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我陪姑姑去看病,郎中把完脉不收钱,只问她是不是丢过一个孩子

那会儿是1975年,我刚满十六岁。

我爹常说我这个人“没心没肺”,整天跟村里的野小子们疯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裤腿永远沾着泥巴。那年月虽说穷,可穷也有穷的活法,大人们整天为工分和口粮愁眉苦脸,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反倒过得没心没肺。

我姑姑住在我家隔壁那个村子,走路过去也就二十分钟。她比我爹小五岁,那年三十五,按理说正是一个女人最利落的年纪。可姑姑看起来却像四五十岁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似的。

姑姑嫁的是隔壁村的赵家,姑父叫赵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两口子成亲十多年,愣是没生下一儿半女。这在当时的农村,那可是天大的事。村里那些长舌妇背后没少嚼舌根,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姑姑“不能生”的,有说姑父“不行”的,还有更难听的,说姑姑年轻时“造过孽”,这是老天爷罚她。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奶奶就掉眼泪。我娘也跟着叹气。我爹闷头抽烟,一声不吭。

那年初秋,姑姑病倒了。也不是什么急症,就是浑身没劲,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开了几副药,吃了不管用。后来又去公社卫生院,医生说是气血两亏,给抓了些补药,还是老样子。

姑姑一天天瘦下去,眼窝越来越深,脸上的颧骨像是要戳破皮似的。姑父急得团团转,可又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就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奶奶实在坐不住了,跟我爹说:“你姐这病不能拖了,我听说河西那边有个老郎中,姓孟,医术了得,专治疑难杂症。你去借个板车,拉你姐去看看。”

我爹为难地说:“河西可不近,得走三十多里地呢。”

我在旁边听着,自告奋勇地说:“爹,我陪姑姑去!我年轻,腿脚快,路上能照顾姑姑。”

我爹想了想,点头答应了。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扶着姑姑坐上了板车。姑父在车把上绑了一床旧棉被,又塞了几个杂面馒头和一壶水。我爹本来说要自己去的,可队里正好赶上抢收,实在走不开,只能让我这个半大小子顶上。

我拉着板车,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姑姑半靠在板车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我心里不好受,就找话跟她说:“姑,你别担心,那个孟郎中医术好得很,肯定能看好你的病。”

姑姑勉强睁开眼睛,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她声音低低地说:“好孩子,难为你了。”

三十多里土路,我拉着板车走了将近四个钟头。一路上问了三次路,才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子边上找到了那个孟郎中的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院子倒是收拾得干净,种了几架子丝瓜和苦瓜,黄的花绿的藤,看着倒是有点意思。院门口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等着看病的人。

我把板车停在门口,扶着姑姑慢慢走进去。屋里光线有点暗,一个老头儿坐在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后面,正给人把脉。这老头儿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精瘦却有力的小臂。

这就是孟郎中了。

我们等了一会儿,前面那个人看完抓了药走了。孟郎中抬眼看见姑姑,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招手让她过去坐。

姑姑在桌子对面坐下,孟郎中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屋里安静极了,我站在姑姑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我的心。

孟郎中把脉把了很久,久得我心里直发毛。他一会儿换一只手,一会儿又换回来,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终于,他松开了手,睁开眼睛看着姑姑。

“你这病,不是寻常的病。”孟郎中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气血大亏,五脏俱损,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姑姑低下头,没说话。

孟郎中又问:“你是不是常年睡不好觉?心里头有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姑姑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动不动就心慌,出虚汗,有时候突然就觉得喘不上来气?”

姑姑又点了点头。

孟郎中叹了口气,忽然问了一句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我问你一件事,你得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丢过一个孩子?”

这话一出口,我看见姑姑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她的脸本来就蜡黄,这下更是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了下来。

我愣住了。

丢过一个孩子?姑姑什么时候丢过孩子?她不是一直没生过孩子吗?村里人都说她不能生,怎么会有孩子可丢?

姑姑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孟郎中也不催她,就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里隐隐觉得,今天这件事,可能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

等姑姑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孟大夫,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郎中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放得很低:“姑娘,我行医几十年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你这脉象,不仅仅是病,更是心病。你的子宫受过损伤,你生过孩子,只是那个孩子……没能留住。”

姑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哭得更厉害,几乎是在嚎啕。我从来没见姑姑这样哭过,她在我印象里一直是那种很隐忍的女人,受了再多委屈也不吭声,可这会儿她像是把攒了十几年的眼泪一下子全都倒了出来。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能轻轻地拍着姑姑的后背,就像我小时候被吓着了,我娘拍我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姑姑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段我从来不知道的往事。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姑姑才二十岁,刚嫁给姑父赵德厚不到两年。姑父虽然木讷,但对姑姑是真心的好,家里穷得叮当响,可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姑姑先吃。两个人日子虽苦,但也过得有滋有味。

成亲第二年,姑姑怀上了。

这可把两家人高兴坏了。我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夜给未出世的孩子做了两身小衣裳。姑父更是欢喜得跟个傻子似的,干活都比以前有力气了,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还不肯回来,说是要多种点粮食,给孩子攒着。

可老天爷就是不遂人愿。

姑姑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有一天去井边打水。那时候农村都是土井,井沿上长了青苔,滑得很。姑姑打满一桶水往上提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她被人抬回家的时候,肚子疼得死去活来。那时候农村条件差,离公社卫生院又远,等好不容易找来接生婆,孩子已经不行了。

