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本结婚证攥得发皱,掌心都是汗。
房间里很静。
静到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喘气声。能听见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能听见窗外树叶蹭着玻璃,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门外偷听。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
新娘那栏,确实是江念初。
不是江念晚。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很多画面一下子挤进来。婚礼前夜江家那通匆忙的电话。婚礼那天她盖着头纱,手一直很凉。婚后她偶尔看着我发呆,像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还有这一年,她像躲瘟疫一样躲我。
原来不是因为我。
又不只是因为我。
“你早就知道?”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得厉害。
江念晚蹲在地上,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泪。她抬头看我,眼神像熬了一整年的火,已经快烧成灰了。
“我要是早就知道,我还会生下时安吗?”她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陆衍舟,你以为我愿意吗?”
我喉咙发堵。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我一时接不住。
她扶着床边慢慢站起来,腿都在发软,像随时会倒。可她偏偏撑着。人到了崩溃边上,反而会有一种硬撑出来的清醒。
“婚礼前一天,我爸妈把我叫回去。说姐姐不见了。说江家不能丢这个脸。说陆家要是当场退婚,江家的股价、合作、银行授信,全都得出问题。说只要我先顶上,等找到姐姐,就把事情纠正过来。”
她吸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问他们,证件怎么办。他们说会处理。让我别管。”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从小就信他们。姐姐身体不好,家里一直围着她转。我习惯了让。我也不是没怨过,但说到底,那是我姐。我没想过,他们会连结婚证都用她的名字办。我没想过他们根本没打算纠正。我更没想过——”
她顿住了。
嘴唇抖了抖。
“我会真的跟你过下去。”
我没说话。
我怕我一开口,声音会变。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婚约协议,纸已经泛黄,边角卷了。她把那张纸拍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陆家和江家签的时候,写的是江念初。连你第一次去江家见的人,也是江念初,不是我。”
“后来婚礼上换了人。你没问。陆家也没深究。因为在你们这种人眼里,江家嫁哪个女儿过来,差别也没那么大,是不是?”
这话像鞭子。
我没法反驳。
因为最开始,确实就是联姻。
是后来,才慢慢变了。
我盯着她,半天才说:“我婚后爱上的人,是你。”
她肩膀猛地僵了一下。
下一秒,她却偏过脸,眼泪掉得更凶。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我上前一步。
她立刻后退,背抵住衣柜,呼吸乱了。
我只好停下。
还是那样。哪怕话说到这份上,她身体的反应还是比理智更快。
“因为没意义。”她说,“陆衍舟,你爱的人是我,还是‘你以为的那个合法妻子’,这有区别吗?外面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陆太太。可法律上不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意味着她和我这一年的婚姻,摆在法律面前,站不住。
意味着孩子。
意味着继承。
意味着一旦有人把这事捅出去,陆家、江家,全都会炸锅。
更意味着,她这一年活得像个影子。住在我家里,睡在我床上,生下我的孩子,可她连“妻子”这两个字都没法堂堂正正认下来。
她不是替身。
她是被活生生塞进来顶位置的人。
顶完以后,所有人都装瞎。
包括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时安满月后没多久。”她说,“我本来想找户口本,给孩子办点东西。结果在书房抽屉夹层里看到结婚证。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后来翻了三遍,还是江念初。”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她抬眼,红着眼睛看我,“我说,陆衍舟,你合法妻子不是我,是我姐。你会怎么样?你会觉得我是受害者,还是会觉得我和江家合伙骗你?”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因为如果是那时候的我。
我可能真的会怀疑她。
她看到我的反应,忽然就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发冷。
“你看。连你自己都不敢保证。”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床边散着照片。
一张年轻女孩的证件照从我脚边滑过去,我低头,看到照片上的人。江念初。她和江念晚长得有三四分像,但气质不一样。江念初更张扬,眉眼带一点锋利。江念晚更安静,像总把话憋回去。
我弯腰把照片捡起来。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三年前。
正好是婚礼前一个月。
“她到底去哪儿了?”我问。
江念晚摇头。
“我不知道。一开始家里说她是走丢了。后来又说她是跟人跑了。再后来,谁也不提了。像这个人从江家蒸发了一样。”
“何绍庭为什么会知道?”
