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天,香山的冷风还带着山里的湿气。关露拄着伞,站在一栋灰墙小楼前,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让门卫去通报一个名字。她等的人,是已经在政务系统里忙得脚不点地的王炳南。距离上一封信,已经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里,一个是外交战线上的重要干部,一个是刚刚从“文化汉奸”的骂名下挣扎出来的女作家。外人看去,一个在上升期,一个在低谷;但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回到抗战初年,他们曾经是彼此心中最坚定的牵挂。

有意思的是,关露这一生最艰难的选择,并不是感情,而是身份。这个身份的变化,从她踏进汪伪76号特工总部起,就已经注定要和误解、猜疑纠缠到底。

一、从“民族之妻”到“汉奸作家”的巨变

时间得往前推到上世纪三十年代。

1932年,上海租界里,左翼作家云集。张爱玲、丁玲的名字在人群里被传来传去,关露的名字,也经常被人提起。那时她还很年轻,1907年出生的她刚过而立不久,却已经是“左联”里颇有名气的女作家。

关露原名胡寿楣,山西右玉人。年少时就爱读书写诗,到了上海更是如鱼得水,既写小说,又做翻译,高尔基的《海燕》、伊莎多拉·邓肯的自传,她都曾下过功夫译介。她的笔触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理想主义。

抗战爆发后,文化界的抗日气氛越来越浓。关露写下“宁为祖国战斗死,不做民族未亡人”这样的句子,很快在文坛传开。有人称她为“民族之妻”,其实有点夸张,但能看出当时她在大众心中的形象——坚定、进步、敢说话。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几年之后,坐到了汪伪机关的办公室里,还成了日方控制的《女声》杂志编辑?这一突然的转折,让不少当年的同道都气得几乎要拍桌子骂娘,觉得她是变节,是堕落。

可事情的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

二、“老潘”的安排:潜入76号的密令

1939年11月,关露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新旧时代》,已经接近尾声。就在这个时候,她接到了中共华南局发来的密电,要她立即赶赴上海。

那一趟路,她自己也知道不简单。到上海后,她在秘密地点见到了廖承志和潘汉年。三个人关起门来谈了很久,具体的谈话记录,没有留下完整文字,但核心任务后来被证实——她要想办法接近李士群,并设法为党组织打开一条重要的情报渠道。

李士群,这个人在当时的上海,是个让各方都头疼的角色。早年他曾是中共党员,参加革命,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还被派去苏联学习,回国后一直从事地下工作。按理说,这样的经历,放在任何人身上,多少带点“革命老资格”的意味。

但是,1932年他被捕后,在监狱里抗不过严刑利诱,最终叛变投敌,投入国民党中统的怀抱。更讽刺的是,他在狱中和中共地下党员施亚夫关过一段时间,一个叛变,一个不屈,两人的命运从此走上了完全相反的路。

李士群后来又随着局势变化,投靠汪精卫政权。南京沦陷后,他与川岛芳子勾连,把自己的老上级丁默邨也拉了进来,一起在上海组建了臭名昭著的“76号特工总部”,专门替日伪干抓捕、暗杀、镇压的勾当。

名义上,丁默邨是大老板;实际上,76号真正的运转,大部分掌握在李士群手里。他既要对日方表忠心,又要同国民党特务较劲,手里沾的血既有共产党人的,也有军统、中统的人。戴笠、陈立夫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却一时奈何不了他。

李士群也不是傻子。这样折腾下来,他越来越清楚自己迟早有一天要还账。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他开始试探性地向中共方面释放信号。问题就在于,中共要不要接这个头?要接,又该派什么人出面?

关露就这样被卷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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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组织之所以点名要她,有一个重要原因——她的妹妹胡绣枫。当年李士群被关押时,他的妻子叶吉卿大着肚子,走投无路,胡绣枫曾收留她,帮她渡过难关。李士群是个记恩的人,后来一直对胡绣枫心存感激,这层关系,就成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原本组织考虑让胡绣枫亲自出面,但她当时远在重庆,肩上工作也很重,腾不出身。她于是提出,由姐姐关露来承担这个任务。多年以后,她回忆起这一段,还带着自责,说自己这辈子都觉得对不起姐姐。

潘汉年把任务交给关露时,还特意提醒了一句:将来若有人骂你是汉奸,你不能辩护,一辩护就坏了大事。关露只说了四个字——“我不辩白”。

听上去简单,其实是把一辈子的清白,压到了暗处。

三、潜伏的代价:名誉、友情与爱情

关露按照组织安排,很快回到上海。她开始频繁出现在76号的场合,成了那里的座上客。她和叶吉卿走得尤其近,经常一起逛街、聚会。外人看去,这就是一个女作家彻底倒向汪伪阵营的样子。

