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这一年,长安城里有学子聚在一处,争论最热的故事,依旧是那本《大唐三藏取经记》。酒过三巡,有人突然问了一句:“同样一路拼命,孙悟空成斗战胜佛,唐僧成旃檀功德佛,猪八戒好歹还有个净坛使者,沙和尚怎么就只混了个金身罗汉?”话音刚落,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放下酒杯,说了一句:“你看他不吭声,那是看明白了。”这一句话,其实已经点破了沙僧封赏背后的门道。
西天取经的结局大家都熟,可若把时间线往前拨一拨,从沙僧在天庭当卷帘大将,到被贬下凡,再到流沙河遇见观音,再一路护送唐僧,最后得金身罗汉,这一整条线往一起拧,就能看出他为何能在大雷音寺上老老实实领赏,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有意思的是,表面上看,他的官衔确实不如当年的卷帘大将“体面”,但翻到佛门的账本上,账就不是这么算的了。
一、从玉帝身前的佩剑,到流沙河里的吃人妖怪
在天庭的时候,沙僧其实已经是一枚“成功人士”。
按照《西游记》里的交代,他早年云游四方,机缘巧合碰到一位得道高人点拨修行,最后得道升天,被玉帝看中,封为卷帘大将。别看名字朴素,这官可不算小。
天庭朝会有规矩,文武诸神不得擅带兵器入朝。可卷帘大将是例外。他可以佩剑上殿,就守在玉帝御驾前后,相当于既是贴身侍卫,又是仪仗门面。走在队伍最前头,天兵天将看见,都得规规矩矩行礼,面上风光不小。
当然,比起掌三军水师的天蓬元帅,还差一截。但在天庭这种等级森严的地方,能站在玉帝身边那一排里,已经是许多神仙眼红的位置。沙僧知道自己出身一般,能有这样结果,很知足。
偏偏,天庭这种地方,最忌的不是没本事,而是没看住场面。
蟠桃大会那一天,是天界的“国宴”。齐天大圣闹天宫之前,天庭每次搞这种大会,邀请的都是各路正神、高僧、佛陀。佛门一方的如来、菩萨,都要到场坐席。场面可以想见,灯火辉煌、仙乐阵阵,谁来谁走,都盯得死死的。
就在这种场合,卷帘大将沙僧手一滑,把一只玻璃盏打碎了。
单看这件事,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错。一个杯子,哪怕是琉璃做的,值几个钱?可问题不在杯子,而在“脸面”二字。玉帝坐在宝座上,看着下面众星拱月,本来好端端地彰显威严,结果自家身边的亲信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手。这一瞬间,很多神仙心里恐怕都在暗笑:堂堂天宫主宰,连贴身大将都管不好。
对皇帝来说,丢脸比丢财严重得多。
于是玉帝当场大怒,下令将沙僧打入凡间,处以“飞剑穿心”的酷刑,每隔七日一回,永无终止。用的理由,是“失职”,真正触碰到的,是最高统治者的颜面。这种处理方式,在封建王朝并不少见:罪名看着轻,处罚却极重。
沙僧之所以没被当场砍头,多亏赤脚大仙从中求情,才留下一条命。性命虽然保住,人却被丢到流沙河。那地方荒凉偏僻,土人稀少,水势凶险,又有“晒肋飞剑”折磨,换了谁,心气都要被磨光。
为了活下去,沙僧最终走上吃人之路。每七天飞剑穿胸一次,身体上的痛还好说,真正可怕的是无休无止。他饿得眼冒金星,只能盯上来往行人。村民在他眼里,从“同类”慢慢变成了生计。
有人说他是恶妖,十恶不赦。可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会发现这是一步步被逼出来的。原本天庭上的卷帘大将,谁愿意落得在河里翻尸体吃?一句“人之初性本善”放在这儿,多少有点残酷的讽刺味道。
讲到这里,就能看出一个隐蔽的逻辑:沙僧跌落得越惨,后来获救的分量就越重。这为他后面遇到观音,跟唐僧走一遭西行路,埋下了伏笔。
二、小团队里的“和事佬”,比看上去重要得多
流沙河那一段,其实是沙僧命运的转折点。
观音受如来之命,下界寻取经人及护法。当她来到流沙河,看见这位吃人无数的河妖时,并没有立刻诛灭,而是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将功折罪?”
