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分封的所有诸侯国中,宋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它是商朝的直系后裔封国,始封君主叫微子启,一度是商朝的王位继承人,后被纣王取代,它同时又是殷商文化的集大成者,历史上多次出现“兄终弟及”的传位方式,恰恰是因为这种“非嫡子继承制”,给宋国的内乱埋下频发的种子。
今天,我们就结合史料来盘点一下,宋国历史上,一共有多少国君死于非命,这里边又分别是什么原因,对宋国的历史走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宋国国祚755年,历26世,34君,其中有记载的,共有7位国君非正常死亡,咱们逐一盘点。
第一例:宋炀公熙(宋国第6任国君,前859年前后被杀)
宋国第一起国君被杀案,发生在西周时期,主角是宋国第6任国君宋炀公熙,凶手则是前国君、宋国第5任宋愍公的儿子鲋祀(后来的宋国第7任国君宋厉公)。
祸根就是商朝的继承传统——兄终弟及。
要知道,商朝多次出现兄长传位与弟弟,弟弟再传位给兄长之子的继承顺序,而周朝是执行严格的宗法制,其核心就是“嫡长子继承制”。新旧碰撞之下,直接引发了宗室残杀。
简单梳理传承脉络:宋国第1任开国国君为宋微子启,去世后传位给弟弟、第2任宋微仲衍;宋微仲衍传儿子第3任宋公稽,宋公稽传儿子第4任宋丁公申。宋丁公去世后,传位给其子第5任宋愍公(史称宋前愍公)。
到这里,兄终弟及只出现一次,即微子启传给弟弟微仲衍,这里由于还是西周早期,所以没出什么大乱子。
乱子出在宋愍公身上。
宋愍公死后,没有按照西周宗法制传位给儿子,而是按照商朝“兄终弟及”的传统,传位给了弟弟宋炀公。
宋愍公有两子,长子为弗父何,次子为鲋祀,鲋祀虽非嫡长子,却对叔叔即位非常不满。
于是起兵杀宋炀公,扶长兄弗父何即位,但弗父何不愿即位,于是鲋祀自立为宋国国君,史称宋厉公。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位“让国”的弗父何,是孔子的直系先祖。他是孔子的十世祖,如果他能如期即位,后边孔子的命运可能会被改写。当然了, 改变孔子命运的人,除了这位弗父何,还有其四世孙孔父嘉,这一点我们接下来还要提到。
这是宋国第一起弑君惨案,为后世弑君接连发生开创了先例。
第二例:宋殇公与夷(宋国第15任国君,前710年被杀)
接下来是宋殇公,他是宋国第15任国君,他的死,不仅直接改变了孔子家族的命运,同时也为宋国的衰败埋下隐患。
这件事的起因,是宋殇公的父亲宋宣公。
公元前729年,宋国第13人国君宋宣公去世。
临死之前,宋宣公认为自己的儿子与夷能力不足,于是传位给弟弟宋穆公。
9年以后,宋穆公去世,临终前想起兄长的信任,不顾大司马孔父嘉的反对,执意传位给宋宣公的儿子与夷,也就是后来的宋殇公。
孔父嘉言辞劝阻,表示“群臣皆原立公子冯”,公子冯,是宋穆公的儿子,结果宋穆公表示,如果不回报兄长,死后无言相见,于是坚决传位给侄子与夷。
为了保证传位顺利,宋穆公还狠心的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公子冯和左师勃驱逐去郑国,甚至立誓“生毋相见,死毋相哭”。
公子与夷即位,就是宋殇公,而公子冯却是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场内乱,居然又把自己推上了宋国国君之位。
