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腊月,黄河以北的冷风裹着黄沙吹过黎阳津渡口,老乡们仍照例在正月前把社火道具擦拭干净,泥咕咕也一只只码在炕头晾干。外面是战火,家里却在为春节庙会做准备。这种“照例”,在浚县已经延续了数百年,几乎不随朝代更替而中断。
浚县,在今天的地图上只是河南北部的一个普通县城,隶属鹤壁市。若把时间往前拨两千多年,它却处在商贾云集的要冲地带。《诗经·卫风》中多处提到“黎阳”“河上”,说的就是这一带。当时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陆交通都方便,纺织、粮盐、布匹交易格外兴旺。
也正因为如此,浚县的年,跟许多地方不太一样。这里的春节庙会,不只是热闹,更是把几千年中原礼俗、兵事记忆、民间信仰,揉在了一起。有人说,想看最地道的北方春节,去一趟浚县正月会差不多就够了。
有意思的是,一年到头,这个县城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从《说文解字》里能翻出关于社火的解释,从隋末瓦岗起义能扯出泥咕咕的渊源,从北宋对辽、金的战事又能找到尚武传统的根子,这些东西最后都落到一个时间点上——农历正月。
一、从“正月会”说起:一年忙到头,就为这一个月
浚县人把春节庙会叫“正月会”。这个称呼的意思很直接,正月整个月,都在“会”。
按照当地老辈儿的说法,腊八一过,正月就算开了头。家家户户蒸枣馍、炖鸡蛋、做年货,同时也盯着庙会的时间表。真正的高潮在正月初九,但前面的铺垫一点都不马虎。
正月初一,浚县人一样要守岁、拜年,不过和许多地方相比,多了一层“山上走一遭”的习惯。天气一亮,许多人拎着枣馍和煮鸡蛋,往县城东南的浮丘山走。山上古庙众多,是当地传统的祈福之地。
枣馍是关键。面团里点缀大枣,捏成鱼、花、鸟等吉祥造型,讲究个“蒸得越高,来年越发”。煮鸡蛋则图个“圆满”“红火”,有的还会在蛋壳上点红,意思很直白——来年红红火火。
浮丘山上,老人们站在石阶边,看着一茬又一茬的人上来,常会絮絮叨叨:“咱这正月会,从老皇历上就有。”这话虽带点夸张,但浚县庙会确实历史很长。地方志里普遍认为,浚县正月庙会在元明之际就已成形,距今约有六七百年,明清以后规模更大,逐渐成了“千年古县”的门面。
去浮丘山祭祖、敬神,只能算是“序幕”。正月初四、初五起,街面上卖玩具的摊子越来越多,社火队在各个村子里排练也越来越紧。一位浚县老人曾半开玩笑地说:“咱这儿过年,人不是为吃肉,是为看会。”
从腊月到正月初八,社火班子几乎天天排练。白天走场子,晚上磨动作,孩子们在旁边瞅着,大人一喊:“歇会儿!”小孩立刻拖着木枪木刀上去学着比划。岁月长了,这些动作就成了日常招呼的一部分——遇上熟人拱拱手:“今年还上场不?”
到了正月初八,整个县城的气氛骤然紧起来。社火队陆续进城,各村的锣鼓一拨一拨地响,街口处时不时能看到抬着戏台、拖着道具的队伍。从这一天起,浚县庙会才算真正“进入状态”。
二、鼓声里的历史:社火,是祭祀,也是练武
正月初八的晚上,是浚县社火队的一个“仪式节点”。天刚擦黑,各路班子陆续赶到县城土地庙、火神庙一带,先烧香,再上供。老班头在香案前郑重其事地念祭词,旁边的年轻人端着供盘,脸上多半带着点紧张。
有人问过:“这不就是图个热闹吗?还这么认真?”老班头一般会回一句:“先有敬,才有会。”
这种“敬”,在古书里能找到依据。《说文解字》里提到“社”,解释为“土神”,而“火”则与灶、光明、生命相连。更重要的是,东汉画像石上已经出现类似社火表演的场景:有人舞戈,有人杂耍,有人骑在高高的器具上表演平衡。那时候,社火还不算单纯的娱乐,更接近一种祈福式的杂技表演,带着浓厚的宗教意味。
中原腹地的浚县,正处在这种传统的核心区。考古发现表明,汉代以来,这一带的祭祀活动就颇为频繁。到了南北朝、隋唐,中原战乱不断,人们求“社神、火神”庇佑,社火表演越演越热闹,既求安宁,也图个“壮胆”。