沙僧跪伏河边,连连叩头。观音给他戴上佛家念珠,改名“沙悟净”,指定他在河中等待取经人,到时做护法随从,护送东土僧人往西求经。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从“永受飞剑之苦的妖怪”,变成了“有机会赎罪的护法”。
再往后,他在流沙河与唐僧师徒相遇,献上九个骷髅念珠,表明自己吃过多少人命,同时表示悔改之意。孙悟空看他是妖,照例要动手。唐僧则念观音之言,点头收下。沙僧自此成为“第三个徒弟”。
很多读者看取经途中,记住的是悟空的神通广大,八戒的滑头懒散,唐僧的絮叨冤屈,对沙僧的印象往往只有一句:“挑担的那个”。
但若把师徒四人当成一个“小朝廷”或小公司来观察,就能发现沙僧另一个极关键的作用——调和矛盾。
唐僧在团队里的位置,很尴尬但又很关键。他是取经正使,拥有最高“合法性”,却没有战斗力。悟空是团队的主力,降妖伏魔全靠他,但性子野,话直,不服管束。八戒打得过一般妖怪,可心思多,嘴碎,遇事爱往自己这边拐。白龙马则几乎不说话,仅仅是交通工具和备用战力。
在这个组合里,内耗是早晚的事。
就拿“三打白骨精”来说。那一回,孙悟空三次识破白骨精,三次动手将其打死。唐僧肉眼凡胎,被妖精一次次变化迷惑,只见一个个“好人”被打死,看着悟空像滥杀无辜,于是念紧箍咒。当时八戒在旁边添油加醋,对悟空各种告状,让唐僧更坚定“悟空坏了心”的判断。
悟空本事再大,戴着紧箍咒,又不能打师父,也不能真打猪八戒,只能一气之下回花果山。那一集很多人只看热闹,其实正是小团队内部权力排序的一次较量:唐僧用紧箍咒告诉悟空,“谁说了算”;八戒则借机向上贴得更近,争夺“红人”的位置。
这时候,沙僧在干嘛?他不偏不倚,只管劝和。对唐僧,他会说:“师父,师兄虽性躁,却忠心耿耿。”对悟空,他也会说:“大哥,师父凡夫之眼,你莫要见怪。”他没有站队,却填补了中间地带的空白,让矛盾不至于彻底撕裂。
整部取经路上,不止一次师徒之间闹别扭。悟空嫌唐僧多疑,八戒嫌悟空强势,唐僧嫌八戒嘴碎懒惰。每逢这种时刻,出面递话、倒茶、敲敲边鼓的,大多是沙僧。如果他也像八戒那样在旁边拱火,这个队伍走不完整部路。
从一个角度看,他是“没存在感”;从另一个角度看,他是润滑剂,没他,机器可能早就咔嚓停摆。
在战斗层面,他确实不突出。多数妖怪,悟空一个棍子下去就分出胜负;稍微厉害点的,还要搬请观音、如来、各路天兵天将。沙僧与八戒联手,合起来也顶多半个悟空的战力。书中有说法,取经路上,沙僧真正亲手打死的正经妖王几乎没有,大多只是搀扶师父、照看行李、收拾残局。
但反过来说,他也因此免去了很多“出头”的危险,避免得罪高来头的妖精背后那一串关系网。这一点,在后面封赏时,就显出好处来了。
三、金身罗汉到底值不值,得从佛门“级别表”上看
说到最后的封赏,许多人习惯拿官职的名头比较:斗战胜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白龙马封的八部天龙之一,哪个听着更响?
