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小镇吃假中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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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逛吃手记

搭乘加州海岸星光火车从洛杉矶到旧金山,中间需要在圣路易斯奥比斯堡(San Luis Obispo)逗留一晚。

跟我想象中的美国小镇一样,从袖珍火车站出来,便是整洁干净又冷清的车道,路两侧是一栋栋风格迥异的别墅,信箱、花园、落叶,散发着岁月静好的气味。

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是镇中心,有教堂、餐厅、商店街、博物馆,然而我们定的酒店在郊外4公里处,步行到不了,只能坐车。

当初选择酒店的时候做了一番功课,镇中心的酒店又旧又贵,稍微看得上的动辄400多美金。郊区倒有不少适合自驾客人的新开业酒店,我们定了万豪旗下的Springhill,房间巨大、含早才160美金。况且隔壁有个大plaza,吃喝不愁,自认为已经方方面面考虑到。

没想到那天是12月25日圣诞节,plaza里的超市、餐厅全部关门。

我和咖喱刚走出来的时候还很兴奋,“哇,这么广阔的草坪、新鲜的空气!”结果越走越饿,到麦当劳瞅了一眼,最后的希望也破灭。

偏偏傍晚还飘起了小雨,此时看到路对面闪着一块红底黄字的巨大照片,写着汉字,应该是中餐厅。没得选了。

一走进门,就被人潮涌动的景象给惊呆了,来到小镇后我还没见过这么多人,比过年还热闹。也有可能大部分餐厅都关门了,只剩下勤劳的中国人还在继续营业,于是半个镇的人都像蜜蜂采蜜一样循着花香而汇集过来。

看菜单立刻明白,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式中餐厅啊!菜品看起来琳琅满目,实则千篇一律。

分为铁板类、芙蓉类、杂碎类、炒面类、饭类、汤面类、煎面类,仔细看类目,无非是把鸡、牛、猪、虾、蔬菜和不同的碳水排列组合。

不想付额外小费,要了一份虾炒饭打包,也得16.95美金,折合117元人民币。

兼职打工小哥才十几岁样子,看起来焦头烂额,已经完全无法应付当天的混乱局面。客人一串串走进来,有的是要点单,有的是来取外卖,还有堂食的客人不断催促上菜,后厨的师傅估计恨不得有三头六臂吧。

既来之则安之,不过一份炒饭而已,半小时总能做好了吧?结果却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等到天昏地暗,这才终于听到我的名字,小哥把沉甸甸的塑料袋交到我手上,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飞奔回酒店房间,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经典的折叠式中餐外卖纸盒,里面不是我要的虾炒饭,而是混合了猪肉牛肉片、虾仁、豆芽的什锦饭,已经饿昏了的我俩顾不上菜品是否有误,赶紧拿勺子吃起来。

要不是真的饿坏了,大概吃完第一口,我就不想吃第二口了。炒饭湿答答的,混杂的肉片比例太高,简直不像一份饭,而是一道菜,米饭成了配料的一种。为了果腹勉强下咽,跟中餐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关系。

吃完才发现袋子里有个包装小零食,上面写着 fortune cookie 。我内心一阵激动,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幸运饼干,照理说,咬开后里面会出现一张小纸条,写着名人名言。

果然,纸条正面写着:Your dreams are closer than you think; anticipate them.(你的梦想比你想象的更近;期待它们的到来吧)

反面则教你学中文:小Xiao 菜Cai

还有幸运数字:53、17、1、32、18、33

刚好在读扶霞的《君幸食》,第一篇《似是而非的中国菜》讲的就是中餐在海外的发展、改良和被误读的过程,突然与现实梦幻联动了。

中餐随着新移民们在全世界遍地开花,然而起点却是因为“养家糊口”,要么就是做成低廉套餐给中国劳工吃,要么根据西方人口味进行改良。

大受欢迎的是那些酸甜咸重口味、油炸小吃和炒面炒饭,根本无法使人了解中国美食的多样和精妙,大部分人觉得这是一种廉价、低级的“垃圾食品”,比如杂碎(chop suey)等典型的“臆想中餐”。

如她所言,如今的美式中餐,已经“比苹果派还要美国”了,幸运饼干就是如假包换的美国产物,在中国根本找不到。

书里引用伦敦一位中餐老板所说的话,“ 新来一个厨子只需半小时培训时间,告诉他们多放姜、豆芽和陈皮,给他们一口炒锅、一瓶酱油,就可以出菜了。 ”把餐厅开下去是主要目的,而非推广真正的中餐。

英国人扶霞在书里回忆,她童年时期最爱中餐外卖里的 糖醋肉球 ——这道1970年代伦敦中餐厅里无处不在的菜。根据她母亲的描述,当年偶尔会款待自己一顿中式午餐:

“笨手笨脚地试着用筷子,一份套餐,包括用淀粉勾芡的浓汤,汤里裹着碎肉和豆芽;主菜是杂碎炒饭之类的;接着是一道永恒不变的甜点:罐头糖水荔枝。套餐的价格便宜得叫人不敢相信,五先令就能吃上一顿,一个三明治都比这贵。”

亲民、家常,有点异国风情但又不太多,这才是中餐在海外壮大起来的魔法。

距离扶霞妈妈的年代已经过去半个世纪,虽然华人少的小镇还是“美式中餐”当道,例如我们吃到的这份大杂烩炒饭。

但在大城市的唐人街里,能找到很正宗的中餐,我和咖喱在旧金山吃了一间米其林推荐的饺子馆,除了会供应红酒给老外来搭配饺子,其他已经和国内的口味无异。

咖喱吃得比我还多,果然还是个亚洲胃,白天带他去渔人码头吃酸面包蛤蜊浓汤,俩人连半只面包都没吃完。

这几天去逛了墨西哥城的唐人街,墨西哥的华人比例跟美国不可同日而语,唐人街约等于是个观光场所。

看到五颜六色、饱和度极高的诡异包子时,我真的很想写个招牌告诉路人:这跟中国食物半点关系都没有!

对中餐符号性的误读,在不同国家都有发生,以一套能吃定当地人的模式。 墨西哥人偏爱花里胡哨的颜色,便利店有各种吃完嘴巴整个变蓝的糖果,还有鲜红色、亮橘色的薯片爆米花。

中国包子的色彩也很吻合这里的集体审美。

换个角度想,在世界各地看到千奇百怪的“中餐”,本身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就像我初中时流行的豪客来牛排配意面、还有从名字到配料都完全美国化的加州卷,甚至是难以想象来自日本的意大利快餐萨利亚。也许所谓“正不正宗”也没那么重要。

我不也一样,无法像墨西哥人那样去天天领略正宗taco的奥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