搞事的人,叫华督。
宋殇公在位时,任命孔父嘉为大司马(掌管军事),华督为太宰(掌管政务)。两人同为公室后裔,却因权力分配产生矛盾,华督不仅不服孔父嘉位在己上,还垂涎其妻子的美色,早已图谋除掉孔父嘉。
此时的宋国正面临郑庄公时期的郑国威胁,两国连年爆发战争,宋殇公在位十年,宋郑爆发十一次大规模战役,百姓苦不堪言,民怨沸腾。
华督抓住机会,暗中散布谣言:“百姓流离失所、连年征战,皆因孔父嘉蛊惑国君所致。”以此煽动国人对孔父嘉的怨恨。
公元前710年,华督发动骚乱,杀死孔父嘉并强夺其妻。宋殇公震怒,欲严惩华督,华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带兵弑杀宋殇公,随后从郑国接回公子冯,拥立其为君,即宋国第16任国君宋庄公。
这一事件的影响十分恶劣:
其一,它打破了宋国大臣弑杀国君的先例,华督彻底掌控朝政,宋庄公沦为傀儡,宋国从此陷入权臣专权的泥潭,后续国君废立多被权臣操控。
其二,孔父嘉被杀以后,其子木金父为避祸逃往鲁国,后代以孔为氏,传五世而有孔子,间接孕育了儒家文化;
第三例:宋闵公捷(宋国第17任国君,前682年被杀)
跟前两者相比,宋国第17任国君宋闵公的死,却是有些不冤,纯属祸从口出。
——因当众戏辱重臣,被对方当场击杀,《左传·庄公十二年》《史记·宋微子世家》均明确记载:“南宫万弑闵公于蒙泽”。
宋闵公是上边那位宋庄公(公子冯)之子,继位后成为宋国第17任国君,彼时宋国与鲁国、郑国的战乱仍未平息。公元前683年(鲁庄公十年),宋国与鲁国交战,宋国大将南宫长万(宋国著名勇士,力大无穷)被鲁国俘虏,公元前682年鲁国将其放回。
南宫长万本就因被俘心存愧疚,而宋闵公不仅不加体谅,还时常拿此事羞辱他。
公元前682年,宋闵公与南宫长万在一起打猎,期间两人因猎物发生争执。宋闵公当众嘲讽南宫长万:“昔日我敬重你是勇士,如今你沦为鲁国俘虏,我再无半分敬重。”
《史记·宋世家》:湣公怒,辱之,曰:“始吾敬若;今若,鲁虏也。”万有力,病此言,遂以局杀湣公于蒙泽。
南宫长万因此怀恨在心,终于决定弑君。
《左传·庄公十二年》:十二年秋,宋万弑闵公于蒙泽。
杀死国君后,宋国大夫仇牧闻报前来平乱,被南宫长万杀死在宫门前,随后南宫长万趁势杀死长期掌权的太宰华督(就是上边杀死孔父嘉和宋殇公的那位),继而拥立宋闵公的堂弟公子游为国君,史称宋前废公。
谥号中带“废”字的,往往说明结局不太好。
事实确实如此,南宫长万毕竟是宋国武将,他的弑君激起了宋国公族的众怒。
公元前682年10月,宋国大夫萧叔大心,以及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宋穆公、宋庄公的族人联合一起,从曹国借来兵马,击败南宫长万的军队,杀死即位不足三月的宋前废公,改立宋闵公之弟公子御说为国君,是为宋桓公。
《左传·庄公十二年》:冬十月,萧叔大心及戴、武、宣、穆、庄之族以曹师伐之。杀南宫牛于师,杀子游于宋,立桓公。猛获奔卫。南宫万奔陈,以乘车辇其母,一日而至。
南宫长万兵败后逃往陈国,结果在宋国的压力下,陈国人灌醉了南宫长万,将其捆绑交给宋国。
南宫长万的结局很惨,左传记载:宋人皆醢之——被剁成肉酱吃掉。
顺便提一嘴萧叔大心,他是宋戴公后裔,原本是宋国萧邑(今安徽萧县)大夫,事后因功被宋桓公封为侯爵,封地升级为萧国。萧叔大心,就是后世萧姓始祖。
严格来说,在这一次内乱中,被杀的国君有两位,一个是宋闵公,一个是被南宫长万拥立的宋前废公。
有朋友可能要问了,既然宋国既然有前废公,那肯定也有后废公吧?
