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月1日中午,海口某机场的跑道上,潮湿的海风一阵紧过一阵,塔台里的值班军官突然听到耳机里一声急促的呼喊:“81192失去控制!”随即,电波里的杂音一下子盖住了后面的内容,只余下一片刺耳的嘶鸣。
那一天,此前在报纸上、电视里都很少被人注意到的编号“81192”,在几小时之内传遍了中国大地。而在这串数字背后,是一名33岁的海军航空兵一级飞行员王伟,是一场震惊世界的南海撞机事件,也是一次持续十多天、动用近十万人、跨越三十万平方公里海域的极限搜救。
结果却让所有人心里发堵:跳伞成功的人,硬是没能在茫茫大海中被找到。很多年里,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不少人心头:王伟跳伞了,又不是在战场上被敌人俘虏,怎么会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
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得先把时间拨回到那年清明节前的南海上空。
一、撞机之前:一次又一次的“贴身监视”
2001年,冷战虽然已经结束多年,但在中国近海上空,美国侦察机的活动从没停过。特别是EP-3电子侦察机,三天两头就来我国沿海附近兜圈子,对我国雷达、通信等进行电磁侦察,最频繁的时候甚至一天要来几次。
海军航空兵那几年在南海执行“伴飞监视”任务非常频繁。很多飞行员后来回忆,那种感觉就像在自己家门口,被人拿着望远镜对着窗户探头探脑,你出面制止,对方还一副“我就看看”的架势,既嚣张又蛮横。
当天上午,美军一架编号为EP-3E的电子侦察机又一次出现在海南岛以东海域附近。它表面上在“公海”上空飞行,但飞行航线紧贴我国专属经济区一线,时不时向我国沿海靠近。对于地面雷达和航空兵指挥员来说,这样的飞机已经算是“老熟人”。
有经验的指挥员心里明白,这种机型不是旅游观光机,而是专门用来干“顺手牵羊”的事:测你雷达的频率,侦听你的通信,对你的防空体系进行“摸底”。这种事,前几年中方已经多次提出严正交涉,但美方一直是嘴上“注意”,行动上“照旧”。
当天,海军航空兵指挥所很快下达命令,两架歼-8II战机升空,对目标进行监视、驱离。执行任务的是王伟和另一名飞行员赵宇。当时王伟已经是团里的主力骨干,飞行时间多,经验也足,一般涉及对外机的任务,他出场的次数不少。
歼-8II是我国那一时期的重要截击机,最大特点是“高空、高速”。本来设计它,是为了在高空高速环境下拦截敌机,追击快目标。一旦目标飞机是螺旋桨动力、低空慢速机种,这种速度性能反而成了负担:飞得太慢容易失速,飞得太快一下子就窜过去,很难和美机保持并排行飞的状态,更难贴身监视。
当天的空中态势就是这么个“快追慢”的局面。一边是高速战机,一边是慢速侦察机,要做到“既贴得近,又不撞上”,技术难度非常大,而且每一次逼近,都带着不小的风险。
王伟驾驶的那架歼-8II,很快就靠到了EP-3侦察机左侧。按照空中喊话记录,他通过无线电警告:“你已进入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空域,立即离开。”这类喊话在此前的多次伴飞任务中其实已经用过很多次,美机飞行员不可能听不懂。
但EP-3驾驶舱里的美国飞行员,并没有把中国战机当回事。对他们来说,这些侦察飞行是一种“日常工作”,而中国战机的监视和驱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他们视为某种“空中游戏”。有时候,美军机组甚至会拿相机对中方战机拍照,回去之后当成“炫耀素材”。
这一次,美方飞行员的动作比之前更加冒险。中方后来公布的情况显示,在多次贴近飞行过程中,EP-3一边继续侵犯,一边还做出侧向压迫的动作,企图用机体“逼退”中国战机。
空军出身的人都清楚,几米距离,在地面上看着不算什么,但在空中七八百公里的速度下,那就是“擦一下就完了”的节奏。
二、撞机一瞬:从“明白”到“无法返航”
根据后续赵宇的叙述,当时王伟的歼-8II与EP-3最近时,间距大约只有三米左右,有时甚至更近一点。为了尽量减小速度差,王伟用的是一种近乎“极限”的飞行姿态:猛拉操纵杆,让机头仰起,通过增大迎角,使战机速度下降。
这种飞行方式,对飞机性能是一层考验,对飞行员更是折磨。高度、速度、姿态稍有偏差,就可能进入失速甚至失控区域。可面对一架不肯收敛的美军侦察机,王伟没有选择离开监控位置,而是一次次调整姿态,试图用这种贴身方式迫使对方改变航线。
有意思的是,在某个瞬间,王伟甚至摘下氧气面罩,直接朝旁边的EP-3驾驶舱挥臂示意。这不是逞强,而是一种非常直接的“警告”:已经到了极限,不要再冒险了,赶紧走。
