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夏天,板门店停战谈判进入到最后阶段的时候,有个细节,当时很多新闻里根本看不到。那会儿在朝鲜前线附近的战俘营里,一些被俘的美军士兵正悄悄做着自己的选择:是回到大洋彼岸的家乡,还是留在这个原本在他们印象里“陌生甚至可怕”的东方国家。后来统计下来,21名美军战俘和1名英军战俘,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后者。

战场硝烟还没散尽,世界却已经开始议论:到底是什么力量,让这些在美国长大的年轻人,宁愿背负“叛变”“变节”的污名,也要留下来?在这21个人当中,有一位的经历格外特别,他在中国生活了半个多世纪,娶妻生子,当上大学教授,最后连骨灰都留在了黄土地里,他就是温纳瑞斯。

要弄明白这件事,不能只看个人选择,更要把镜头拉长,从志愿军的俘虏政策,从朝鲜战场的政治较量,一点点往回推。

一、中国军队的“老规矩”,怎样走到朝鲜战场

在朝鲜战场上,志愿军对战俘的态度,并不是临时起意。早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红军内部就形成了一套对俘虏的“老规矩”:不拿俘虏一针一线,不辱骂、不殴打,伤病员一律救治,该回家的给路费,该留下的参加部队。这些规定,毛泽东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写进了文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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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做法,到抗日战争时期、解放战争时期,一直坚持下来。许多被俘的国民党官兵,后来干脆留在了人民军队,有的甚至成长为各级干部。这种传统,在军队内部已经成了一条铁律,谁也不敢破坏。

1950年,中国决定出兵朝鲜后,中央军委和总政治部很清楚,面对的是一支号称“联合国军”的多国部队,搞不好就会被西方舆论扣上一大堆帽子。1950年11月7日,总政向志愿军下达指示,明确重申俘虏政策:保证俘虏生命安全,不搜腰包,不虐待,伤病俘虏必须治疗。这几条看似简单,当时却是压在各级指挥员头上的硬杠杠。

有意思的是,这些规定不仅写在文件里,还被反复做政治动员。很多老兵后来回忆,进朝鲜前的动员会上,干部强调最多的,除了保密和不怕死,就是俘虏政策。有人问:“敌人飞机大炮炸我们,抓住了还得对他好?”干部回答得很干脆:“对,正因为打的是政治仗,更得这么干。”这种说法,在当时听起来有点拧巴,但放到后面一看,确实是高一手。

随着战事推进,志愿军手里的俘虏越来越多。战场条件艰苦,自己部队都缺衣少粮,战俘怎么安置,成了摆在管理机关面前的一道难题。解决办法并不玄乎:先修营房。志愿军专门从国内运来木材、砖瓦,在后方较安全地区搭建战俘营。住的地方解决了,接着是吃饭问题。

志愿军士兵常常是“一把炒面一把雪”对付,但战俘营的伙食标准却尽量向前线团、营干部看齐。白面、牛奶、肉类,尽可能供上。鸡鸭牛猪的肉并不多见,但重要节日基本能吃上一口。有人会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战士挨饿,俘虏吃得不差,这算怎么回事?但在当时的指挥员眼里,这叫“有计划的投入”,是政治战的一部分。

吃饱穿暖之后,还得让这些战俘“不闹事”。于是,战俘营里又搞起了俱乐部,组织他们唱歌、踢球、打篮球,看演出。1952年11月13日至26日,志愿军在战俘营里办了一场“战俘营奥林匹克运动会”,十几个国家、500多名战俘参加,整整搞了14天。对于这些远离家乡的俘虏来说,这场“运动会”多少带点荒诞感,但从舆论角度看,这无疑是极有分量的宣传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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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两年多时间里,战俘营通过各种渠道,帮战俘往世界各地寄出了十几万封信。很多战俘原本以为与家人已经生死两隔,突然收到回信,心态自然会发生变化。志愿军正是抓住了这种变化,逐步在战俘中间展开宣传教育工作。

这些投入,当然不是只为讲“仁慈”。对志愿军来说,宽待俘虏,直接削弱了敌人的战斗意志。朝鲜战争初期,美军对我军一无所知,加上他们内部宣传,说“被俘必死”,所以在战场上哪怕被包围,也要拼死突围,不肯丢枪。等到俘虏政策一点点传到前线,很多士兵就开始权衡利弊了:当俘虏至少有口饭吃,而且还能写信回家。于是,到战争后期,俘虏数量明显上升,我军正面遭遇的抵抗强度相应减弱,这对减轻我军伤亡,作用不小。

