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公元二三四年,秋风已起,五丈原的军帐里灯火昏黄。中军主帐外,传令兵匆匆奔走,低声一句:“丞相薨了。”这一年,诸葛亮五十四岁,刘禅二十八岁,蜀汉真正意义上的“二代班底”,还没有来得及成长,就被推上了时代的前台。
有意思的是,从这一年算起,蜀汉走向衰亡的脚步,几乎和刘禅重用功臣之后、扶持故将子弟的安排是同时展开的。很多后来人只记住了“乐不思蜀”四个字,却忽略了刘禅在权力真正回到自己手里之后,做过怎样的一番布局。
要弄清一个问题:刘禅明明重用了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这些开国功臣的子孙,为何还是没能守住蜀汉基业?就得把视线拉长,从刘备去世那几年,一直看到景耀六年邓艾入蜀,整整四十多年。
一、少年天子与“托孤格局”:权力先被让出去
公元二二三年,章武三年,刘备在白帝城病重。那时的刘禅虚岁十八岁,刚刚成年不久。荆州已失,夷陵又败,蜀汉国力元气大伤,各路旧将战死的战死,负伤的负伤,内部士族观望不前,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刘备明白,儿子此时既没声望,也没威望,要他直接镇住益州那些世家门阀,很不现实。于是才有了那句流传千年的托孤叮嘱——“政由葛氏,祭则寡人”。意思很直接:朝政交给诸葛亮,宗庙归刘家。
这不是放弃皇权,而是主动“让权”,换一个说法,就是先稳局,再稳位。刘禅沉默接受了这个安排。十七八岁的年纪,确实插不上嘴,更没有资格和父亲争辩什么。
接下来几年的格局,很清楚:刘禅挂名皇帝,诸葛亮总揽内外政务。《三国志》记载:“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从制度上看,这几乎是一个“相权压过君权”的状态。
但有一点容易被忽略。诸葛亮之所以敢“总内外”,一个前提是刘禅信任他、也愿意把权交给他。刘禅如果真是“扶不起的阿斗”,既懦弱又多疑,这种安排很难顺利运行十多年。
从建兴元年到诸葛亮病逝,这十三年里,刘禅的角色,说直白一点,是主动退居幕后,给丞相腾地方,并不急着树立个人权威。他知道,蜀汉刚经历惨败,根基不稳,先靠诸葛亮顶在前面,等天下形势明朗,他再慢慢接过权力,也不迟。
这一段“托孤格局”,一边增加了蜀汉前期的稳定,一边也埋下了长远的隐患:蜀汉真正的“第二梯队”,成长速度远远赶不上时间的消耗。
二、诸葛亮后继无人:不是不教,而是没空教
说到刘禅重用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的子孙,就绕不过一个人:诸葛瞻。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五丈原病逝,诸葛瞻才八岁。这一点有明确记载。前一年,诸葛亮写信给哥哥诸葛瑾,说了一句颇有意思的评价:“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有人从这句话里看出“打压”,也有人看出“担忧”。
从实际情况看,诸葛亮压根没有精力“打压”谁。北伐、屯田、整军、裁员、整合内部势力,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前线奔波。试想,一个日理万机、时时刻刻要考虑粮道、兵力、政令的人,哪有条件在家里做“家教”?他能做的,大概就是把诸葛瞻交给身边可靠的官员,让其按部就班读书、习礼。
诸葛瞻真正走上政治舞台,是在诸葛亮死后九年。延熙六年,公元二四三年,十七岁的诸葛瞻被刘禅招为驸马,娶公主为妻,官拜骑都尉。这时候的刘禅,已经掌握实权多年。
这一年之后,诸葛瞻的仕途一路上扬:羽林中郎将、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最后加衔军师将军。注意两个点。
一个,尚书仆射本身已经是宰相级别的要职,军师将军是诸葛亮当年就任丞相之后被“废除”的军职,现在又被刘禅重新启用,专门赋予诸葛瞻。这是明显的“传承”意味。
另一个,诸葛瞻在朝中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诸葛家公子”。同期的张飞之子张绍,官至侍中、尚书仆射;关羽之孙关统,娶公主为妻,为虎贲中郎将;赵云长子赵统,虎贲中郎将督行领军;次子赵广,牙门将军。这几个名字连起来看,刘禅安排得非常清晰:诸葛瞻偏军政中枢,张绍主管朝中奏事,关统、赵氏兄弟负责禁卫和野战部队。
