对肖家的监控。

“石勇呢?”肖文广急问。

“石爷昨日出城回庄子了,说是按少主吩咐,暂时避避风头。”

“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一趟庄子,告诉石勇,近期千万不要回城,庄子那边也加强戒备,若有异常,立刻带人躲入山中!”肖文广快速吩咐,“府中所有可能与赵小乙事件有关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从今天起,闭门谢客,除了日常采买,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你我都要多加小心。”

“是,少主!”肖忠领命,匆匆而去。

肖文广独自留在书房,心绪难宁。赵小乙之死,说明对方已经警觉,并且出手狠辣。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直接对肖家动手?还是加紧进行他们的阴谋?

他想起吴云娘关于“名单”的提示。如果能拿到那份名单,就能一举揭开所有内奸的面纱,届时铁证如山,即便王继先权势滔天,也难逃法网。可名单在兀鲁带手中,戒备森严,如何取得?

也许……可以利用对方的警觉和即将到来的“十五”之约?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这需要吴云娘的配合,也需要时机,更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吴云娘的密信。这一次,他要主动出击。

第十章

肖文广的计划,核心在于“将计就计”与“打草惊蛇”。

他在密信中向吴云娘提出:既然赵小乙之死已打草惊蛇,姚汝能和兀鲁带必然惊疑不定,担心更多秘密泄露。他们很可能会提前或加密“十五”的会面,甚至可能转移或销毁重要证据,包括那份名单。与其被动等待或强攻,不如主动制造一场混乱,逼他们自乱阵脚,在慌乱中露出破绽,伺机夺取名单或关键证据。

他建议,由吴云娘想办法,向兀鲁带“无意”透露一个消息:宋廷皇城司似乎已注意到“裕丰号”的异常,并开始调查“周允”的真实身份及其与边境军资流失的关联,风闻已掌握部分线索,正欲深入。这个消息要传递得看似偶然、可信,让兀鲁带感到危机迫近。

同时,肖文广这边,会利用王珩近期对他的“关照”,故意表现出一些反常。比如,他会“偶然”让王珩派来“帮忙”打理产业的某个管事,“发现”一点点与北地有关的、看似无关紧要但细究又有点可疑的旧物或账目(当然是伪造或精心挑选的),让王珩疑心肖文广或许在暗中调查什么,但又抓不到确凿把柄。这样,王继先那边也会感到压力,可能会催促或警告姚汝能,加剧对方的紧张。

双管齐下,兀鲁带和姚汝能必定如坐针毡。为了自保或确认情况,他们很可能要紧急会面商议对策,或者急于转移名单等物。这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肖文广建议,在对方可能选择的会面地点或转移路线上设伏,由吴云娘麾下的精锐动手抢夺。而他,则可以凭借对临安地形和某些官方巡查规律的了解,提供路线建议,并设法制造一些小小的“意外”(如临时性的街面检查、火灾警报等),干扰对方,创造机会。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一旦被对方识破或反制,不仅前功尽弃,肖文广和吴云娘都可能暴露,面临灭顶之灾。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获取决定性证据的最快途径。

密信送出后,肖文广度日如年。他既要小心应付府外可能的监视,又要做出一些符合“焦虑”、“有所隐瞒”状态的细微举动,以迷惑王珩的眼线,还不能过火引起彻底怀疑,其中的分寸拿捏,耗费心力。

三日后,馄饨摊老妪带来了吴云娘的回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可行。十五,子时,码头废仓。备火。”

她同意了!并将行动时间定在原定“十五”的深夜子时,地点则改在了码头另一处更偏僻、已废弃的仓库。还特别提示“备火”,显然是要利用火制造混乱。

肖文广精神大振,立刻开始暗中准备。他通过肖忠,弄来了一些特制的烟花和火油罐(伪装成其他物品),又详细绘制了码头废弃仓库区的地形图,标出可能的埋伏点、撤退路线,以及可以利用的巡查漏洞。他甚至设法搞到了两套低阶巡防水军的号衣和腰牌(自然是通过非常规渠道),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准备工作都是在极端隐秘下进行,连肖忠都不知道全盘计划,只负责执行具体环节。

十四日夜,月黑风高。肖文广借口日间看书劳累,早早熄灯就寝,却换上深色衣物,从书房一处隐秘的侧门潜出,与早已等候在外的石勇(他已暗中回城)会合。两人带着准备好的“道具”,避开主要街道,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向码头区。