1952年春夏,国际舆论对朝鲜战场上战俘待遇问题争论不休。就在那一年5月,英国著名和平人士莫妮卡·费尔顿在廖承志陪同下,专程到战俘营参观。她看了伙食,看了营房,还跟不少战俘面对面聊过。最后她留下一句点评:“简直是奇迹,这哪像战俘营,更像一所国际大学校。”这一句话,很快被传到世界各地,成了志愿军战俘政策最有力的“广告”。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温纳瑞斯的故事,才真正有了后面的展开。

二、从被炸了18个月的炮兵,到鸭绿江边的战俘

温纳瑞斯,全名詹姆斯·乔治·温纳瑞斯,1922年3月出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附近的范德格里夫特小镇。这个地方不大,典型的工业区小镇,工人多,富人少。他的父母都是给资本家和农场主打工的雇员,收入不高,日子过得紧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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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懂事起,温纳瑞斯就一边上学,一边打零工。高中毕业后,他知道家里供不起他上大学,只能自己想办法。二战期间,美国参战,需要大量士兵,他就选择了参军当炮兵。被派往太平洋战场后,他在炮兵部队里整整挨了18个月日本飞机的轮番轰炸。那段经历,既让他尝到了战争的残酷,也让他在战场上立下了军功。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短暂繁荣一阵,很快又出现经济动荡。很多退伍军人找工作非常艰难,温纳瑞斯也一样。他先在电影院当服务员,然后在钢铁厂、纺纱厂、建筑工地、饭店酒吧都干过,但失业就像影子一样甩不掉,今天有工干,明天就可能被炒。对一个出身工人家庭的人来说,这种反复失业最折磨人。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再次大规模征兵。为了糊口,温纳瑞斯只好又走进兵役局。他提出一个要求:只在国内服役,不去海外战场。这个要求很现实,但那时美国政府规定得很死,新兵要补充到朝鲜战场去。磨来磨去,他终究没办法,在1950年11月被送往朝鲜半岛,被编入一支在三八线以北活动的部队,部署在平壤方向。

1950年11月25日,志愿军发起第二次战役,对敌展开大规模反击。三天后,也就是11月28日凌晨,温纳瑞斯所在的部队被志愿军合围。那一夜风雪交加,气温据记载低至零下四十多度。温纳瑞斯同几个美军士兵钻进一个山洞,瑟缩着不敢出声。高层军官早就给他们打过预防针:一旦落到志愿军手里,下场必然凄惨。这样的心理暗示,在这种环境下格外致命。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冻得麻木。外面传来动静,一队队俘虏在志愿军押送下从洞口经过。看着那些被缴械的美军、南朝鲜军士兵并没有被打骂,也没人被枪杀,温纳瑞斯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些。又熬了一会,他实在撑不住,从洞里缩出身子,双手举起,向外面的志愿军士兵喊:“我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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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愣住的是,那个黑棉袄、戴着棉帽的志愿军战士,没有举枪,也没有大吼大叫,只是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别害怕,缴枪不杀。”还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给他。紧接着,他又看到一个志愿军战士拿着一捆人民币,去附近的朝鲜村庄,跟老百姓买白菜、大米和猪肉,用来给俘虏做饭。这一幕,让温纳瑞斯直挠头:手里有枪,完全可以抢,为什么还要花钱买?

就在这种惊讶之中,他和其他战俘被组织起来,跟着志愿军部队边撤边走,一路躲避美军飞机的轰炸。一路走了三个多月,辗转到了鸭绿江边的碧潼战俘营,生活才算稳定下来。

三、从“老温”到教授:在中国扎根的五十多年

进了战俘营后,温纳瑞斯慢慢发现,自己原来想象的那种“地狱”,并不存在。志愿军管理人员没有强迫战俘干重体力活,搜身时,只做简单检查,对金表等贵重物品一律登记保管,等遣返时原物归还。犯了错误,顶多是训话、禁闭几天,却没有动粗打人这一套。