但对方飞行员并没有收手。EP-3多次进行侧压动作,本想逼退中国战机,为自己争取摆脱监视的空间。双方在空中反复纠缠,局面越来越危险。
就在这个过程中,悲剧终于出现。EP-3在一次侧压机动中,机头位置与歼-8II的尾部发生了猛烈碰撞。对于战机来说,尾翼是控制方向的命根子,一旦被撞断,飞机几乎就失去了“听话”的能力。
赵宇在后方目睹这一幕,马上通过无线电提醒:“你的垂尾被打掉了,注意保持状态!”对经验丰富的飞行员来说,这句话的含义再清楚不过——如果尾翼完全丧失作用,靠人力想稳住这架战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无线电里很快传来王伟的回答:“明白。”声音并未带太多慌乱,反而相当平静。这种平静背后,多少带着一点飞行员特有的倔强——在最后一刻,还是要尝试做点什么。
现实却没有留出余地。失去尾翼的歼-8II开始剧烈抖动,姿态完全失控,很快进入快速下坠状态。赵宇紧紧盯着那道白色机影,看着它尾部冒出火光,心里非常清楚,这时候再不跳伞,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片刻之后,频道里传来了王伟那句后来被很多人记住的话:“81192收到,我已无法返航,请继续前进。”这句报告,正式宣告了他的战机已无法救回,但任务不能中断。
紧接着,赵宇在远处看到一道白色伞花在空中张开。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还有机会。
从飞行专业角度讲,能在失控状态下成功跳伞,本身就说明飞行员反应极快,动作到位。这也是后来很多人坚持认为王伟一定“有一线生还”的重要理由。
空中的另一边,被严重撞伤的EP-3机头部位遭到破坏,但关键飞行控制系统并未完全瘫痪。美机机组在自保的前提下,选择向最近的机场紧急迫降,地点正是海南陵水机场。中方随后对这架侦察机进行了全面检查,24名机组人员全部被我方控制。
对于地面指挥所来说,此时最重要的已不再是那架EP-3,而是跳伞后的王伟。
三、大海捞人:十万人、三十万平方公里与一个伞包
王伟跳伞的时间是4月1日上午,地点在海南岛以东、南海北部海域一带。事故一发生,海军航空兵与南海舰队随即启动应急预案,多路兵力同时向出事海域集结。
当天,从附近机场紧急起飞的直升机,率先抵达大致海域开始搜索。正在某海域训练的水面舰艇编队,也立即调头全速开往标定区域。与此同时,执行其他任务的运输机临时改变航线,加入空中搜索队列。
从当天开始,南海上空的军机活动密度骤然增大。轰炸机、运输机、教练机、直升机等各种机型,在不同高度、不同航线组成一道道搜索线,在波涛之上来回穿梭。海面上,驱逐舰、护卫舰、导弹护卫艇、救捞船、渔船,也像耕地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划过目标海域。
有参与当年搜救的飞行员回忆,当时直升机为了看清海面上的任何异常物体,飞行高度压得极低,往往只有十米左右。低到什么程度?机舱里往外看,似乎伸手就能摸到浪尖。
搜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事故发生后的头几天,大家还心存希望——跳伞成功、海域水温不算太低、附近舰艇数量多,只要伞兵落海点不偏离太远,被发现的概率还是存在的。
但现实很快给了所有人重重一击。南海那几天的天气状况并不理想,云层低,能见度不高,海面风浪不小。风向、洋流的作用叠加在一起,会让一个落水者在几个小时内偏移相当远的距离。
指挥机关整夜不睡,推算风向风速、洋流流速,调整搜救扇面,扩展搜索区域。每多推算一笔,圈定出来的范围就更大一圈。说是“大海捞针”,一点都不过分。
到了4月6日,王伟的33岁生日,在他所在部队营区,战友们按照原本的计划,给他准备了一场简单的生日聚会。蛋糕点上了,蜡烛也插好了,人却不在。那一天营区里气氛非常压抑,没人说太多话,更多的是看向海面的沉默。
与此同时,搜救行动反而在进一步加码。空军某轰炸机团的一位领导主动请战,希望利用轰炸机视野开阔、续航时间长的优势,参与大范围搜索。获准后,这个团每天投入数架轰炸机,在目标海域上空一飞就是八九个小时,高强度飞行几乎到了人机极限。
根据后来的统计,截至4月13日,仅海军方面就出动各类飞机113架次,舰船115艘次,参与搜救的官兵、沿海地方力量累计接近十万人,搜索面积超过三十万平方公里。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全力以赴”,而是几乎把能动员的力量都压上去了。
问题在于——跳伞点到底在哪儿?