是个男孩。

生下来就没气了。

姑姑说,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孩子的模样。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青紫。她抱在怀里,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

那个年代,农村里这种事虽然让人心痛,但也不算是稀奇。按说日子还得过下去,可真正让姑姑彻底垮掉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孩子没了之后,姑姑的身体一直没能恢复。更让她受不了的,是村里人的闲话。有人说是她命硬,克死了自己的孩子。有人说她“不祥”,是个扫把星。最恶毒的是有人说她根本就没怀过孩子,是装出来的,为的是骗婆家的粮食。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在姑姑的心上。

可这还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从那以后,姑姑再也没有怀上过孩子。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她的肚子再也没有鼓起来过。她偷偷去看了不知道多少大夫,吃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汤子,可就是怀不上。

姑父倒是不说什么,可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想。姑姑说,有时候深更半夜醒来,她看见姑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叹息。

姑姑觉得对不起姑父,对不起赵家的祖宗。她想过去死,可又觉得死了更对不起人。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熬了十五年,把身体熬垮了,把心也熬碎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很轻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我知道,她心里头的那道口子,从来就没有愈合过。它一直在那里,暗地里流着血,流了十五年。

我听完这些,鼻子酸得不行,眼眶热热的,但我使劲忍着没掉眼泪。我已经十六了,算个大人了,不能在姑姑面前哭。

孟郎中始终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等姑姑终于不说了,他才缓缓地开口。

“姑娘,你这病,根子在心不在身。”孟郎中的声音很温和,“你的身子确实亏得厉害,但不是不能补。真正要命的,是你心里头那个疙瘩。你这些年,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觉得是你害了那个孩子,你觉得是你对不起赵家,是不是?”

姑姑泪眼模糊地看着孟郎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孟郎中叹了口气,说:“姑娘,我告诉你一句话,你记在心里。那个孩子的事,不是你的错。打水滑倒,那是意外,谁都不想。你不能拿别人的罪过来惩罚自己,更不能拿老天爷的意外来折磨自己。你这些年受的苦,已经够了。”

姑姑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着泪,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打开了。

孟郎中站起来,走到后面的药柜前,打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他抓了几味药,用黄纸包好,又从一个青花瓷瓶里倒出一些黑色的小药丸,用纸包了另一个小包。

他把两包药放在姑姑面前,说:“这包是汤药,一天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早晚各喝一次。这小包是药丸,一天三粒,饭后用温开水送服。你先吃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再来找我。”

姑姑接过药,哽咽着问:“孟大夫,多少钱?”

孟郎中摆了摆手,说:“不收你钱。你这病,根不在身上,在心上。药我送你的,但你要记住,真正能治好你的,不是我的药,是你自己。你得学会放过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心里发烫的力量。

姑姑还要说什么,孟郎中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个病人了。我扶着姑姑站起来,千恩万谢地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还是我拉着板车,姑姑半靠在上头。但跟来的时候不一样的是,姑姑一路上说了不少话。她跟我说起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说起他如果活着现在该有多大了,该长成什么样了。

“要是那个孩子还在,现在该有十五岁了。”姑姑说,“跟你差不多大,说不定跟你一样调皮捣蛋。”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但嘴上故意说:“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比我懂事多了。”

姑姑笑了一下,这是我大半年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我娘说了。我娘听完,眼圈红红的,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后来我娘告诉我,姑姑当年的事,家里人都知道,只是从来不敢提。奶奶为此哭过不知道多少回,爹也私下里找过好几个人打听有没有什么偏方,但都没有用。大家都以为,时间久了,姑姑自己会慢慢好起来。可谁也没想到,有些伤口,时间不但不能愈合,反而会让它烂得更深。

孟郎中的药,姑姑认认真真地吃了。更重要的,是她听了孟郎中的话,开始学着“放过自己”。我娘说,姑姑慢慢地变了,脸色不那么难看了,饭也能多吃几口了,有时候甚至能跟人说笑了。

那年冬天,姑父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一只小花狗,巴掌大,毛茸茸的。姑姑一开始嫌麻烦不肯要,姑父就把小狗往她怀里一塞,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养着吧,热闹。”

姑姑抱着那只小花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那只狗后来一直跟着姑姑,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第二年春天,我又陪姑姑去了一趟河西。孟郎中再次给姑姑把了脉,这次他的眉头没有皱起来,而是点了头说:“好多了,好多了。记住我的话,放过自己。”

姑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她攒了好几个月的鸡蛋,非要留给孟郎中。孟郎中还是不肯收,推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只拿了两个,说:“够了够了,多了我也吃不完。”

从孟郎中家出来,姑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几架子正在开花的丝瓜和苦瓜,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你姑父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嘴笨。”

我说:“我知道,姑父是个好人。”

那天回去的路上,天特别蓝,风特别轻,路两边的麦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我拉着板车,姑姑坐在上面,忽然哼起了一支我听不懂的小调。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姑姑在笑。

后来我想,这世上的大夫,有的治身,有的治心。孟郎中那样的,大概两种都能治。

再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村子去了城里,见过很多穿白大褂的大夫,一个比一个忙,一个比一个像流水线上的工人。可我总是想起那个在土坯房里给人看病的孟郎中,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不要钱的样子。

有些病,药能治。有些病,得有人告诉你——不是你的错。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姑姑等了十五年。

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五年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