与此同时,她在左翼文化圈的名声,直线坠落。

“左联”的负责人找来诗歌组的蒋锡金,问他:“关露还在参加你们的活动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对方只留下了一句:“以后不要让她参加了。”一句话,就算是把她从原来的圈子里撕了出去。

曾经的朋友见面时,要么装作不认识,要么咬牙切齿地骂一声“汉奸”,甚至有人表示提起她的名字都要往地上吐口唾沫。关露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向他们解释什么,只能刻意疏远,减少接触。

这种煎熬,在外人眼里看不到。她曾经给妹妹写信,信里用了隐晦的说法,说想要“回爸爸妈妈身边”,表达的是想回到党组织公开队伍中的愿望。胡绣枫把情况向邓颖超做了汇报,不久后,八路军办事处传来答复,要她转告姐姐——“爸爸妈妈不同意你回来,你还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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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的任务,仍然得继续。关露只好咬牙坚持。

与此同时,与李士群之间的联系,在小心翼翼地推进。李士群早年出身“特科”,深知中共地下工作系统的厉害,又知道“打狗队”的手段,不敢轻易玩花样。在多重试探之下,他终于通过关露,向“老潘”传递了见面的意愿。

经过一番细致安排,潘汉年在上海秘密见到了李士群。从此,日军对新四军的“清乡”“扫荡”等行动计划,开始一点点通过隐蔽渠道流向新四军指挥部。这些情报的价值,战场上的很多参与者都有清晰记忆,只是当时并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送来的。

值得一提的是,李士群本人在这一阶段,也表现出了复杂的一面。他实际上已经看出,军统那边有意要除掉他,汪精卫与戴笠之间的暗线,使他的处境更为凶险。也许正是这种自保心理,让他愿意在中共这边留条后路。

有一次他曾气恼地对关露说:“我也是特科出身,打狗队的厉害,我很清楚。”他知道,哪一边都得罪不起。

1941年秋,他在家中私下对关露挑明,自己想见“老潘”。在那样的环境下,这句话说出口,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明显的姿态了。

不过,在情报线慢慢延伸的同时,关露付出的代价却在迅速放大。

1942年,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日本忙着把整个东亚变成自己的后方。除了枪炮,他们还希望用文化做包装。日方在上海操纵了一批刊物,《女声》就是其中之一,由日本海军部控制。关露接受安排,担任了这本杂志的编辑。

从表面看,这件事几乎给她的名声钉上了棺材钉。她在刊物上确实有一些操作,比如刊登带有隐性反战意味的文章,提携进步青年,但普通读者看不见这些细枝末节,只会看到她出现在伪刊物的编辑名单里。

1943年夏,《女声》要推她去日本出席“大东亚文学者大会”。按照日方的宣传策略,中方代表不仅要登报,还要合照、发声。关露很清楚,一旦真的公开露脸,汉奸的帽子,就难以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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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就在此时,又来了新的任务。潘汉年让她捎一封信去日本,寻找机会转交给秋田教授,用以帮助恢复日共国内外领导人之间的联系。前方需要这条线,她只能收拾行装,登上开往日本的船。

在日本期间,日方安排代表通过广播发表讲话,给她拟好的题目是《大东亚共荣》。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侵略者用来粉饰的口号。关露坚持不肯用,硬是改成了《中日妇女文化交流》。这种“改题”的坚持,当然谈不上什么公开反抗,但至少可以看出,她内心有自己的底线。

然而,在国内媒体的报道里,这些细节不存在。1943年,《时事新报》一篇文章毫不留情地写她“绝无廉耻地到敌人首都去开代表大会”,骂她是“畸形下生长起来的无耻女作家”。这样的文字,像刀一样,在当时的舆论场里,几乎把她推到了道德的最低点。

抗战胜利之后,国民党当局整理锄奸名单,她的名字赫然在列。党组织考虑到她被捕的风险,将她秘密转移到新四军根据地。即便如此,她依然面临严格的干部审查。那些年,在各个根据地,如何对待“身份复杂”的人,是一道经常考验组织判断力的难题。

关露好不容易通过了审查,却发现自己在公开舆论中的形象,仍然一团漆黑。她希望重新工作,继续写作,但《新华日报》社长范长江婉转地劝她,发表作品时最好更换署名,不要再用“关露”这两个字。