换句话说,刘禅是在主动复刻刘备创业时的“班子结构”:一批有血缘又有军功背景的“老将之子”,组成皇帝身边最可靠的核心班底。
问题在于,诸葛亮当年的伙伴是关羽、张飞、赵云这一级别的人物,打一仗就能立威,摔个盔甲就能镇场;而诸葛瞻这一代,还没来得及在战场上积攒资历,就被推到前台做决定,心理和能力上都没完全准备好。
这种代际差异,不是态度问题,也不是忠诚问题,只是时势太急,人还没长齐。
三、关张赵后人:人没问题,天不给机会
说到刘禅重用功臣之后,关羽、张飞、赵云这一支,很值得单独拎出来看。
关羽早年战死,关长子关平也在襄樊之战中阵亡。到了关兴这一代,《三国志》的评价很高:“少有令问,丞相诸葛亮深器异之。”关兴早年就任侍中、中监军,被诸葛亮看作“可造之材”,这在蜀汉内部不算罕见,却很有分量。
遗憾的是,关兴并没有活太久。延熙年间,他去世得很早,具体卒年史书虽不详,但可以肯定,是在刘禅真正大规模启用第二代之前。关兴死后,他的儿子关统承袭了关家的香火与荣誉。
刘禅对关统的态度,从婚姻上就看得很清楚——亲自把公主嫁给他,让关羽之孙成为“皇亲”。随后任命他为虎贲中郎将,让他掌握禁军一部分兵权。虎贲中郎将的职责,主要是负责皇帝身边的精锐护卫,地位不高不低,却非常关键。刘禅把这个位置给关统,说到底,是信得过关家。
张飞这一支的情况有些类似。张飞之子张苞,早年在诸葛亮北伐时表现相当不错,勇武不减父风,《三国志》里专门提到他“有父风”,可惜也早卒。到了张苞之子张遵这一代,已经是蜀汉末年的将领了,在绵竹之战中战死。
而张飞的另一个儿子张绍,则走的是文官路线。他在刘禅中后期任侍中、尚书仆射,出入宫省,居中用事。刘禅把朝中奏议、文书裁决交给张绍等人,实际上是把“耳目与喉舌”交给了故将之子。
赵云这支,长子赵统为虎贲中郎将督行领军,次子赵广为牙门将军。一个掌某部禁军,又可随军出征,一个负责前锋部队,都是可以在战场上说话的位置。
把这几家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刘禅的用心:蜀汉军政中枢,由诸葛瞻、张绍主持;皇宫与京师的安全,由赵氏兄弟负责;皇帝亲军的威慑力,则借重关统的名望与血统。这种安排,在袁绍、曹操那里也都有类似做法,是非常典型的“功臣子弟掌权”。
问题出在哪?关兴、张苞、关统这些人,不是能力不行,而是死得太早,或者来不及真正成长。等到邓艾、钟会压境之时,站在战场最前面的,已经是诸葛瞻、诸葛尚、赵广、张遵这一批。
他们的血统没问题,态度更没问题,忠心耿耿,甚至可以说有些“拼死护名节”的意味,但身经百战那种老辣劲儿终究差一截。
看绵竹一战就很清楚。景耀六年冬,公元二六三年,魏将邓艾从阴平小道偷渡阴平,出其不意袭入蜀境。诸葛瞻受命统军于涪县,继而退守绵竹。当时邓艾派人送信劝降,许诺说:“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一句“琅邪”,直接点在诸葛家的祖地上。
按理说,以诸葛家的名声,接到这封信,至少可以拿到营中和部将们商量一下再表态。但史书只写了八个字:“瞻怒,斩艾使。”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只有怒斩来使。接下来父子二人列阵血战,军败身死。诸葛尚也殉国,与父同亡,时年二十多岁。
这一幕,从忠义角度看,当然让人唏嘘。诸葛瞻用自己和儿子的性命,护住了诸葛亮一生“鞠躬尽瘁”的名声,也护住了诸葛家的节操。但从现实角度看,他并没有能力在战术上扭转局势。邓艾走的是险道,蜀军本就仓促应战,诸葛瞻在战前没有充分的预备,更谈不上有条不紊的布防。
张遵、赵广在末战中的表现也一样,字面上说“力战而死”,这四个字背后多半是冲锋拼杀、阵前战亡,而不是指挥若定、反败为胜。用一个不太客气的说法,这一代人更多是在“以死成名”,而不是“以胜立功”。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一个残酷现实:刘禅重用的是对的人,却碰上了不对的时势。
四、刘禅的布局:看得明白,做得有限
很多人喜欢用一句“乐不思蜀”来概括刘禅的一生,好像蜀汉亡国,都是刘禅个人人品的问题。其实从他的用人和制度调整来看,这种说法相当片面。
诸葛亮死后,刘禅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废除丞相,改由尚书台分掌权力。换句话说,他不再允许出现一个“政事无巨细皆决于亮”的超级宰相,皇权重新回到皇帝手里。这一步,其实是从根本上改变了蜀汉的权力格局。
