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三六年,明思宗朱由检登基已经第九个年头,《西游记》在民间早已流传数十载。那时的读书人茶余饭后谈起取经路上的妖魔鬼怪,往往会忽略一个细节:书中那些法力高强的主角,身边坐骑不少,却很少真去“骑”。这一点,落在如来和孙悟空身上,尤为耐人寻味。
有人爱问:孙悟空腾云驾雾,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要什么坐骑?如来佛一念之间三千世界,难道还需要骑兽代步?仿佛这些神通人物,坐骑只是摆设。但细看原著和佛道典籍,那些“坐骑”二字背后,藏着的是身份、教义、恩怨,远不止一匹能跑能飞的神兽那么简单。
从时间顺序看,《西游记》定稿大约在明代中期,作者吴承恩对佛道观念和民间想象下了不小的功夫。如来、孙悟空的“有坐骑而不骑”,看似小小设定,实则连着整部书的思想筋骨。
一、孙悟空的“坐骑”,不是拿来骑的
有意思的是,书里正式登场的“孙悟空坐骑”,并不多见。真正被点名算作他坐骑的,主要就是那头出身显赫的避水金睛兽。
这头兽的来历不算复杂,却颇有讲究。它原本是平天大圣牛魔王的坐骑,在火焰山一系大有名头。牛魔王在妖中属于“上流人物”,跟孙悟空结义时号称“七大圣”之一,称兄道弟。避水金睛兽跟着他,身份自然不低。
孙悟空后来去火焰山求借芭蕉扇,与牛魔王夫妻翻脸,便起了歪心思。他施展七十二变,变作牛魔王模样,把避水金睛兽骗了出来,牵走当了自己的“坐骑”。从情理上说,这是半抢半骗;从故事结构上讲,却是在揭露孙悟空身上的一种“江湖习气”:讲义气,却也不乏机巧与霸气。
只看这一层,会以为悟空得宝后必定骑上显摆。可在后文中,这头避水金睛兽脾气极大,根本不肯让悟空骑。这点在原著里说得很直白:神兽自恃高贵,一般不肯给人当真正的“马”。孙悟空虽厉害,在它眼中只是个齐天大圣,一时主人,并不是天然的主奴关系。
从佛道观来看,这种设定很有意味。坐骑在很多神仙体系里,不是简单的畜牲,而是有修为、有性格的精怪。它们跟神仙是合作关系,甚至是受封关系,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驯服工具”。牛魔王可以骑,是多年相处,是一种默契;孙悟空临时骗来,威望和缘分都不够,自然得不到真正臣服。
更要命的是,孙悟空自己本身可以腾云驾雾,一纵就数万里。避水金睛兽呢?虽说避水、金睛,擅长水中奔行、穿行江河湖海,但论速度和灵活性,未必比孙悟空的筋斗云强。这么一对比,悟空要它做坐骑,纯粹是图个面子、好看,实际意义并不大。
试想一下:一个本来就能驾云而行、出入天宫的齐天大圣,非要骑在别人坐骑背上招摇过市,以他的性格,多半会觉得别扭。嘴上说“借来玩玩”,心里也明白,自己真正的本事,不在那一匹兽身上。
有趣的是,悟空屡屡使唤避水金睛兽,更多是牵着走,或者在特定环境中利用它的避水能力,真正骑坐的描写非常少。这种“有而不用”,其实已经在悄悄说明:孙悟空的“道行”,不足以镇服这头由牛魔王驯出的坐骑,而他自身的神通,又让“骑不骑”显得无关紧要。
二、如来有白象、有金翅鸟,却更重“坐莲”
轮到如来佛这边,情况就更复杂一些。《西游记》里明说的“如来坐骑”,主要有两类:一类是白象,一类是大鹏金翅鸟。