值得一提的是,浚县的社火,从很早开始就和“武”绑在一起。浚县位于北宋都城开封以北约240公里,北面是辽、金势力活动的地带,属于当年的前线区域。《宋史》中屡次提到“黎阳”“卫州一带”为防御重地,驻军频繁。
那时候,官军是主力,但地方民兵也经常被动员支援。民间有传说,说当年的乡勇白天操练,晚上敲锣打鼓“演社火”,一方面给自己壮胆,另一方面也借机练身手。虽然具体细节已难考证,但浚县“尚武”的口碑,确实从宋元时期就开始积累。
到明清年间,战乱相对减少,练武转成民间表演时,许多兵器动作就自然被“搬”进了社火里。人们看到台上的枪挑、刀劈、棍翻,只当是热闹表演,但动作背后的逻辑,往往源自旧日的实战技巧。
三、社火怎么“玩”:从“舞龙狮”到“跑旱船”
正月初九一大早,浚县县城里的鼓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社火队排着长队,彩旗在前,锣鼓在中,演员在后,一波接着一波。往年统计,鼎盛时浚县有近一百五十个社火班子,“村村有社火”并不是夸张说法。
从表面看,浚县的社火和北方很多地方差不多,但如果往细处看,各有味道。
踩高跷是最抢眼的节目之一。十几位演员绑着一两米高的木跷,在人群里穿梭。有的扮大头和尚,有的扮媒婆,有的扮店小二,夸张的面部彩绘配上夸张的步伐,随便一个动作就能把孩子逗乐。高跷表演本身,有平衡、有节奏,背后也是功夫活。
舞狮子,浚县的套路偏“刚猛”。南方多见软狮,动作灵巧,北方多见硬狮,造型粗犷。浚县狮头往往做得巨大,演员在狮头里翻滚、跳跃,配合锣鼓点,时而扑地、时而立起“采青”,整套下来,汗水浸透衣衫。老一辈人说,看浚县舞狮,能看出一点“兵气”。
跑旱船则多了几分喜感。演员穿着船形道具,脚下步伐快得飞起,嘴上还要不停地做“说媒”“讨价还价”的动作,逗得旁边的观众直乐。这个节目其实是旧时水运、舟楫文化的变形记忆,对浚县这种临河古城来说,颇有象征意义。
还有“二鬼摔跤”“耍龙灯”等节目。龙灯有长有短,有的龙身能绕过几个街口,灯火一齐亮起,仿佛一条火龙盘旋空中。二鬼摔跤则是典型的滑稽武打,动作夸张,却隐约能看出传统摔跤、擒拿的影子。
有人会问:“这些不就是图个乐子?”其实还不止。浚县社火表演,演员多来自各村习武之人或有身手的年轻人。表演前,队伍里多半还要做个简单的集体“亮拳”动作,算是给祖宗和神明一个交待,也让自己找找状态。
有一次,一位老艺人教年轻人排练时说:“台上看着是玩,台下得当真。”这话听着平常,却道出浚县社火传承的底色——玩中有敬,乐中有规矩。
除了“武”,社火也带着明显的“商”味。庙会期间,人流如潮,沿街摊贩云集,卖吃的、卖用的、卖玩具的,各占一行。许多小本买卖,一年指着这一个月挣钱,“正月会赚个开门红”,在浚县不少人家里是具体而现实的打算,这一点在旧社会尤为明显。
四、泥咕咕:从战场祭品到孩子手里的玩具
说到浚县庙会,有一样东西几乎谁都绕不开——泥咕咕。
这个名字听上去有点俏皮,但背后的来历,却带着浓厚的历史味道。浚县西北有个著名渡口,叫黎阳津。汉魏以来,这里就是重要的军事与交通枢纽。到隋末,这一带更因瓦岗起义而频繁出现在史书里。
瓦岗军首领之一李密,活动范围就包括黎阳、滑州一带。《隋书》《资治通鉴》都记载了黎阳仓的重要性:这是隋朝囤积军粮的大仓库,也是瓦岗军和隋军反复争夺的目标。大业十三年,李密在黎阳附近与隋将多次交战,终夺得粮仓,瓦岗军声势大涨。
民间传说就从这里生出来了。相传,瓦岗军攻打隋军时,死伤极多。战事结束后,为了安抚阵亡士兵和战马的英灵,李密命人用当地的黏土捏成小人、小马,一排排放到简易的祭坛上,配上香火、清水,作为纪念。当地百姓用方言叫这些小泥塑“泥咕咕”。
这个故事在正史中并无详细记载,但以当时民间习俗来看,用泥塑代替祭品、存思亡者,确有其传统。浚县泥工技艺本就发达,结合瓦岗军故事,泥咕咕作为“战争记忆”的说法,在地方上流传颇广。