江念晚的脸白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姐姐失踪前,跟他有联系。”
“他不是你姐夫?”
“他是后来才成了我姐夫。”
我一下子抬头看她。
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反转。
她看着我,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眼里只剩疲惫。
“江念初失踪那年,何绍庭还不是我姐夫。他先跟我姐谈过。后来姐姐不见了,江家对外压消息,没几个月,何家那边又跟我大姐搭上了线。婚事很快定了。所有人都说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的意思是……”
“我没证据。”她打断我,“我只是觉得不对。姐姐失踪后,最慌的人不是我爸妈,是何绍庭。可等事情平了,他又像没事人一样,娶了我大姐。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当然觉得。
太奇怪了。
一个失踪的前女友。一个立刻改娶她姐姐的男人。一个知道代嫁真相、却冷眼旁观的人。
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联姻偷换了。
下面可能还压着别的东西。
我把照片和协议收起来,连同那本结婚证一起放到桌上。
“还有谁知道?”
“我爸妈。大姐可能知道一半。何绍庭应该知道很多。至于你爷爷、你爸妈,我不清楚。”她说,“我一直不敢查太深。我怀着孕,后来生了孩子,状态越来越差。我一边怕真相,一边又只能去找。你以为我为什么半夜翻东西?因为姐姐留过一个箱子,在江家老宅阁楼。我偷偷回去找过,找了三次。前两次什么都没找到。今晚……我才从我妈那儿偷出来这些。”
她指了指地上的文件。
“所以你今晚是去江家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神很轻,也很重。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你。”
这句话比她刚才吼我还疼。
我没法生气。
她本来就没有理由信我。
过去这一年,我给过她什么?我给过她追问、误会、冷脸、喝醉了砸门。她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我只是站在门外,像个摸不着门的丈夫,也像个随时会失控的陌生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我问。
她垂下眼。
“因为瞒不住了。”
“何绍庭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有些东西,藏久了会发霉’。我知道他是在警告我。”她抿了下发白的唇,“我怕他先动手。到那时候,你从别人嘴里知道,会更难看。”
我盯着她手机扔在床上的样子:“消息还在吗?”
“我删了。”
“为什么删?”
“我怕你看到。也怕自己不敢面对。”
我闭了闭眼。
真够乱的。
每一根线都拽着另一根线。婚约,失踪,代嫁,结婚证,孩子,何绍庭。任何一根拉出来,都能扯烂两个家。
我问她:“韩医生知道多少?”
“我没全说。只说我发现婚姻有问题,说我总觉得自己不是‘我’。”她声音很低,“我当时还没把资料凑齐。连我自己都不敢信。”
“你为什么那么怕我碰你?”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像审问。
可她居然没躲。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忽然被抽空了力气。
“因为我一想到结婚证上不是我的名字,我就觉得自己在偷。”
“偷你姐姐的位置。偷你的婚姻。偷一个根本不属于我的身份。”
“你越对我好,我越受不了。”
“后来何绍庭在宴会上看着我笑,我就知道,他一直在看我笑话。他知道我住在你家里,给你生了孩子,可我连你法律上的妻子都不是。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像被人扒光了,扔在大厅中央。”
她说完,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喉头一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她抗拒的,不只是身体接触。
是羞耻,是愧疚,是长达一年的自我否定。
她不是不爱我。
她是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她给我打领带时,从不抬头看我。
她会把衬衫熨得一丝不苟,却从不肯让我碰她的手。
她在孩子出生后情绪越来越差。也许不是单纯因为生产后的疲惫,而是她发现真相后,连“我是孩子母亲,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都不敢确定了。
这太残忍了。
我撑着桌沿,半晌才开口:“时安的出生证明,母亲名字写的是谁?”
她脸色一下变了。
“是我。”
“身份证呢?”
