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小在语文课上学过《半夜鸡叫》,那个半夜爬鸡窝学鸡叫、压榨长工的周扒皮,肯定印象深刻。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全国骂了几十年的反派角色,对应着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人家后代忍了七十年,站出来讨说法了。
1955年,自传体小说《高玉宝》正式出版,书名、作者、主人公全叫高玉宝,三合一的操作,放在中国文学史上都很少见。当时高玉宝几乎是文盲,出身赤贫的他只上过一个月学,参军后写入党申请书都满纸是画,不会写的字就拿图代替。鬼字画鬼脸,杀字画刀,这份满是图画符号的初稿,现在还收藏在北京军事博物馆。
那时候他连字都认不全,哪还有能力给小说角色一个个起化名,索性直接用了身边人的真名。辽宁瓦房店的富农周春富,就这么被写进了书里,还得了个家喻户晓的外号“周扒皮”。后来《半夜鸡叫》这一章被单独抽出来,选进了全国小学语文课本,1964年还出了同名美术片。这个刻薄地主的形象,一下子刻进了几代中国人的记忆里,直到现在,骂人手抠、骂老板压榨,都少不了拿“周扒皮”说事儿。
没人会多想,这个广为流传的符号背后,压着一整个真实家族的名声。周家第四代,周春富的曾外孙孟令骞,是个职业记者,他从小就最怕上语文课。每次老师讲到《半夜鸡叫》,同学围着讨论周扒皮有多坏,他只能低着头一声不吭,家里从小就告诫他,绝对不能往外说自己和周家的关系。2008年外祖父去世,临终留了句话,扎得孟令骞五年没安生:我们周家从来没剥削过人,也从来没见过高玉宝。
为了这句话,孟令骞花了五年时间,跑遍档案馆、图书馆和老家村子,挨个采访还健在的知情老人。结果出来连他自己都意外,周春富的儿女说起父亲,都嫌他太抠门,可这抠门只针对自家人。剩下的粉条要捞出来晒干再吃,出嫁女儿回娘家不让过夜怕多吃一口饭,连孩子穿好看点都反对,说穿得靓就不想干活。反倒是在周家做过活的长工短工,对老东家的评价比儿女好多了。
曾经在周家做了十年长工,解放后当过大队贫协主席的刘德义,活了一辈子都没听过什么半夜学鸡叫的事儿。另一位贫农孔显德说的话更有意思,周春富确实抠,但他只扒自家人的皮,从来不会苛待干活的伙计。孟令骞还掰着细节考证,东北农村半夜两三点一点光都没有,公鸡打鸣需要自然光刺激,黑灯瞎火根本叫不出来,长工连路都看不见,怎么下地干活。查地方档案也能看到,周春富总共只有不到两百亩地,在当时全县两千多户地主七千多户富农里排两千开外,后来土改纠偏,还给重新划成了富农,不是地主。
五年调查做完,孟令骞出了本书叫《半夜鸡不叫》,可这本书出来,根本没掀起多大水花。几代人刻在脑子里的印象,哪能靠一本书就扳过来,这些年他在网上发声,也只换来了两极分化的骂战。有人说他勇敢求真,转头就有人骂他想给地主阶级翻案,蹭热度炒流量。高玉宝2019年去世后,网上的争论又翻了新,两边都挨骂,谁都落不下好。
其实这事说起来,还有个藏了一辈子没露脸的人。高玉宝的初稿写完,上级派了专业作家郭永江,笔名荒草,来帮忙修改整理。拿到手稿郭永江才发现,二十多万字里没几个能认的字,全是图画符号,叙事也乱,根本改不动。最后郭永江靠着高玉宝的口述和素材重新加工,一开始出版每版都有他的后记,稿酬也两人平分,后来为了树典型,他彻底隐退,到死都没拿到正名。
高玉宝本人,也没法一竿子打死。他从小放猪抵债,吃了旧社会太多苦,参军后拼命学文化,凭着一股子劲连写带画弄出二十多万字初稿,这份劲没人能否定。后来他读了大学,一辈子做了几千场爱国主义报告,从来不收报酬,每次只肯收一条红领巾或者一束花,这份赤诚真的值得敬佩。他晚年也早就澄清过,周扒皮是好几个地主形象拼出来的,半夜鸡叫的故事是当年行军路上听别人讲的,原型本来是复县一个姓王的地主,只是当年没多想,移到了周春富身上,他自己也说,当初真不该用真名。这些澄清都白纸黑字留着,可惜传播度远不如小说,根本没人在意。
这场吵了七十年的争论,绕到最后,其实没有一个真正的赢家。周春富1948年就死了,平白背了七十年恶霸地主的骂名,后代抬了一辈子头不起头。郭永江做出了大半贡献,到死都没捞着该有的署名,一辈子活在阴影里。高玉宝带着时代给的荣光走了,死后还要被人戳脊梁骨骂造假。孟令骞花五年时间跑出来的真相,写出来也没多少人愿意看,撼不动固化了几十年的印象。
文学本来允许虚构,可历史不能含糊。当你用了真人真名,还把文学创作当成真实历史传播给几代人,这个后果,早就超出了创作者当初能想到的范围。不管什么年代,对文学真实和历史真实之间的那条边界,多留点敬畏,总没错。
参考资料:央视网 《创作出"周扒皮"形象的作家高玉宝去世,享年92岁》,党史博采 《自传体小说〈高玉宝〉曲折成书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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