理论上的跳伞大致海域,是根据王伟最后一次被雷达和同伴目视确认的地点,以及战机坠毁轨迹推算出来的。但这只是一个“起点”。从他伞花打开的那一刻起,风向开始发挥作用,而落海后的漂移,更由风和洋流共同决定。
那几年,我国海上搜救条件和今天相比,差距其实非常明显。没有成熟的个人定位信标,救生衣上也没有独立的卫星信号发送装置。飞行员一旦落水,想让外界知道自己的准确位置,只能依靠事先大致划定的“落区”和目视发现。
试想一下,在波浪翻滚的南海,一个人穿着救生衣,身体起伏不定,浪头稍微高一点,就足以把头部完全淹没。在直升机上往下看,哪怕高度只有十米,要在一望无际的浪尖中找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其难度完全可以用“残酷”来形容。
也有人问:既然跳伞成功,伞具和漂浮物按理说总能找到一些碎片。可现实就是,搜索区域多次被来回扫过,连明显可辨认的伞布、座椅残骸都没有看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或者伞具在空中就发生了严重损坏,或者落海位置与预估点已经相差太远,完全超出了最初想象。
队伍里有人小声说过一句:“没准我们来过他旁边,只是那一瞬间没看见。”这话没人愿意细想,但在当时的客观条件下,不能不承认,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四、20年后的回看:不是“没努力”,而是“够不着”
20多年过去,很多人逐渐意识到,当年的那场搜救之所以以遗憾收场,并不是因为“不重视”“不认真”,反而是巨大的投入和极高的意志,与技术条件之间存在着明显断层。
真实原因,归根到底有几条。
其一,当时缺乏成熟的全球卫星导航与定位系统支撑。2001年的时候,我国自建的北斗系统还处在非常初期的试验阶段,远没形成之后那种覆盖全国、精确定位的能力。飞行员身上没有独立的卫星定位设备,一旦跳伞落海,就像在浩瀚海面上甩出去一个小点,只能靠人工目测和传统推算。
其二,南海海域本身条件复杂。撞机发生地附近既有季风影响,又受洋流牵引,风速、流速随时间变化大。王伟在跳伞时,伞具必然受到风力的强烈影响,落点很可能远远偏离战机失控的空域。等他落入水中后,水流又会持续改变他的漂移方向。
其三,搜救与通讯的一体化程度有限。那时,“搜救链条”的关键环节还没有完全打通。即便有舰艇、飞机在附近海域来回搜寻,没有实时、精准的个人位置回传,再多的兵力投入,也难以形成“点对点”的聚焦。大范围拉网式搜索固然声势浩大,却难免出现“错过最佳时机”的问题。
从后来一些专业分析来看,王伟跳伞后,如果能在较短时间内获得精准定位,并有最近的舰艇或直升机迅速到达落海点,营救成功的可能性并不算低。但现实情况是,搜救队伍很有可能在他附近经过,却因为海况、视线和时间延误等多重因素,没有在那宝贵的几小时里发现他。
更残酷的一点,是海上自救时间的限制。即便身穿救生衣,人在水中长时间浸泡,体温逐渐流失,体能消耗迅速。南海水温虽不至于短时间致命,但人在惊吓、负伤、脱水、剧烈消耗等多种因素叠加下,撑过一两天已经非常勉强。搜救行动持续十多天,投入力度一次比一次大,却始终没有出现确切的信号,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有人曾经问起,既然找不到人,为何还要继续搜这么久?军中有位老干部的回答很干脆:“不是看结果,是看态度。这种事,不是‘差不多就行了’。”从4月初一直到中旬,多数参与搜救的机组和舰艇,都在高压状态下轮番上阵,直到最终不得不面对那个残酷的判断——王伟已经牺牲。
2001年4月下旬,有关方面正式确认:海军航空兵一级飞行员王伟,在执行南海空中巡逻、监视拦截任务中壮烈牺牲,年仅33岁。部队将他生前使用的那块军牌,保留了下来,编号“81192”从此成为不少人心中的一个符号。
值得一提的是,关于那次事件,美方当时对责任问题的表态与事实有明显差距,一度试图把撞机原因推到中方战机身上。但从飞行资料、雷达记录和空中对话看,美机在多次靠得极近的情况下坚持做侧压机动,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关键因素。中方飞行员进行的,是有风险的警戒飞行,但并没有主动挑起撞机行为。
这件事在外交层面和军事层面都引发了很大震动,这里不多展开。单就王伟个人的遭遇而言,更多人记住的,是他最后那句“无法返航”,以及后面那句“请继续前进”。
2013年,王伟的儿子年满18岁,选择走进人民海军的大门,再次佩戴起父亲生前的军牌,继续守卫同一片海域。这个细节被公开之后,很多人这才意识到,那位在空中对美机振臂警告的年轻飞行员,牺牲时不过三十出头,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孩子。
站在时间轴上回看,2001年的南海撞机事件,是一个很明确的分水岭。那之后二十余年里,我国在海空技术、卫星导航、搜救体系建设等方面持续发力,北斗系统逐步建成、完善,个人搜救定位设备不断升级,空海一体搜救能力有了质的提升。这些进步背后,既有国家层面的整体布局,也有被迫缴纳的沉重学费。
王伟失踪的真正原因,并不神秘,也没有什么离奇的故事可讲,无非就是一句话:人为努力到了极限,但当时的科技水平还不够托底。在风浪翻滚的南海之上,那一朵打开过的伞花,终究没能把他的生命托回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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