子时将近。废弃的仓库区一片死寂,只有江风吹过破损门窗发出的呜咽声,和远处江水拍岸的潮声。肖文广和石勇伏在一堆废弃的木材后面,屏息凝神。按照计划,吴云娘的人会提前在预定地点设伏,他们只需在特定时刻,于仓库另一侧制造火起和动静,吸引注意,为吴云娘的人创造突袭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面上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子时到了。

然而,废仓周围依旧寂静,没有任何人影或船只靠近的迹象。

肖文广心头泛起一丝不安。难道对方改变了计划?还是吴云娘那边出了意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快速逼近的脚步声从他们侧后方传来!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小队!训练有素,脚步轻盈却带着杀气!

“不好!有埋伏!”石勇低喝一声,猛地将肖文广扑倒在地。

几乎同时,几支弩箭“嗖嗖”地钉在他们刚才藏身的位置!火光骤然亮起,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从黑暗中涌现,手持利刃,呈扇形围了上来,堵死了他们的退路。为首一人,身形微胖,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阴冷和眉角隐约的疤痕,让肖文广瞬间认出——姚汝能!

中计了!这不是吴云娘与兀鲁带的会面地点,而是针对他们的陷阱!吴云娘的消息泄露了?还是这根本就是兀鲁带和姚汝能将计就计设下的圈套?

“肖公子,恭候多时了。”姚汝能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带着得意的冰冷,“没想到吧?你以为凭你那点小聪明,就能摸到老虎屁股?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或许能留个全尸。”

肖文广心念电转,知道此刻辩解或求饶都是徒劳。他低声对石勇道:“石叔,找机会突围,别管我!”

“少主小心!”石勇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短刀,如同暴起的猛虎,扑向最近的两个黑衣人,刀光闪烁,瞬间放倒一人,暂时搅乱了对方的阵型。

肖文广也抽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背靠木材堆,警惕地盯着逼近的敌人。他不能死在这里,父亲的大仇未报,真相未明,内奸未除!

黑衣人的目标显然主要是肖文广,分出几人缠住石勇,其余人则向他逼来。刀光映着火光,森寒刺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废仓高高的、破损的屋顶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弓弦震响!一支狼牙箭流星般坠下,“噗”地一声,精准地贯穿了正要挥刀砍向肖文广的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射出,犀利狠辣,瞬间又有三四名黑衣人惨叫着倒地!

“有埋伏!散开!”姚汝能惊怒交加,急忙躲到一堆杂物后面。

只见废仓的阴影中,跃出七八道矫健的身影,皆着紧身夜行衣,黑布蒙面,手持刀剑弓弩,动作迅捷如豹,直扑剩余的黑衣人。为首一人,身形高挑,手中一柄细长的弯刀在月光下划出凄冷的弧光,所过之处,黑衣人非死即伤。

是吴云娘!她竟然亲自来了!而且看样子,她带来的都是精锐。

“杀!一个不留!”吴云娘的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她一眼瞥见被围在中间的肖文广,刀光一卷,替他挡开侧面袭来的攻击,低喝:“跟着我!”

肖文广精神一振,紧随其后。石勇也奋力杀出重围,靠拢过来。吴云娘带来的人虽然人数不占优,但个个身手了得,配合默契,很快将黑衣人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姚汝能眼见不妙,嘶声喊道:“放信号!求援!”

一名黑衣人急忙掏出一枚响箭,刚要点燃引信,吴云娘反手掷出一把飞刀,“叮”地一声将其手中响箭打落,另一把飞刀紧随而至,没入其胸口。

姚汝能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手下,转身就向江边停着的一艘小舢板逃去。

“想走?”吴云娘眼神一寒,正要追去,废仓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什么人!”“码头重地,胆敢械斗!”“包围起来!”

是巡夜的官兵被惊动了!人数似乎不少。

吴云娘当机立断,对肖文广道:“不能落到官兵手里!跟我来!”她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手下人立刻摆脱纠缠,向废仓深处撤退。

肖文广和石勇紧跟吴云娘,在迷宫般的废弃仓库和货堆间穿梭。身后的喊杀声和官兵的呵斥声越来越近。吴云娘似乎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带着他们三绕两绕,来到一处堆满破渔网的角落,掀开一张巨大的、浸满桐油的旧帆布,下面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隐约能听到水流声。

“下去!这是旧时的排水暗道,直通江边一处芦苇荡,那里有船接应!”吴云娘急促道,将肖文广和石勇推入洞中,自己则对一名手下吩咐,“你带两人断后,把痕迹处理掉,半炷香后自行撤离!”