对的,不仅有,而且俩人结局如出一辙,下边我们单列来讲。
第四例:宋后废公御(宋国第22任国君,前619年被杀)——弑君自立终遭反噬,恶有恶报
宋国第19任国君宋桓公,在位31年去世,其子宋襄公即位,宋襄公大家应该不陌生,他就是那位平定齐国内乱,拥立齐孝公、攻打郑国逼迫楚国出兵、又在泓水之战因“仁义之师理论”兵败楚国、一度被称为春秋五霸之一的宋襄公。
同时他也是一位极度复古殷商文化,在会盟中将鄫国国君作为祭品献祭的君主。
但他是因“泓水之战”中负伤,于次年伤病护法而死,所以宋襄公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之内。
属于讨论范围之内的,是他那不甘平庸的儿子宋后废公(子御)。
宋襄公死后,传位于长子宋成公,宋成公在位17年,于公元前620年去世。
宋成公死后,他的亲弟弟子御,不甘寂寞,起兵杀掉了原本准备即位的太子以及大司马公孙固(宋襄公堂弟),自立为君,也就是第22任国君宋后废公。
宋后废公在位一年,没能把握住机会巩固政权,一年后被宋人击杀(过程不详),随后宋人拥立宋成公少子杵臼继位,史称宋昭公。
这件事印证了“弑君者必被弑”的权力轮回,但是也进一步加剧了宋朝公族对君权的觊觎,宋国为此陷于内耗,国力进一步下降,继而沦为晋楚争霸的案板之肉。
新的背锅侠,就是上边这位即位的宋昭公。
第五例:宋昭公杵臼(宋国第23任国君,前611年被杀)
宋昭公,宋成公之子,也是宋襄公之孙,宋昭公并未吸取前几任国君被杀的教训,继位后沉迷酒色、朝政混乱不堪,百姓怨声载道,还得罪了威望极高的祖母——宋襄公夫人。
要知道,宋襄公的这位夫人名曰王姬,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前任天子周襄王的姐姐。
周王室虽然衰微,但它丝毫不影响王姬在宋国的声望。
宋襄公夫人在宋国内部威望高、势力强,多次劝说宋昭公整顿朝政,却被宋昭公拒绝甚至疏远。与此同时,宋昭公的弟弟公子鲍(后来的宋国第24任国君宋文公)贤明仁德、体恤百姓,深得民心,也得到了宋襄公夫人的偏爱与扶持。
《左传·文公十六年》:宋公子鲍礼于国人,宋饥,竭其粟而贷之。年自七十以上,无不馈饴也,时加羞珍异。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国之才人,无不事也,亲自桓以下,无不恤也。
公元前611年,宋襄公夫人见宋昭公失道寡助、众叛亲离,便联合宋国权臣与公子鲍的势力,派大夫卫伯在宋昭公打猎时,将其刺杀于野外。宋昭公死后,宋襄公夫人拥立公子鲍继位,即宋国第24任国君宋文公。
《史记·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第八》:昭公出猎,夫人王姬使卫伯攻杀昭公杵臼。弟鲍革立,是为文公。
接下来,从第24人国君宋文公即位的前610年,到第32任国君宋辟公下台的前370年,宋国大体保持了240年的君位传承,其中有争议的一次,是发生在公元前452线的宋后昭公即位。
宋后昭公,名子得,宋元公曾孙,公子褍秦之孙,公孙周之子,宋景公的侄孙。
《左传》中记载,说宋景公生前无子,因此收子得为养子,死后正常传位于子得。
但《史记》中给出了一个颇为诡异的记载,说宋景公曾因矛盾杀了子得的父亲公孙周(公孙纠),因此在宋景公死后,子得起兵杀掉了宋景公的太子,非法即位。
鉴于左传在前,史记在后,且太史公自己也承认,很多内容愿意民间走访,因此老张我倾向于《左传》的记载。