“是我的身份证办的。医院那边没问题。”
我点了点头。
至少孩子这条线暂时清楚。
但下一秒,我心里又猛地沉了一下。
孩子没问题,不代表别的没问题。
“如果江念初突然出现呢?”我问。
她没说话。
可她眼里的惶然,已经给了答案。
如果江念初出现。
那她算什么?
我又算什么?
屋里那股淡淡的奶味和纸张发潮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闷。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凉得人发醒。
“今晚先别想了。”我说,“你去洗把脸,睡一会儿。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她像听了个笑话:“睡?”
“对,睡。”我转过头看她,“你今晚已经够了。”
“我睡不着。”
“那也躺着。”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戒备后的空白。
“陆衍舟,你打算怎么办?”
终于。
最核心的问题还是来了。
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
报警,说有人涉嫌身份信息违规登记?先不说三年前的流程能不能查清,这一捅,陆江两家直接见光死。
找江家摊牌?他们未必肯认,甚至可能先一步把脏水泼到江念晚头上,说她心甘情愿代嫁,事后反悔。
直接离婚?跟谁离?法律上不是她。我要离,也得先把这层关系理出来。
继续装没事?不可能。今晚以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先查江念初。”
她愣住。
“只要找到她,很多事才有落点。”我说,“如果她真失踪,就查失踪。如果她是自己走的,也要知道她为什么走。还有何绍庭,我会查。”
“你查?”她声音发紧,“你信我?”
“我不确定全部。”我很坦白,“但我确定,你没必要拿这种事骗我。”
她站在那儿,好像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明天起,你搬回主卧,我去客房。”
她皱眉:“这不是重点。”
“这是重点。”我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安稳。至少在家里,你不用再防我。”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可她偏偏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别对我这么好。”她说。
“为什么?”
“我会更难受。”
我笑了一下。很苦。
“那你觉得我现在好受吗?”
她怔住。
这是我们这一年里,第一次真正平等地站在一件事面前。不是丈夫和妻子,不是逼问和躲避,而是两个都被卷进烂局里的人。
夜深了。
她最后还是去洗了脸。出来的时候眼皮肿得厉害。我把地上的东西一张一张收好,放进文件袋。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的动作,忽然轻声说:“你以前是不是动过离婚的念头?”
我动作一顿。
“嗯。”
她低下头,像是早知道。
“我查过。”她说,“你有一阵子总在书房打电话。还有一次你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我看见‘财产分割’几个字。”
我胸口发闷。
“是。”我没否认,“我以为你不爱我。或者外面有人。或者……总之我想过。”
她点了点头。
“正常。我要是你,我也会想。”
她说得太平静了,反而让我难受。
“可我没做。”我说。
“现在也未必不做。”她看着我,“陆衍舟,这事很脏。你陆家最看重脸面。你要是想把我摘出去,我理解。”
我盯着她。
“你想被摘出去吗?”
她没答。
很久以后,她轻轻说:“我想有一次,是别人选我,不是把我推出去顶上。”
我心口猛地一抽。
我忽然明白,她真正要的不是一个结果。
是选择。
从小到大,她大概太少被坚定地选择过了。所以她被推出去代嫁,推出去扛事,推出去守着一个秘密。所有人都告诉她为了大局,可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我把文件袋放好,走到门边,又停下。
“念晚。”
“嗯?”
“明天我先去一趟民政那边,查当年的登记档案。流程、材料、签字照片、见证人,能查多少查多少。”
她抬眼看我。
“然后我去见你爸妈。”
她的脸刷地白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们会先下手。”她急了,“他们会说是我勾引你、抢姐姐婚约,会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你不了解他们。”
“那你了解我吗?”我问。
她一下噎住。
我看着她:“过去一年,我确实做得很差。可我也不是谁递来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
她沉默了。
我拉开门,准备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陆衍舟。”
我回头。
她坐在床边,手攥着被角,很轻地问:“如果……如果最后查出来,姐姐是自己走的。或者她根本不想回来。你会不会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反正我们都过了一年多了,将错就错算了?”