“是!”手下领命。

吴云娘最后看了一眼火光喧嚣的来处,眼神冰冷,随即也躬身钻入暗道,并将帆布重新盖好。

暗道内潮湿阴暗,弥漫着腐臭的气味,仅能弯腰前行。四人(吴云娘两名手下留下断后)摸索着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光和水声。钻出洞口,果然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一条不起眼的小篷船静静泊在浅水处,船头蹲着一个老汉,正是那日挑馄饨担子的那位。

众人迅速上船,老汉一言不发,竹篙一点,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深沉的江面,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与芦苇丛中。

直到远离码头区,确认安全后,几人才松了一口气。肖文广看向吴云娘,她已扯下面巾,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应是方才激战中被划伤,更添几分凛冽。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坚毅的轮廓。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肖文广由衷道。

吴云娘摇摇头,脸色并不轻松:“是我低估了兀鲁带。他恐怕早已怀疑身边有眼线,将计就计,想引我们出来一网打尽。姚汝能也是他抛出的诱饵。幸好我事先也做了两手准备,在废仓附近安排了人暗中监视,发现不对劲才及时出手。”

“名单……怕是拿不到了。”肖文广叹道。

“未必。”吴云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今夜虽险,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们坐实了姚汝能的身份和罪行,也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动了杀机。这说明,他们害怕了。而且……”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湿漉漉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册子,“混战中,我的人从姚汝能一个贴身随从身上摸到了这个。可能是账本,也可能是别的。”

肖文广接过,就着朦胧的月光小心翻开。册子前半部分确是些寻常生意往来,但翻到后面,却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缩写,还有日期、数字。其中一页,赫然画着一幅简略的淮西边境地形草图,标注着几个地点,旁边写着“粮仓”、“军械”、“九月十五前到位”等字样!

“这是……他们的行动计划部分记录!”肖文广低呼。

“还有,”吴云娘指向册子最后几页,那里用密语记录了一些人名和官职,虽然不全,但其中一个缩写“WJX”和一个明确的官职“同知枢密院事李……”清晰可见!

WJX,极可能就是王继先的缩写!而同知枢密院事李大人,正是朝中一位掌管部分军务的重要官员!

“这份册子,加上你父亲带回的证据,以及我们手中的线索,虽然还不能直接将王继先扳倒,但足以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浪,引起官家警觉,让皇城司和御史台介入彻查!”吴云娘沉声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秋后’之前,将这些东西,以无可辩驳的方式,递到该看到的人面前。”

“可是,如何递?通过正常渠道,很可能半路就被截下。”肖文广忧虑道。

吴云娘看向漆黑的江面,远处临安城的灯火如同繁星。“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冒更大的险。”

“请讲。”

“金国使团不日即将北返。按照惯例,官家会设宴饯行。那将是临安城注意力最集中,也是某些人最容易松懈的时刻。”吴云娘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肖文广,“我要你在饯行宴上,当着官家和满朝文武的面,状告当朝宰相王继先,通敌卖国,构陷忠良,并与金国副使兀鲁带勾结,策划边境战事!”

肖文广倒吸一口凉气。殿前告御状!对象还是自己的岳父、当朝宰相!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火山口,不成功,则必死无疑,甚至可能累及全族!

“证据……”

“证据,我会设法在宴前送到你手中。包括这份册子、你父亲带回的素绢和虎符,以及……可能还有来自金国方面的一些‘佐证’。”吴云娘语气决绝,“我会在宴上配合你。届时,兀鲁带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反咬王继先,或者急于撇清,场面一定会乱。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此事捅破天!让任何人都无法遮掩!”

她看着肖文广苍白的脸色,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要求太过分,将你逼上绝路。你也可以选择不……”

“我干。”肖文广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父亲的死,肖家的冤屈,边境即将燃起的战火,还有那些被出卖的忠魂……这一切,都需要一个了结。苟且偷生,他做不到。

“好。”吴云娘眼中闪过激赏,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我会安排一切。这几日,你要格外小心,王家可能会对你不利。石勇,”她转向一直沉默护卫在旁的石勇,“保护好你家少主。”

石勇重重点头:“拼了老命,也会护少主周全!”

小船在芦苇荡中静静穿行,载着决心赴死的志士,驶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临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璀璨灯火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又即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江风萧瑟,秋意已浓。距离金国使团北返的饯行宴,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