接下来这位,更具有标志意义。
第六例:宋辟公辟兵(宋国第38任国君,前356年前后被废杀)
宋辟公宋前昭公的曾孙,宋国第32任国君,其本人作风不良,据说奢侈荒唐,大兴土木。
当时正值战国初期,各国卿大夫夺权成风,晋国六卿、鲁国三桓、齐国田氏均先后崛起,宋国也不例外——宋戴公的后裔(戴氏)经数代发展,成为宋国名门望族,掌控部分军政大权,与宋国国君的矛盾日益加深。
戴氏家族中,戴剔成(又称剔成肝)实力最强,他当时担任宋国司城(掌管工程、城建,兼管司法,原称司空),又名司城子罕,掌控着实权。
这里史料记载又出现了争议:
《史记·宋世家》说:“辟兵三年卒,子剔成立。”太史公认为剔成是宋辟公的儿子,两人属于父死子继。
但后来出土、成书于战国时期《竹书纪年》则记载:“宋剔成肝(司城子罕)废其君壁(子辟兵)而自立。”
另外,韩非子也在《二柄篇》说过,“宋君失刑而子罕用之”,加上太史公在《史记·李斯列传》又说: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
综合判断,这位叫剔成又叫子罕的人,确实不是宋辟公的儿子,他的即位,不是父死子继,而是权臣篡位。
戴剔成并非宋辟公宗室后裔,而是宋戴公的支孙,属于戴氏宗族,其夺权是戴氏取代宋国公室的关键一步。
此后宋国国君从宋戴公嫡长子宋武公一系,转移至其庶子一系。
当然,篡位的戴剔成也没好下场,他在位41年,于公元前329年,被其弟戴偃无理驱逐,流亡齐国,戴偃则自立为王(没错是称王),史称宋康王。
第七例:宋康王戴偃(宋国第40任国君,前286年被杀)
宋康王,是宋国最后一任国君,也是最具争议的一位——继位初期颇有作为,后期却狂悖无道,最终被齐、魏、楚三国联手诛杀,宋国彻底灭亡。《史记·宋微子世家》记载:“齐、楚、魏共伐宋,杀王偃,遂灭宋而三分其地”。
公元前318年,宋康王称王号,同年开始对外扩张,而且出人意料的是,宋国此时向东打败齐国,夺取五座城池;向南打败楚国,夺地三百里;向西打败魏军。
当时郑国已灭亡,卫国日渐衰弱,宋国坐拥十万平方公里富庶之地,宋康王野心膨胀,主动挑衅齐、魏、楚三大强国,试图进一步扩大疆域,此举彻底激怒了这三个大国。
公元前286年,齐、魏、楚三国达成共识,联手出兵攻打宋国,宋军不堪一击,三国军队迅速攻破宋国都城商丘,宋康王在战乱中被杀,享国七百余年的宋国彻底灭亡,领土被三国瓜分。
有意思的是,《史记》和《战国策》都记载了大量关于宋康王无道的事情,又是“淫妇人”、“嗜酒肉”,又是“诛谏臣”,甚至还有“砍断过河人的腿”这种跟商纣王如出一辙的桥段,只是不知是死后背锅,还是真有其事。
以上,是宋国7位非正常死亡的国君,整个脉络大致是这样的,最初的内乱源自于传统的“兄终弟及制”和周朝“嫡长子继承制”在宋国造成的撕裂,到春秋中后期,“嫡长子继承”这种父死子继的制度逐渐成为惯例,这也为宋国迎来了240多年权力的和平交接,只是不如战国以后,各国公卿大夫势力尾大不掉,逐步反噬君权,宋国也不能独善其身。
其“戴氏取宋”,和“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不过是这一背景下的具象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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