这个问题,很要命。
我没立刻答。
因为我知道,答得太快像哄人。答得太漂亮像撒谎。
我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又补了一句:“但我知道,不能再让你这样活着。”
她怔怔看着我。
“将错就错,前提是错对人没那么疼。可你已经快被这件事压垮了。”我说,“这事不见光,不代表不存在。就算最后真的是个谁都不满意的结果,也得把它翻出来。”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次不是崩溃。
更像是硬绷了太久的人,终于有一点点松了。
我没过去碰她。
我只是关门的时候,留了一盏走廊的灯。
那盏灯昏黄,照在门缝边上,像很久以前她给我留的那杯咖啡,安安静静的,不烫人,也不逼人。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公司。
不是为了上班,是为了调资源。
秦远跟了我多年,嘴严,也知道分寸。我把能说的说了七成,他脸色都变了。
“陆总,您是说……登记信息有问题?”
“先别下结论。”我把文件袋递给他,“查三件事。第一,三年前我和江家婚礼前后,江念初的所有出入境、医疗、通讯、社交记录。第二,何绍庭那段时间跟江家的往来。第三,民政登记当天的流程人员和影像留档。”
秦远接过去,低声问:“要不要惊动法务?”
“先不要。”
“明白。”
他刚走,我妈就来了电话。
“衍舟,你跟念晚怎么回事?昨晚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后来你岳母给我打电话,话里话外怪怪的,说念晚最近情绪不好,让咱们多包容。”
我眯了眯眼。
消息传得够快。
“妈,您先别管。我这边有事在处理。”
“什么事?”
“等我查清了跟您说。”
她沉默了两秒,语气也沉下来:“是不是江家那边出问题了?”
我妈毕竟不是普通家庭主妇,跟着陆家这么多年,嗅觉很敏。
“您先别问。”我说。
“行。”她顿了顿,“但你记住,念晚是你带进门的。真有事,先护住她和孩子。”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紧。
“好。”
中午,秦远就回了第一波消息。
当年登记材料有留档照片,但因为时间久远,调取手续麻烦,需要更正式的名义。
而更要命的是,登记当天提交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页、签字页,纸面上全都对得上江念初。照片也模糊,看不出明显问题。流程做得很完整,不像仓促顶替,倒像有人提前就把路铺好了。
不是临时起意。
是预谋。
我盯着那份反馈,后槽牙都咬紧了。
如果是预谋,就说明江家至少有人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会换人,甚至知道怎么把这事做得天衣无缝。
那婚礼前一天“姐姐突然失踪”的说法,还能信几分?
下午,我去了江家。
江家别墅还是老样子。院子里栽着两排桂花树,风一吹,香味发甜,甜得发腻。我以前来这儿,只觉得体面。今天再看,只觉得闷。
开门的是江母。
她一看见我,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挤出笑:“衍舟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叔叔在吗?”
“在书房。你先坐,阿姨给你倒茶。”
“不了。我上去找他。”
她下意识拦了一步:“衍舟——”
我看了她一眼。
她手慢慢放下。
书房门没关严。我推开门进去时,江父正在打电话。看见我,他很快挂了,脸上也挂起了笑。
“衍舟,怎么突然来了?”
我把那本结婚证放到他桌上。
他的笑,瞬间没了。
书房里安静得很。
空调风吹着窗帘,轻轻摆。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解释。”
江父盯着结婚证看了半天,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念晚跟你说了。”
“是。”
“她情绪一直不太稳定,有些话——”
“我说,解释。”我打断他。
他的脸也沉了下来。
过了会儿,他把眼镜戴回去,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婚礼前,念初确实失踪了。江家不能出丑,也不能失去和陆家的合作,所以让念晚先顶上。证件的问题,是我们处理得不妥。”
“不妥?”我都气笑了,“这叫违法。”
他皱眉:“衍舟,话别说得太重。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现在你和念晚孩子都有了,感情也有,这事再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认了?”
“不是认,是顾全大局。”
又是大局。
我忽然理解江念晚听这两个字时,为什么会那样。
因为说白了,就是拿她祭局。
“念初到底去哪儿了?”我问。
“我不知道。”
“何绍庭为什么知道这事?”