不久,管理人员又给每名战俘发了一支钢笔、一叠信纸信封,让他们自由给家里写信,并保证想办法寄出去。对很多身在异国他乡、信息隔绝的俘虏来说,这一纸信件,就是一条命根子。温纳瑞斯后来回忆,当他收到美国家人回信时,心情激动得连笔都握不稳。

吃住方面,他更是看在眼里。战俘每天可以吃上较好的面包,配以鸡蛋、肉类,伙食标准明显高于前线普通战士。战俘营还照顾他们的节日习惯,感恩节、圣诞节、新年照常过,同时也让他们体验中国的春节,挂彩灯,包饺子,搞联欢。有人生病,尤其是重症患者,还会得到特殊照顾。有一个战俘得了严重溃疡,瘦得皮包骨,战俘营专门买来几只山羊,每天挤鲜奶给他喝,后面体重比被俘前还增加了十几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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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不知不觉就建立起来了。有一次,朝鲜老乡送给一名志愿军战士一个红苹果,那战士舍不得自己吃,却塞到了温纳瑞斯手里。很多抽烟的志愿军战士,会把省下来的几根烟递给他:“你抽吧,我们抽得少。”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看上去不起眼,却一点点改变了一个人的观感。

1953年7月,朝鲜停战协定签字,中美双方根据协定开始交换战俘。照理说,被俘人员只要愿意,都可以离开战俘营,返回自己的国家。但在志愿军组织的一次次说明会上,温纳瑞斯和另外21名战俘表明态度:不想回国,想留在中国生活。这个消息,很快就引起了各方高度关注。

志愿军方面没有急于表态,而是让他们冷静再考虑一段时间。做政治工作的干部问得很细:“你确定吗?不是一时冲动?留在中国意味着生活方式彻底改变。”温纳瑞斯回答得很干脆:“我考虑过了,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中国,在这里寻找真理。”

这一选择,让美国政府相当被动。为了争取这些人回去,美国一边派牧师、神甫劝说,一边给出诱人的条件——回国后安排高薪工作,年薪可达六万美元。这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已经是非常优厚的待遇。可无论软磨硬泡,还是“画饼”,温纳瑞斯都没有改变主意。对他来说,战俘营两三年的经历,说明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国家,也许有他在美国从未见过的东西。

新中国政府对这22名选择留下的战俘,专门在北京召开大会,授予“国际和平战士”的称号,并给出四种安置方向:下乡务农、进工厂、上大学或者选择暂时赋闲,自己再考虑。温纳瑞斯出身工人家庭,更习惯工厂的环境,就选择了进工厂,被分配到济南造纸厂。

到了造纸厂,他一点没有“特殊身份”的架子,车工、拉纸浆、扛大包、扫马路,什么活都干。性格直爽,又愿意吃苦,很快和工友们打成一片。山东人干脆,就给他起了个干脆的外号——“老温”。这个称呼,一喊就是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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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之余,老温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每天学两三个汉字,一点点练发音、练笔画。工友们见他有心学,也乐意帮忙。你教他“吃饭”,我教他“上班”,时间一长,他的汉语口语越来越溜,连山东味儿也染上了一点。生活稳定下来后,厂里有人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就给介绍了个山东姑娘。不久,两人结婚,温纳瑞斯在中国有了自己的小家。

那批留下来的战俘,过了几年,大多数人因为家庭和个人原因,陆续选择回国或者去第三国生活。只有老温,彻底把根扎在了中国。随着汉语水平提高,他心里开始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机会,想系统学一学中国的政治、历史和社会制度。

1963年9月,在他的申请和中国红十字会的协调下,他被安排到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学习国际政治和汉语。人大那几年,他接触到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和社会发展史等课程,对当时国际形势和不同社会制度有了更全面的理解。课堂上他也会提问,会和老师辩论,但慢慢地,他的世界观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1966年,他从中国人民大学毕业,按说可以在北京找个体面工作,留在高校或者研究机构。但他最终还是提出要回济南造纸厂。当时不少人劝他:“北京条件更好啊。”老温只是笑,说:“那边是我出来的地方,我有工友,有亲人。”工厂的同志听说他愿意回来,都挺高兴,直说“老温没忘本”。

命运这时候又给了他一记重击。跟他相濡以沫十年的第一任妻子,患肺病离世。葬礼上,老温站在一边,红着眼圈一句话不说。过了段时间,工友们看他一个人带着未成年的孩子,觉得心里不忍,又给他介绍了一位山东姑娘白锡荣,两人于1967年前后结婚,后来生了一儿一女,一个家又慢慢热闹起来。