如来在大雷音寺给出安排时,大体是这样:唐僧功德圆满,封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封为斗战胜佛;猪八戒封净坛使者;沙悟净封金身罗汉;小白龙封为八部天龙之一。
猪八戒当场就不服。他当年是天蓬元帅,统领天河水军,如今只给个“净坛使者”?表面意思是负责守护人间祭祀时供在坛上的食物,说白了就是看管供品,顺带解决“剩饭”。八戒又能吃又贪嘴,被如来这样一说,等于把他的弱点当成标签挂在脖子上,难免觉得丢脸。
如来给他的解释很“佛系”:你好食,便去看坛,无人与你计较,还能常饱口福。表面上是安慰,实际上是巧妙劝服:不再让你掌兵权,只让你离吃近一点,既合你性,又免生事端。
八戒听了,心里有火,却也知道在如来面前闹不出什么名堂,只好闷头认下。
沙僧这边呢?卷帘大将在天庭是实打实的武职。而“金身罗汉”听上去,有佛味儿,却不像是个带队打仗的官。很多人凭直觉就觉得:这不如原来的官大。
问题就在这里——佛门系统和天庭系统,是两条完全不同的官场线,不能简单横向对比。
在佛教体系里,罗汉是修行有成者的基本层级,但“金身罗汉”并不是普通罗汉。传统佛教里,所谓“金刚不坏之身”,是对修行到一定高度,身体与法力不再受寻常刀兵水火侵害的一种象征。在《西游记》的世界观中,“金身”二字,常常意味着经过大劫大难后的本体升华。
孙悟空吃过太上老君的仙丹,又在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方才练就铜头铁骨的“金身”。如来当年在迦叶佛时,曾在孔雀大明王肚内修行,后来得成正果,也与“金身”相连。能获得这种称号,绝不是随手一封。
换句话说,金身是“身体层面”的“升级”,罗汉则是“法位层面”的确定,两者叠加起来,才构成“金身罗汉”这一级别。
再来看看小说里悄悄透露的“待遇等级”。唐僧与悟空被封的佛号,如旃檀功德佛、斗战胜佛,被视作佛门中正果中的高位;金身罗汉,虽不与这两位并列,却基本是在正果之下不多的高阶。八戒的净坛使者,从功能上看,偏实务职守,算“后勤部门”的长官。
用一个不严谨的比喻,唐僧、悟空是“正部长级”,沙僧是“副部长或者正局顶格”,八戒是“事业单位编制,待遇不错,但管理权限有限”。去掉笑谈的成分,这个级差大致如此。
沙僧在听到“金身罗汉”四个字时,没有像八戒那样喊冤,按人物性格可以理解成“老实”、“知足”。可联想到他一路上的表现,再对照佛门体系,就能发现,他心里不吭声,很可能是算过账的。
一来,他终于摆脱了高高在上的玉帝系统,不再挂靠天庭,而是彻底入了佛门,这意味从此天条约束有限,更多遵从佛规。他在天庭有过被“一怒而弃”的经历,自然知道,站在谁的门下,差别很大。佛门看的是修行与功德,天庭看的是功劳与顺从。对沙僧这种吃过苦头的人来说,前者相对稳妥。
二来,有了金身,他再也不用担心当年流沙河那种飞剑穿心式的折磨。金身不坏,某种程度上,是对他长期受刑的反向补偿。从最下层的苦海妖怪,到不怕刀兵的罗汉,这一正一反,跨度极大。
三来,他在取经队伍里,始终不争头功,默默做活,不抢风头,却始终站在正确的一边。唐僧与悟空闹矛盾时,他不附和八戒胡说;碰上妖怪,他不退缩,能打就打,打不过也护着行李和师父。说句老实话,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个体系里,最后的下场都不会太差。
有意思的是,从小说的安排上看,沙僧的“金身罗汉”,在级别上距唐僧、悟空不远,却远超他当年在天庭做卷帘大将的实际地位。他以前只是帝王身边的一名武官,如今成了佛门有名有分的正果神僧,话语权和稳固性都不同了。
如果真把这笔账完全摊开,会发现:唐僧悟空站在最顶层,八戒另起一路,既算有官职,也算“安置”,而真正从低处起、稳稳上来又不招人恨的,偏偏就是这个一路挑担子的沙和尚。
他当年在大雷音寺里低头一笑,不吭声,多半是明白了这一点。比起夺人眼球的名头,他要的是一个稳当、体面、不再受无妄之灾的归宿。金身罗汉这四个字,刚好合他的心意。
这么算下来,沙僧这一趟西天路,虽然打的妖不多,说话也不多,功劳看着不起眼,实打实换来一个“既保命,又保前途”的结果。用俗一点的话说,他这一辈子,没白挑那根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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