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年初,北京西郊的一场行业座谈会上,一位中年汽车工程师在发言时忍不住感慨:“照这个势头,将来大街上恐怕会被小汽车挤满。”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一位白发老人轻轻咳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这位老人,正是81岁的钱学森。
会后,有人凑上前去请教:“钱老,将来中国会不会家家有车?”钱学森合上本子,淡淡说了一句:“车多不是坏事,坏在车都吃油。”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却像是压在心里多年的一块石头,被他不经意间掀开了一角。
有意思的是,就在同一年的1月8日,他已经把更为惊人的判断写进了一封递交中央的建议信里:跨过燃油车,直接走新能源之路。这一步,很多人当时连想都不敢想。
一、从“自家铁马喝自家油”到“别被汽油车拖住”
如果往前追溯,钱学森对“车”和“能源”的敏感,并不是到晚年才突然出现的念头,而是早在青年时代就埋下了伏笔。
1911年冬天,他出生在杭州清河坊一户读书人家。那时的杭州街上,还是人力车、毛驴车的天下,汽车在中国只是报纸上的新鲜词。父亲给他取名“学森”,寄望于“学问如森林大海”,并没想到这个孩子将来会对汽车指手画脚。
少年时期的钱学森成绩拔尖,后来在之江大学附属小学总考中名列第一。课间,他最爱看的,不是闲书,而是图画上那些奇怪的西洋机器。蒸汽轮船,铁路火车,还有那种车头尖尖、后面拖着长长车厢的“铁马”。这些东西,在当时普通中国人眼里还很遥远,却早早进入了他的脑海。
时间来到1935年。24岁的他站在上海黄浦江码头,手里攥着庚款留美的通知书,准备登船去美国深造。眼前是吆喝声不断的黄包车、来回穿梭的搬运工,一边是旧世界的影子,一边是即将迈向的新天地。
临上船前,他突然回头,对送行的堂弟说了句看似随口的话:“将来咱们自己的铁马,得喝自家产的油。”这话在当时听上去不过是爱国青年的一点豪情,但从今天看,多少带着点预言的味道。只不过,那时的“油”,大家都默认是石油,谁会想到还有别的可能。
到了美国,钱学森先在麻省理工学院,又到加州理工学院,在空气动力学等领域一鸣惊人。冯·卡门等大师对他刮目相看,各种现代机械、交通工具也一一出现在他眼前。汽车工业发达的美国,让他第一次直观地看到“车轮上的国家”长什么样。
可有一点值得注意,他对汽车的兴趣,从来没有停留在“跑得快不快”这种层面。实验室之余,他常常盯着报纸上关于淞沪会战的报道发呆,也会琢磨:如果有一天,中国也到处是汽车,那么能源从哪来?环境能不能受得住?这些问题,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连很多发达国家的科技界都没认真想过。
二、从导弹专家的眼光,看出“燃油车”这道坎
新中国成立后,钱学森辗转多年,终于在1955年9月17日踏上归国的轮船。“克利夫兰总统号”在旧金山港启程时,他已经把大量专业资料通过各种方式带在身边,其中有导弹、火箭的关键数据,也有他零零碎碎的设想和草图。
有一件事很少被人注意:在那段颠簸的回国航程中,他在日记本上画过一辆造型很“另类”的汽车,旁边只写了八个字:“电能驱动,零排放。”在当时,这是非常超前的想法。因为那会儿,即便是美国,汽车也还完全是燃油天下,电动车只是偶尔出现的试验品。
回国后,他的主要任务自然是搞国防、搞导弹。这是国家生死攸关的大事,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洒在这块土地上。但这并不妨碍他时不时在别的领域插上一句“远见”的话。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在西苑机场,他见到苏联援助来的伏尔加轿车,转头对身边的助手说:“烧油的车就像吃细粮的娃娃,咱们养不起。”那时候,全国汽车保有量还不到十万辆,普通老百姓见到轿车都得多看几眼,没人把“养得起养不起”当回事。
不过,他很快在给聂荣臻等负责工业建设的领导的报告里,认真算了一笔账:石油储量有限,中国自己并不富裕,如果照着西方那套全面普及燃油车的路子走,迟早会被能源卡脖子。他甚至在一份标注为“绝密”的文件里夹了一张草图,画的是一种“怪模怪样”的车:车顶铺满太阳能电池板,底盘是一块巨大的蓄电池。这在当时,看起来像科幻。
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深入,沿海城市的马路上跑的车越来越多。出访西方国家时,钱学森站在汉堡街头,看着奔驰、宝马一辆接一辆从身边呼啸而过,神情却不算轻松。德国同行热情介绍他们新研发的电喷发动机有多先进,油耗有多低,他却突然问了一句:“贵国算过汽车尾气与酸雨之间的关系吗?”