江父眼神闪了一下。
就这一闪,够了。
我往前一步:“他知道,对不对?”
“他只知道一部分。”江父说,“当时事发突然,他帮着周转过一点关系。”
“什么关系?”
“民政那边的流程。”
我胸口像被狠狠锤了一下。
原来如此。
不是江家自己一手遮天。这里面,何绍庭从一开始就掺了一脚。
“你们到底在瞒什么?”我盯着他。
江父不说话。
我等了十几秒,忽然笑了。
“行。你不说,我查。”
我转身要走,门口却站着江母。她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脸白得像纸。见我要走,她一下拉住我袖子。
“衍舟,阿姨求你,别再查了。”
“为什么?”
她眼圈一下红了,嘴唇哆嗦着:“因为……因为念初可能已经死了。”
我整个人一僵。
书房里空气都像停住了。
“你说什么?”
江母捂着嘴,眼泪往下掉:“她失踪前精神就不太好,一直在吃药。她留下过一封信,说她不想嫁,不想被安排,不想活成家里的棋子。后来人没了,手机也关机了。我们找了很久,只在江边找到她的包和一只鞋……”
我后背发冷。
“报警了吗?”
“报了。”江父沉声说,“但没有尸体,也没有定论。后来事情拖着拖着,就没消息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陆家实话?”
“告诉你们,然后呢?”江父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婚约毁了,合作毁了,江家乱了,念晚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这对夫妻,只觉得荒唐。
他们说得每一句都像有理。可每一句,都是建立在把一个女儿推进火里、再把另一个女儿彻底抹掉的基础上。
我甩开江母的手,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江父的声音。
“衍舟,念晚是无辜的。你要怪,就怪我们。”
我停了停,没回头。
“我当然怪你们。”
“但她这三年受的,不会因为你一句无辜就算了。”
回去的路上,天突然下雨。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雨刷左右摆着,怎么都刮不干净。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一直是江母那句话。
包。鞋。江边。
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是真的,那江念初不是逃婚,是失踪,甚至可能是自杀。
那这件事的底色,就更沉了。
可如果是真的,何绍庭为什么还那么从容?为什么还能拿这件事刺江念晚?一个帮忙处理流程的人,到底只是知情,还是更早介入?
晚上回到家,客厅灯亮着。
江念晚坐在沙发上,时安趴在她腿边睡着了。她一听见开门声就抬头,眼里全是紧绷。
“怎么样?”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立刻回答。
她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江念初失踪前留过信,不想嫁。”我看着她,“还说,在江边找到过她的包和鞋。”
江念晚愣了很久。
“包和鞋……”
她喃喃了一句,忽然摇头。
“不对。”
“哪里不对?”
“姐姐最宝贝她那只包,不会随便丢。还有鞋……她有轻微洁癖,不可能只掉一只鞋,除非是有人刻意留下的。”她越说越快,呼吸也急了,“不对,不对,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只说姐姐跑了。为什么现在又变成留信和江边?”
我心一沉。
这就是第二层反转。
江家给她和给我的版本,不一样。
说明他们在试探,也在撒网。
“你姐姐有写字习惯吗?”我问。
“有,她会写日记,也会写便签。字很漂亮,右上角习惯打一个小勾。”
我点头:“那封信,我没看见。他们只说有。”
她一下子站起来:“我要回去看。”
“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你跟我摊牌了。你现在回去,只会打草惊蛇。”
她急得眼睛都红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不是等。”我说,“查。”
我把今天问出来的事都跟她说了,包括何绍庭帮忙走过民政流程。她听完后,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为什么要帮这种忙?”