随着隋唐更替、战火平息,泥咕咕渐渐脱离“战场祭品”的范围,转而走进百姓生活。样式越来越多,从最初的泥人、泥马,发展到泥猴、泥鸡、泥牛、泥鱼等各类动物,有些还捏成小车、小屋,形象质朴又带点夸张。
浚县的老泥匠做泥咕咕,很有章法。先是选黏性好的细泥,和泥时加入麦秸、棉絮等纤维,增加韧性和耐久度。捏制时靠的是手感,轮廓、表情都要在短时间内定型,动作利落。待泥坯阴干,再用炭火或柴火慢慢烤熟,不能太急,火候大了容易开裂。
上色则是另一个门道。黑、白、红、黄是最常见的四种颜色,搭配有规矩:黑多用于眼睛、蹄子等细节,红点在嘴、额头,黄和白铺在大面积,整体看上去既醒目又带点古拙味道。有的泥咕咕肚子里是空的,留有吹孔,吹起来会发出尖锐短促的声音,非常像婴儿啼哭或小兽叫声。
也因此,泥咕咕跟“孩子”联系得非常紧。浚县民间有一句顺口溜:“买个泥泥猴,明年添个头;给个咕咕鸡,儿孙都齐齐。”说穿了,就是把泥咕咕当成一种寓意子嗣兴旺的吉物。庙会期间,许多长辈给孩子买泥咕咕,并不是只图玩一玩,而是借这个表达一种祝愿。
在社火的锣鼓声中,泥咕咕像个小小的“调剂品”。孩子们挤在摊前,挑来挑去,终于抓起一只红嘴黑眼的小公鸡,对着父母嚷:“我要这个,会叫的!”摊主笑呵呵地演示吹声,尖锐的“咕咕”声在嘈杂的街道上也格外清晰。
不得不说,这种玩具,和如今塑料、电子音效的东西比起来,朴实得多,却更耐看。粗犷的线条、简单的色块,配上故事和祝愿,在浚县人心里,泥咕咕已经不只是“玩意儿”,更像一种年节的象征。
五、“兵器玩具”与尚武传统:庙会里的另一面
浚县庙会还有一个很有特点的地方,就是街边的玩具摊上,兵器类玩具格外多。木刀、木枪、彩棒、红缨枪,几乎占了半壁江山。
这和浚县的历史背景脱不开关系。宋代以来,中原北部长期处在对辽、金、元的军事防御线附近,地方上动辄要承担输粮、驻军等任务。明清时期,虽然大规模边战减少,但民间习武之风不减,拳棒、棍术在村落间广泛流行。
到了近现代,这种尚武传统还带有另一层含义。抗日战争爆发后,豫北一带沦为重要战场。浚县地势相对复杂,黄河、卫河附近的村庄多有武装自保的传统。地方上流传着一句话,说日军在这一片行动时,“绕着浚县走”。具体情况需要结合更全面的史料分析,但从抗战时期豫北民众的武装抵抗来看,浚县一带确实并不“服软”。
于是,庙会上的木刀木枪,就像是往日练武传统的一个缩影。孩子们拿着木枪在社火队伍旁边比划,嘴里喊着“冲啊”“杀啊”,看上去像是在玩,其实是在模仿身边长辈的记忆。玩具的形状简化了,背后的气质却没变:勇、刚、好胜,又带一点“护家”的意味。
有一次,有人开玩笑问摊主:“你这怎么不多卖点布娃娃?”摊主晃晃手里的小木刀:“咱这地界,从小就让娃学个壮胆。”玩笑话里,有几分是真实心态。
社火表演的各种兵器动作,加上庙会玩具的“兵器化”,构成了浚县春节文化中一条看不见的线索:把“武”处理得不那么严肃,通过节日氛围转化成一种日常习惯。既不会让人觉得杀气腾腾,又能把一种硬朗的气质慢慢沉淀下来。
六、庙会的气场:人从四方来,会聚在正月
浚县的正月庙会,一般要从初一持续到二月初,有时更久一些。时间长,场面自然大。浚县本地人几乎人人都会去赶一两次会,周边县市的群众则往往成群结队,提前打点行李,专门奔着庙会而来。
河南其他地方,像安阳、滑县,以及临近的山东、河北、安徽北部,一到正月,不少人都会琢磨:“今年去不去浚县看看?”这种跨区域的“吸附力”,靠的是长期积累的口碑。许多外地人去过一次之后,回到家里便对亲戚朋友说:“那里正月,是真正的正月。”
庙会期间,街道两边摊位挨着摊位,卖吃的有羊肉汤、胡辣汤、烧饼、糖人;卖用的有竹篮、草帽、小木凳;卖玩的更不用说,从泥咕咕到风车、风筝,几乎应有尽有。空气里混合着香火味、炊烟味、油炸味,再加上人群的说笑和锣鼓声,整个县城像被“热闹”这两个字罩住了一样。
