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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个月,1.15亿次诊疗对话被AI转录。这不是科幻片开场,是墨尔本一家叫Heidi的公司交出的成绩单。澳大利亚全科医生协会(RACGP)的在线调查显示,当地使用AI速记工具的医生比例从2024年8月的22%飙升至2025年11月的40%——接近翻倍。

但数字背后有个更微妙的画面:当你走进诊室,医生真的问过你吗?

「读了海报=你同意了」

「读了海报=你同意了」

澳大利亚消费者健康论坛CEO伊丽莎白·德维尼博士最近去自己的全科医生那儿看病,候诊室里只贴了一张海报。「上面写着:『阅读本海报即表示您理解并同意使用AI速记。』」

德维尼把这称为「被动同意」——没有对话,没有勾选框,甚至没有口头确认。你坐在那儿等叫号,视线扫过墙上一张A4纸,法律意义上的授权就完成了。

更常见的话术是另一种变形。「医生会问:『您不介意我用这个吧?』」德维尼指出,「但想想医患之间的权力差。患者能说什么?」

这种场景像极了机场安检前的「最终用户许可协议」——没人真读,但所有人都点了「同意」。只是这次,被扫描的不是你的行李,是你关于胸痛、焦虑或家族病史的独白。

医生的算盘:从打字员回归倾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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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卡斯尔的全科医生马克斯·莫伦科普夫博士是Heidi的用户。他的做法更透明:主动告知,允许退出。「关键是别偷偷摸摸,」他说,「告诉病人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试图含糊过去。」

支持者的逻辑很直接。传统模式下,医生边问诊边敲键盘,眼睛在屏幕和患者之间来回切换。AI速记把医生从「人形打字机」里解放出来——设备录下对话,自动生成病历摘要,医生可以看着患者说话。

「 furiously typing notes(疯狂敲笔记)」这个词组在原文里出现了。想象一下:你正在描述持续三周的失眠,对面的人低头盯着键盘,手指翻飞。现在换成一个人正眼看你,偶尔点头。体验差了一个时代。

但「体验」是双向的。患者是否知道,自己的声音正在被算法拆解、标注、归档?

1.15亿次诊疗,多少经过了真正的知情同意

1.15亿次诊疗,多少经过了真正的知情同意

Heidi宣称18个月内支持了全球超过1.15亿次诊疗会话。这是个足够填满一座体育场的数字。公司没披露的是:这些会话里,有多少比例完成了德维尼所说的「explicit conversations(明确对话)」?

澳大利亚目前对医疗AI的监管框架仍在追赶技术速度。全科医生协会发布了使用指南,但执行层面全靠自律。德维尼的观察是:「不是所有诊所都在进行明确的对话。」

这里有个产品设计的经典张力。Heidi这类工具卖给医生的是「减负」,但终端用户——患者——付的可能是「被数据化」的代价。医生获得了更好的工作流,患者获得了更好的眼神接触,但代价条里藏着一行小字:你的声音成为训练数据,你的病史进入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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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伦科普夫强调的「opt out(退出选项)」在现实中有多容易行使?德维尼描述的「权力差」意味着,当白大褂拿着设备问你「不介意吧」时,说「不」需要的心理成本,远高于点击一个网页弹窗的「拒绝」按钮。

技术的中立性是个伪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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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速记的准确性是另一个暗礁。医疗术语的容错率极低——「每日两次」听成「每日两次,每次两片」,或者「家族糖尿病史」被漏记,后果都不是软件更新能修复的。

Heidi们通常会强调人工复核环节。但复核意味着医生要再读一遍AI生成的摘要,这和「减负」的初衷又形成了微妙对冲。如果复核流于形式,风险就留在了系统里;如果认真复核,省下的时间又去了哪里?

更深层的问题是数据流向。1.15亿次会话的原始音频、转录文本、结构化病历,最终存储在哪里?谁有权访问?是否用于模型训练?这些问题在诊所层面的海报上通常找不到答案。

德维尼的候诊室海报故事之所以扎心,是因为它暴露了一种设计选择:把知情同意的成本转嫁给最弱势的一方。患者被期待主动阅读、理解、质疑——而医生只需要贴一张纸。

这不是AI特有的困境。电子病历、远程诊疗、可穿戴设备都走过类似的路。但AI速记的特殊性在于,它采集的是最原始、最丰富的生物特征:你的声音、你的措辞、你描述症状时的犹豫和停顿。这些比血压数字更难以「匿名化」。

澳大利亚40%的渗透率意味着这项技术已经越过早期采用者阶段,进入主流。接下来的问题不是「用不用」,而是「怎么用」——以及谁来定义「同意」的边界。

下次你走进诊室,如果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关于AI的海报,你会停下来读完吗?还是像对待机场WiFi条款那样,径直走向医生,等待那句「您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