“要么因为他跟你姐的关系比表面更深。要么因为他握着江家的把柄。要么——”
我停了停。
她替我说完:“要么这件事,本来就跟他有关。”
我们对视了一眼。
都没再往下说。
那天夜里,时安发了点低烧。我们两个人轮着给他量体温、喂水、拍背。孩子睡得不安稳,小手一直乱抓,最后抓住了我的食指,又抓住了她的袖口。
灯光很暗。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眼眶红着,却没有哭。
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那道最厚的墙,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因为误会解开了。
而是因为墙外面有更大的风,逼得我们必须站到一起。
两天后,秦远带来了第三波消息。
当年江边那起失踪案的报案记录确实存在,但很快就中止了。原因是“失踪者成年,疑似主动离开,暂无刑事迹象”。而那封所谓的遗书,没有进入正式案卷,只有家属口供提过一嘴。
另一个消息更扎手。
江念初失踪前一周,曾在一家私人诊所看过医生,记录显示她怀孕六周。
我拿着那页纸,整个人都定住了。
怀孕。
如果这是真的,那很多事都要重写。
她不想嫁。她失踪。江边的包和鞋。何绍庭前后脚介入。之后又娶了江家大女儿。
谁的孩子?
我坐在办公室,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这已经不是两家联姻闹剧了。
里面很可能夹着一条更见不得光的线。
我晚上把这件事告诉江念晚,她整个人都懵了,半天没反应。
“怀孕?”她像没听懂一样,“不可能。姐姐没跟我说过。”
“你们关系好吗?”
“小时候还行,后来不算特别亲。家里什么事都先告诉她,不会告诉我。”她怔怔地坐着,“可她如果真怀孕了……她更不可能无声无息就走。”
“你想到谁?”
她嘴唇发白。
很慢,很慢地吐出一个名字。
“何绍庭。”
房间里那盏小夜灯突然闪了一下。
明明只是电压不稳,可那一瞬间,我后背还是凉了。
如果孩子是何绍庭的。
那他后来娶她大姐,图的是什么?
遮掩。切割。还是更大的利益绑定?
而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对面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几秒后,一个女声传过来,沙哑,像很久没正常说话。
“陆衍舟吗?”
我心里猛地一紧。
“你是谁?”
那边停了停。
“别查何绍庭。”
“你到底是谁?”
她像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再查下去,江念晚和孩子都会出事。”
我的手骤然收紧。
“你到底是谁!”
下一秒,电话挂了。
屋里死一样静。
江念晚盯着我,眼里都是惊恐:“谁?”
我放下手机,喉结滚了滚。
“女人声音。”
“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她说,别查何绍庭。再查下去,你和孩子都会出事。”
江念晚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会不会是……”
“谁?”
她盯着窗外,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姐。”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想到了。
可如果是她,为什么不露面?
为什么只警告,不说明?
为什么知道我们在查?
窗外还在下雨。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像有人在外头拿手指往下划。客厅里那盆白色洋桔梗早就谢了,花瓣蜷着边,发黄,掉在桌面上,像去年她打翻花瓶那次,一地碎掉的月光。
我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的水痕。
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一直没停过。
从她朝我喊出“别碰我”的那天起,就没真正停过。
后来我们没有再往下谈。
时安睡着了。江念晚把他抱进卧室,出来时脚步很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我:“今晚……你还睡客房吗?”
我嗯了一声。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
没有回头。
“陆衍舟。”
“嗯。”
“如果电话那个人真是我姐,你会不会希望她回来?”
这个问题,比上次那个更难。
我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才说:“我希望真相回来。”
她没说话。
只是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关上了门。
门没彻底关死,留了一条很细的缝。走廊那盏灯从缝里漏进去,细细的一线,落在地板上,像刀口,也像路。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婚后第三个月。
她站在厨房里插我买回来的白色洋桔梗,水珠沾在她手背上,光照下来,她的侧脸安安静静。我从背后抱她,她却僵得像石头。那时候我只觉得委屈,觉得不解,觉得自己像个被拒之门外的丈夫。
现在我才知道。
不是她不让我进门。
是她自己,也一直被关在门外。
至于门里到底有什么。
是一个失踪的姐姐,一个可能存在过的孩子,一个笑里藏刀的男人,两家人心照不宣的沉默,还是更烂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雨还在下。
而那条门缝里的光,还亮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