这句反问,让在场的人愣了一下。那时,环境问题刚刚进入部分专家的视野,还没有形成广泛的共识。钱学森回到酒店,当晚就在信纸上写下了一句话:“小汽车普及化之日,便是环境污染难以控制之时。”这句话后来被保存下来,如今还能在钱学森图书馆里看到原件。
不得不说,他看问题的出发点与多数工程技术人员已经不一样了。别人盯着“马力”“输出”“成本”,他盯着的是资源总量、环境容量以及国家的长远空间。眼光拉得足够长,燃油车的优点反而变成了潜在负担。
三、1992年的建议信:弯道超车,从纸上落到案头
真正让“跨过燃油车”从心里话变成国家层面建议的转折点,是1992年的那封信。
这一年,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继续推进,合资轿车生产线刚刚在上海落地,桑塔纳开始进入公众视野。在很多人看来,当务之急是赶快学会生产可靠的燃油车,把缺口补上。谁要是在这个时候说“不如不要走燃油车老路”,大概率会被当成“离经叛道”。
1月8日,81岁的钱学森拿起毛笔,以一贯的小楷写了一封建议信,送交中央有关部门。他在信中提出一个核心判断:中国的汽车工业应该跳过传统汽油、柴油阶段,直接进入以电能等新能源为主的发展轨道。
这封信里,不只是抽象的口号。他从资源禀赋、环境容量、技术潜力几个角度,一一展开分析。比如,他指出中国人均石油资源远低于一些产油国,长期大量依赖进口,对国家安全很不利;又比如,他强调城市空气污染将随着燃油车的大量增加变得难以控制,而这在西方城市已经出现苗头。
更引人注意的一点,是他在信中具体提到一种电池技术路线,后来被称为“磷酸铁锂电池”的那条路。他谈到安全性、循环寿命、成本控制等关键要素,认为这是最有希望支撑电动汽车大规模应用的技术方向之一。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条路确实在中国开花结果,只不过那时候国内还远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主管工业工作的领导在批阅这封信时,显得格外重视。有文献记载,时任副总理朱镕基在文件上做了醒目的标注,足见这封信在当时的震动程度。有些搞汽车的人,开始在内部讨论:“钱老搞的是导弹,这次居然管起了汽车,我们是不是要重新审视一下手里的图纸?”
同年深秋,在北京香山的一处住所里,钱学森翻看国际科技杂志,看到一篇关于西方城市交通拥堵和汽车尾气的研究,忍不住摇头。他身边的秘书来探望,他突然冒出一句:“咱们总不能也学人家,把马路变成铁皮盒子排队的地方。”
秘书笑着说:“可大家都觉得有车是好事。”钱学森把杂志放下,喝了口茶:“有车当然是好事,可要看是啥车。”这一问一答之间,态度已非常明确:不能照抄西方那种“先燃油,再转新能源”的路径。
几个月后的一次科协座谈会上,他讲得更直白。在谈到汽车工业时,他用了一个颇为形象的比喻:“现在拼命上燃油车,有点像晚清时候还在苦练弓箭,面对的却是洋枪洋炮。”台下有人被逗笑,但也有人若有所思。
他并不是否认燃油车在一定阶段的必要性,而是担心一头扎进这条路后,一大堆投资、技术路线、配套设施会像捆绑在身上的绳索一样,把中国拴死在过时的模式上。要想“弯道超车”,就得敢于在当下最热闹的地方停一停,抬头看看前面十几二十年会是什么样。
四、中年人的迟疑,晚年的坚持:新能源路上的“算账人”
进入九十年代中后期,国内汽车行业的气氛越来越火热。小轿车开始进入一部分家庭,“坐小车”“开小车”成了不少人眼里的新生活标志。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对于投入巨资搞合资、上生产线的企业来说,更是关键机遇期。
在这样的背景下,谈“绕过燃油车”并不讨喜。这意味着许多已投入的设备和技术路线,将来有可能被动调整;意味着一些人刚刚看见利润,就有人提醒他们“这条路太长、太贵”。这就难免产生心理落差。
1993年,钱学森给时任国务院领导邹家华写了一封信,尝试用更直观的方式把账算清楚。他设想了一个情景:如果全国有三千万辆电动汽车,按当时的能耗和油价估算,每年可节省的石油,相当于一个大油田的产量。他写得很直截了当,用的是“省下整个大庆产量”这种十分形象的说法。