白象,最常被提及的是普贤菩萨的六牙白象。六牙在佛教教义里有象征意义,代表六度、六种修行功德。普贤骑象,更多是观念上的形象:以柔克刚,以大力摄化众生。民间说法里,常把“如来身边的白象”与普贤混在一块儿,渐渐也就有了“白象是佛门高层坐骑”的印象。
再看大鹏金翅鸟,它在《西游记》里被称为“孔雀大明王之舅”。而孔雀大明王,又被说成是如来的“母亲”——这是参考了佛教中的孔雀明王信仰,把一部复杂的神话系统揉进小说里。按原著设定,大鹏是被如来收服后留在灵山做护法的,却往往还保留着非常强的“魔性”。
在这一层结构里,大鹏倒像是如来的“坐骑”与“手下”之间的一种混合体:既是猛禽巨神,又听佛祖号令,可在许多场景中,它并没有被当成“交通工具”使用,而是作为一种战力存放在灵山。
这就牵出一个关键问题:佛教语境里,“坐骑”二字,本身就带着象征成分。《大乘起信论》《法华经》等典籍中,解释菩萨、佛陀的“乘”,实际上指的是修行之道。所谓“大乘”“小乘”,是“乘法”而非“乘兽”。乘象、乘狮,往往是一种寓意——象征威德、智慧、勇猛,并非日常出行真的骑骑就走。
如来法力圆满,要移动,不需要任何外物。就算身边有白象、有金翅鸟,也多是镇场、护法,体现佛国威严。真实的用处,不在于代步,而在于教化故事中的象征意义。
有一处细节常被忽视:灵山大雷音寺,如来端坐莲台。莲台之上,是“坐佛”。他真正“坐”的,是菩提、是莲花、是法座,而不是兽背。能让如来“坐”在其上的,只有佛法本身,用兽背承载,只会显得失了层次。这在小说中被说得风轻云淡,却与佛教图像传统高度一致。
所以,看似如来也有坐骑,大鹏、白象等神兽都归他统摄,但他从不需骑行于上。不是不用,而是不该用。身份到了那个高度,“骑兽行走”会显得太俗,反倒与他“法身无碍”的设定相冲突。
三、佛门行脚与“宁可步行”的取舍
说到这里,就很容易明白取经队伍中另一个关键人物——唐僧——为什么对坐骑这件事格外谨慎。
书中最重要的坐骑是白龙马。它原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犯天条,被如来责罚,下界为马,驮唐僧取经,以赎罪业。从神通层面看,白龙马能腾云驾雾,能入水潜渊,真实战力不低。按理说,唐僧若常骑此马,一路西行会省力许多。
可唐僧的身份,不仅是凡间和尚,更是奉旨取经的“法门代表”。在佛教传统中,出家人行脚,是修行方式。双脚走过的路,才能算真功德。骑乘过多,会被视为耽于享受、离苦行渐远。因此书中多次强调,唐僧虽有白马,多时却偏爱步行,一路举杖、口诵佛号,真正把西行当成苦修之旅。
白龙马还牵出一个微妙的身份问题。它虽是马身,却有龙族血统,地位远非普通牲口。唐僧视它为弟子之一,赐法号“八部天龙”。在人与龙的关系上,他更倾向于“同修”,而不是单纯的主仆。如果真把一位有灵智、有法号的“龙子”当畜力日骑夜骑,唐僧内心未必过得去。
悟空曾在途中打趣:“师父,你有龙马,何必劳脚?”唐僧却回答:“取经在人,不在马。”这句看似唠叨,其实把佛门理念说得很直白——助缘可以借,功德必须自己走出来。
再把视线拉回到孙悟空身上,也是一条类似的逻辑。孙悟空成道之路,从拜菩提祖师开始,练的是筋斗云、七十二变,本质上是一条“自力”的路。他的神通是自己习得,不靠坐骑,心里也会更坦然。哪怕后来牵到一头避水金睛兽,他也只是多了一件可用之物,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出行方式。
换句话说,对唐僧、孙悟空这两人而言,坐骑是辅,不是主。走路、腾云,是各自道行的日常展现。真正要保的是“道心”,不是那点代步的方便。