在这种新格局下,他扶持的是谁?不是寒门新贵,也不是益州本地门阀,而是跟刘备一起打天下的那批老将的后代:诸葛瞻、张绍、关统、赵统、赵广。这几家,与刘禅之间,要么是姻亲,要么是老交情,要么是父辈情义,忠诚度有保证。
值得一提的是,刘禅对诸葛瞻、关统等人的重用,不只是“给个官”,而是用实实在在的职务串成一个整体安排。
军政决策层:诸葛瞻、张绍担任尚书仆射与侍中,一文一武,负责中枢事务。
皇室联姻:诸葛瞻、关统都娶公主,藉由婚姻稳固帝室与功臣后代之间的关系。
禁军要职:关统为虎贲中郎将,赵统督行领军,赵广为牙门将军,几乎把皇帝身边的重要兵权都交给了这批“老将之子”。
刘禅很可能看得很清楚:益州本土士族有自己的利益盘算,一旦形势对蜀不利,这些人未必会拼命。他要倚仗的,是父亲刘备当年带进蜀中的那批“外来势力”的后代。这一点,从他对张飞、关羽、赵云家族的信任上,表现得相当明显。
这样布局,有利有弊。
好处在于,皇权和军权掌握在血缘与旧恩体系之内,防止出现权臣尾大不掉的局面。蜀汉没有出现像曹魏那样的司马氏,也没有出现类似孙吴后期那种内部兵变,这和刘禅的用人方针有一定关系。
问题在于,靠“亲情”和“旧义”搭建起来的班底,未必就是战场上的最强组合。关兴、张苞早死,留下的关统、张遵经验不足;赵统、赵广虽然出身名门,却没有像父亲那样长期在一线征战。诸葛瞻毁书斩使,很有气节,却缺乏老谋深算的城府。姜维虽有才能,却与诸葛瞻等人之间配合有限,还存在内部意见不一致的问题。
再加上蜀汉国力本就不足,人口不多,地盘有限,连年北伐消耗了大批精锐。等到公元二六三年魏国决心南下,邓艾抄小道,钟会出大路,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透支多年的蜀汉。
在这种局面下,哪怕诸葛亮再活十年,怕也很难改变蜀亡的大势。更何况他早早离世,留下的是一批尚未完全成熟的“忠诚继承人”。
五、人才匮乏背后:不是刘禅不想培养,而是时代不给时间
谈蜀汉亡国,人们习惯性地说“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这话本身带着一点讥讽意味,却也反映出蜀汉在中后期的尴尬处境:中层将领不少,能独当一面的,越来越少。
从时间轴看,蜀汉在建兴年间损失过一批中坚人物:张飞、关羽、黄忠、法正、庞统早早离世;后来又有赵云、吴懿、马超等人相继去世。到了诸葛亮北伐时期,中生代里能上台面的,只有魏延、马岱等少数几人。
诸葛亮在北伐期间,确实有意识提拔新人,例如姜维、郭攸之、费祎、蒋琬等。只是这些人,大多偏文略或偏谋略,能做辅佐、能做统筹,却很难在战场上形成像关羽张飞那样“一夫当关”的震慑力。
等到刘禅掌握实权,开始大幅启用功臣之后,时间已经来到延熙、景耀年间。那时蜀汉已经立国三十余年,一代元勋几乎全数谢世,二代继承人刚刚站稳脚跟,却马上面对曹魏全面倾轧。
刘禅的选择,只能从有限的人里挑最可靠的。关统、诸葛瞻、张绍、赵统这些人,有血缘、有家世、有忠诚,自然被推上前线。至于能力是否足以扭转乾坤,已经顾不上太多挑剔。
说到底,蜀汉的人才匮乏,并不是因为刘禅懒政,也不是诸葛亮故意压制后辈,而是立国基础太薄,人口资源太少,连年用兵,人才消耗速度远远快过培养速度。
很多读者喜欢做一个假设:如果庞统、法正不死,如果关兴、张苞活得久一点,如果诸葛瞻早出生十年,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这种设想,确实容易让人感叹。但从历史的时点看,蜀汉的问题,并不只在于一两个人的生死,而是在于整个政权的结构性弱点:偏居一隅,兵源有限,财力不足,却又不得不高强度对抗一个人口和资源都远超自己的强邻。
在这样的前提下,刘禅纵然重用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的子孙,终究也只是尽人事而已。诸葛瞻父子死在绵竹,赵广、张遵战死疆场,他们以生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刘禅也在用人上做出了能力范围内最稳妥的选择。
蜀汉从建兴到景耀这一条线拉下来,看见的不是一个昏君坐等亡国,而是一群试图延续旧日荣光的人,在越来越窄的缝隙里,一边守着家族的名节,一边应付来自北方的压力。
刘禅的用人思路很清楚:信旧人、扶旧将之后;蜀汉的败亡原因也很清楚:国力不足、人才接续不齐、敌强我弱。功臣之后们在战场上的鲜血,并不能逆转这些根本矛盾,只能给这个政权的终章多添几笔悲壮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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