1976年,美国建国二百周年,老温已经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六年。这一年,他提出希望回美国探亲。有关部门综合考虑后,批准了他的申请。回到美国,他见到了已经89岁的老母亲,和分散在各地的三个妹妹,一家人团聚,久别重逢,自然是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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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批准的假期只有半年,但由于中美当时尚未正式建交,一个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美国人,对美国媒体来说是个“活素材”。各地纷纷邀请他做报告、接受采访,他不得不一次次推迟回国时间,最后在美国足足停留了将近一年,跑过了五十个州中的四十七个。

美国媒体对他的评价,极其分裂。有的报纸直接给他扣上“叛徒”“疯子”的帽子,认为他在朝鲜被“洗脑”。但也有理性声音站出来,《洛杉矶时报》刊登了一篇精神病学家鲍尔·劳林格的文章,明确指出,这个人只是发现了在美国生活中难以找到的东西,比如平等的友谊、有尊严的劳动,于是主动做出了选择。这种分析,多少算是给老温“撑腰”。

快回中国时,有位听过他演讲的美国朋友,送了他一瓶装着各种泥土的大玻璃瓶,说这些土是他从美国五十个州一点点收集来的,请老温把这瓶土带到中国,和中国的土混在一起,种下一棵象征两国人民友谊的树。老温回国后,真的照做了。后来那棵树越长越高,成了很多朋友聚会时愿意去看一眼的地方。

改革开放以后,老温的经历越来越引人注目。山东大学等高校先后邀请他担任教授,主要负责英语口语教学。红十字会给他安排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住房,参照教授级待遇发放工资和福利,医疗有保障。有人私下问他:“在中国过得怎么样?”老温笑着说:“钱不算多,但心里踏实。在这里,我能感到尊重。在美国,政府会给我这样过日子的机会吗?”

这话并不是夸大。那些当年同样选择定居中国、后来又回国的美军战俘,在美国普遍遭到了极大的压力,不仅被开除军籍,还带上了“通敌”的帽子,只能躲着人过日子,搬家到偏僻地方,生怕被人认出来。相比之下,老温在中国的生活,无疑更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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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他第二次回美国探亲。此时他母亲已经96岁。老人家对这个已是花甲之年的儿子,说了一句话:“中国人对你这么好,你可别亏待了他们。”这句话,老温后来提起过几次,说自己一直记在心里。

长期在中国生活,老温心里还有两个愿望:入中国籍,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多次向公安机关提交申请,也给党组织递过入党志愿书。但负责同志反复考虑后,婉言相劝:保持现在的身份更有利于对外交流和宣传。这个答复,让他难免有些遗憾,不过他也理解这种安排,日子照样往前过。

退休后,老温每月可以领到3000元左右的退休金,在当时属于不错的收入水平。空闲时,他喜欢翻书看报,练汉字,偶尔和老朋友小聚,吃水饺,喝点老白干,点上几支烟,聊聊往事。儿子女儿先后成家,他的家庭慢慢扩展成三代十九口人的大家庭,逢年过节,家里热闹得不得了。

2000年,他第三次回美国待了几个月,很快又回到了济南。朋友问他:“怎么不在那边多待一阵?”老温摆摆手,说:“那边人情味淡,很多老年人晚年挺孤单。像我这个年纪,回去能找到的亲戚朋友也不多了。树叶落下,总要往根那边去。我这根啊,在这边。”有人笑着接了一句:“那将来骨灰埋哪?”老温想了想,说:“黄河边就挺好。”

2004年,老温不慎摔伤腿,被送往医院。住院期间突发重病,抢救无效去世,享年82岁。家人尊重他的意愿,将他安葬在济南的一处公墓里,墓碑前常年有人送来鲜花和烟酒。他说过要“永远和中国人民在一起”,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温纳瑞斯这一生,是个人选择,也是时代烙印。他从美国工人家庭走出,经历两次战争,从太平洋前线,到朝鲜战场,从鸭绿江边的战俘营,到济南造纸厂,再到大学讲台,看似是一个人的漂泊,其实也折射出朝鲜战争中另一条不常被注意的线索:志愿军在那场战争里赢得的不只是战场,还有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