这封信传到相关部门,引起了新一轮讨论。有人赞成,认为“趁现在技术刚起步,布局不算晚”;也有人担忧,觉得“电池、充电设施都不成熟,贸然上会出问题”。争论可以理解,在信息不够充分的年代,谁都得摸着石头过河。
钱学森年事已高,但他在各种学术活动上,只要话题扯到能源、交通,还是忍不住要再强调一遍:新能源车是趋势,燃油车只是过渡。他并不在乎一时的争论是非,只反复抓一个核心:中国不能在资源和环境问题上跟着别人跌坑。
时间转眼到了新世纪。2009年,钱学森在北京因病离世,享年98岁。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已经住进301医院,身边的医疗设备很多,但床头一直摆着一个电动汽车的小模型。一次有军委领导来探视,他指着那个模型,半开玩笑地说:“我搞导弹算本行,可真要讲后世记得的是啥,说不定是这小家伙。”
这句话不一定是严肃的自我定位,却道出了他对这一领域的看重。导弹、卫星解决的是“打得赢”“上得去”的问题,而交通和能源,关系的是几亿人的日常生活。他心里明白,后一类问题,往往更琐碎,却更长久。
值得注意的是,2012年《节能与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正式出台时,钱学森已经离世两年。那时街上的充电桩屈指可数,新能源车更多还只是展厅里的样品、试验车。真正形成规模,是在随后几年。
广州、深圳、上海等地的企业,当时在混合动力、纯电、燃料电池等路线之间摇摆不定,有的还在大量引进国外技术,有的则硬着头皮砸钱自主研发。某些车企的技术负责人后来回忆,当年开会讨论时,桌上就放着钱学森1992年那封建议信的复印件,“大家谁都不敢说没看过”。
到了他逝世十周年前后,中国的新能源车销量已经在全球占据了相当份额,尤其是磷酸铁锂路线,逐渐压住了早年那种“只能依靠进口三元材料”的局面。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却一步步印证了他当年的判断:资源有限的国家,必须另辟蹊径,不能等油价和环境逼到墙角才回头。
回过头看,钱学森关于“跨过燃油车”的设想,并不是拍脑袋的灵感,而是几十年丰富经历叠加出来的系统判断。一边是亲眼见证西方“车轮社会”的繁华和代价,一边是清楚中国资源家底的薄和人口规模的巨,他很早就意识到:照抄西方,不是出路。
试想一下,如果在二十世纪末,中国把所有精力都投到模仿燃油车、追赶燃油发动机技术上,新能源车产业大概率会被推迟十年以上。等别人在电池、电控上站稳脚跟,再来谈“弯道超车”,可用的空间就少多了。那时再提“跨过燃油车”,就不是“大胆超前”,而是“无奈跟随”。
钱学森一生主攻国防尖端技术,却在汽车领域留下这样一笔“旁支”遗产,颇有些出人意料。但从他的思路看,又十分一致:无论是导弹、航天,还是汽车、能源,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守住一个大国在未来几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的主动权。
这位在世界空气动力学领域被尊重的科学家,晚年提起电动汽车,不是从企业利润讲起,也不是从城市时髦度讲起,而是从资源账、环境账、战略账讲起。很多人当时听得云里雾里,甚至觉得他“想得有点太远”。但历史往往就是这样,有些远,看似离现实很远,却决定了现实的走向。
1992年的那封建议信,只是薄薄几页纸,在他厚厚的学术著作堆里并不起眼,却为后来的选择留下了一个清楚的参照点:在燃油车和新能源车这条岔路口,中国不是没有人提醒过“该往哪边拐”。至于拐得有多快,多坚定,那就是后来人要做的选择和承担的后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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