四、各路坐骑性子大,不是想骑就能骑
《西游记》里坐骑众多,龙马、青狮、白象、青牛、白鹿、大鹏,一个比一个有来头。如果按现代的说法,这些根本不是普通的“坐骑”,而是一个个有后台、有修为的大妖、真灵。
就拿青狮、白象来说。它们分别是文殊、普贤菩萨的坐骑,曾在狮驼岭一役化身妖王,差点把唐僧吃掉。这两位本体在灵山是护法神兽,到了凡间却化作凶暴妖魔,一方面是在考验取经人,一方面也借机展示“坐骑”的可怕:不驯服时,就是祸害人间的猛兽。
太上老君的青牛也类似。青牛偷走金刚琢,下界作乱,连孙悟空都奈何不了,只能请老君亲来收服。青牛本是老君的坐骑,却能把天宫的法宝拿来乱用,可见它拥有极高自由度,并非整日被人骑在背上的“驮马”。
这一层关系很值得玩味。神仙与坐骑之间,更像是一种“结契”或“役使”关系,而非彻底的支配。它们的修为甚至可能接近或超过一般神仙,只是选择依附某一佛菩萨、某一大道之尊。平日听调不听宣,一旦有机会,也会显露本性,跑下界过一把“妖王瘾”。
从这个角度看,如来与孙悟空对待坐骑的态度就不难理解了。
其一,这些神兽本身就难以完全掌控。让它们镇山、守门、护法还行,真要天天骑在背上,当马一般驱使,很容易招惹反感甚至反叛。
其二,越是修为高的神佛,越清楚这些坐骑是“有性灵的同道”。在三界秩序里,对其多一分尊重,反而更有利于维持天庭、灵山的稳定。骑不骑,已经不再是能力问题,而是态度问题。
其三,小说作者有意通过一众坐骑的“难驾驭”,衬托出一个观念:降妖伏魔,不是靠骑着谁去冲锋,而是靠自身的法力、戒律和智慧。“坐骑不骑”,反倒成了高人自重的一种表现。
五、回到那句老问题:有坐骑,为何偏偏不骑?
把书中的情节和背后的宗教文化捋一遍,这个看似轻松的问题,其实可以拆成三重含义。
一是实际层面:孙悟空、本领在身,不靠坐骑代步;如来全凭法力化身,无须骑乘。坐骑提供的速度、力量,对他们来说意义有限。
二是身份层面:如来端坐莲台,以法为座,有白象、大鹏守护,其实是天界秩序的象征。真正让他“坐”在其上的,只能是法座,而非兽背。孙悟空从妖猴修到斗战胜佛,自己的“身法”也是其尊严所在。如果整日骑在牛魔王的坐骑上炫耀,反而显得不大气。
三是教义层面:佛门重在“自度”,天道讲究“顺势而为”。坐骑可以成为降妖伏魔的工具,可以作为神力的外化,却不能成为修行的依赖。唐僧宁可用脚一步步去走,悟空宁可筋斗云飞来飞去,如来宁可一念现身,也不愿把坐骑变成日常所需,这种“有而不用”,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从故事结构上看,这样的安排还有一个效果:坐骑的戏份,集中在关键战役中,出手就惊人,平时则隐而不显,既不喧宾夺主,又能在关键时刻显示神通,照应“神兽难驭”“法力无边”两个主题。
至此再回想取经路上那一队人马:前有唐僧步行,后有孙悟空腾云,八戒肩扛行李,沙僧挑担跟随,白龙马驮经书。表面上,有马却不多骑,有坐骑却不常用,似乎有些“浪费”。可从另一面看,这种安排恰好暗合一句老话——
路,还是得自己走。哪怕神佛在侧,哪怕身边站着龙、狮、象、鹏,真正迈出那一步的,始终是行路之人,而不是他们脚下的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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