有一段时间,曾有人担心,这样的庙会会不会变味,会不会沦为纯粹的商业集市。从浚县的情况看,商业味道的确越来越浓,但宗教祭祀、民俗表演、乡村社交这几块内容并没有完全被冲淡。社火队照常祭火神,浮丘山上的香火照样不绝,泥咕咕依然是孩子最想要的“正月礼物”之一。
不少浚县人都有一个共识:一年当中,如果只允许挑一个时间来“好好活一活”,那大多数人会选正月庙会的这段日子。能吃、能玩、能看、能买,而且还能在热闹中“碰见老朋友”。这种“碰见”,在移动通讯极不发达的年代尤为重要。许多在外地谋生的人,会算着正月的日子往家赶,有的是为了家人团聚,有的则是为了在庙会上看看熟人、同乡,确认彼此还安好。
浚县庙会也因此多了一层功能:把四散开去的人,再拉回同一个空间。哪怕只是一两天,也够了。有人总结得很直白:“一年忙到头,正月这一遭,心里才踏实。”
七、庙会里的“古”与“今”:一场活着的历史
浚县被列为“千年古县”,并不只是因为县治历史长。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上,许多古老的习俗并没有断档。正月庙会,就是典型例子。
从文献角度看,《中华遗产》《中国国家地理》等刊物都曾专门介绍浚县庙会,把它称作“庙会活化石”。这个说法,不是随口一夸。社火、泥咕咕、兵器玩具、庙会祭祀,这几样东西某种程度上保持了明清以来的基本格局,只是在细节上不断调整。
从民俗学视野来看,浚县庙会把“信仰、秩序、游乐”三者结合得比较紧。祭祀火神、社神,是信仰层面;社火演出有严格的组织和规矩,是一种秩序;而庙会上的吃喝玩乐,则是最直观的游乐。有意思的是,这三者并不是分开的,而是交织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里。
乌丙安等民俗学者曾提到,庙会本质上是传统社会的一种综合性公共活动场域,既是宗教仪式,也是地方社会的调节器。浚县的情况,正好符合这一点:农耕社会一年四季的紧张劳作,到了正月,需要一个大规模的、集中释放的节点。庙会,就承担了这样的功能。
再往前推,浚县所处的中原地区,自先秦以来就是中国礼制文化的重心之一。春秋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就在这一带频繁往来,《诗经》里多次出现的“会”“朝”“享”等词,对应的就是当时的祭祀与会盟。到了后世,这种“会”的传统,在基层社会演化成各种形式的庙会、市集。浚县的正月庙会,可以看作是这一长链条中,一个仍然保持活力的环节。
从这个角度讲,说浚县庙会是“历史演进的活化石”,并不为过。它不是博物馆里玻璃罩下的展品,而是每年一次、实打实上演的“大戏”。演员是当地人,观众也是当地人和周边百姓,剧本虽然大体相同,但每一年都会因为人的变化、环境的变化,增加一点新的细节。
社火队里有新面孔,泥咕咕的图案可能多了几种花样,庙会上多了几样新吃食,这些变化看上去很小,却让庙会一直保持“活”的状态。传统借着这种不紧不慢的方式,悄悄地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与脚、眼和耳,传了下去。
浚县的年,热闹、杂多,看似没有统一的主题。可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会发现一条很清晰的脉络:古代商业重镇的遗绪,汉代祭社火神的旧俗,隋末起义军的故事,宋代前线的尚武之风,明清以来乡村社会的庙会体系,都被压缩到这“一个月的正月”里。
社火一响,泥咕咕一叫,浮丘山上香烟缭绕,街头孩童挥舞着木刀木枪,就构成了浚县人记忆深处那一幅固定画面。对熟悉这一切的人来说,年味不在别处,就在鼓点和泥土味混合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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