理由很现实:共产党主办的报纸如果大大方方刊登“关露”的名字,群众容易质疑党组织的立场,这对党报的信誉不利。身边一些朋友也劝她,干脆让这个名字慢慢被遗忘吧。

可以看出,她付出的,已经不仅是某一段任务期间的委屈,而是长期形象上的牺牲。

在这些牺牲里,最隐秘也最疼的一块,是感情。

四、一封分手信,三句“忘记过去吧”

关露的感情史并不复杂,却格外坎坷。前两段恋情都没有结果,真正让她动了深情的,是后来担任外交部副部长的王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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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王炳南,和1933年牺牲在湘鄂边根据地的那位红军参谋长同名,但并不是同一个人。后来的王炳南,是中共重要的外交干部之一,长期从事对外工作。

两人相识在1937年前后。当时,抗战刚刚全面爆发,上海局势紧张。王炳南奉组织之命,来到上海,担任上海文化界国际宣传委员会常务委员、全国各界救国会常务委员,经常和左翼文化界人士打交道。通过这些渠道,他一点点地认识了关露。

那会儿,两人都忙于抗战宣传与组织工作,彼此间虽有好感,却还谈不上立刻要结婚。但有些细节,说明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止是普通同事。

有一天王炳南要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执行任务。临行前,关露把自己的诗集送给他作纪念。王炳南请她在书上签名,她刚写完名字,不经意把自己的派克钢笔夹在书里。递书时,她握到了他的手,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的手怎么这样冰凉,赶紧放兜里暖一下吧。”

这种日常里的小关切,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但对当时身处险境的革命者来说,却是一种难得的温暖。王炳南到武汉后,两人开始书信往来,感情慢慢加深。有一次,他寄来一张自己的照片,在背面写了一句话:“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

抗战形势瞬息万变,两人被迫分隔多地,却在通信中确定了恋爱关系,也曾约定,等抗战胜利,就结婚成家。

谁都没想到,这个约定会被现实撕成碎片。

关露在上海潜伏、担任伪刊物编辑、赴日本开会,这一连串动作,使她的社会名声在战后跌到谷底。与此同时,王炳南的工作,则逐步走到台前。抗战胜利后,他参加中共代表团与国民党方面的谈判,曾担任毛泽东在重庆谈判期间的秘书。1946年期间,他又担任中共驻南京代表团外事委员会副书记兼发言人,协助周恩来处理繁杂外交事务。

在这样的岗位上,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个人生活也不再是纯粹的私事。

有一次,他准备借军调处的飞机到苏北新四军根据地去。按组织要求,干部在婚姻大事上也要向上汇报,尤其是在关键岗位的人,他就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和关露的感情情况向周恩来讲了,也希望能得到组织上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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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和邓颖超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反复权衡。邓颖超后来专门赶到机场,在他临行前和他谈了一番话。

大致意思很清楚:关露是好同志,这点没有疑问,但她在抗战时期的特殊经历,在社会上已经造成不好的印象,很多群众坚信她是“文化汉奸”。而王炳南长期从事外事工作,是对外代表之一,如果两人结婚,很可能给党带来不必要的舆论负担。

换句话说,这段感情,并不是组织所希望看到的结合。

王炳南在党内一向以原则性强著称,内心的矛盾可想而知。一边是多年感情,一边是组织的判断,他最后还是把个人感情压了下去。他选择听从组织意见,用一封信,结束这段恋爱。

1946年前后,这封“分手信”到了关露手里。要想象她当时的心情并不难——刚刚从严密审查中熬过来的她,自以为终于可以迎来工作和感情上的新开始,却等来了一张纸,告诉她这一切都要划上句号。

这一次,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受到了冲击。后来华中分局组织部长曾山了解她的情况后,专门做了工作,为她恢复了党组织关系,并安排她到华北大学第三部任职,这多少给她带来一点精神上的支撑。

3年之后,也就是1949年春天,她听说王炳南在香山临时办公,便独自上门拜访。这一回,他们面对面重逢,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多年。

屋子里气氛有些凝重。关露并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声讨什么,只是坦坦荡荡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她曾经想挽回这段感情,毕竟两人当年的约定还在记忆里。

王炳南的态度,却只能用决绝来形容。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派克钢笔,那是当年关露送他诗集时,无意夹在书里的那支,几十年他一直留着,今天,他郑重地还给她。

据回忆,当时他连说了三句:“忘记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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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炳南,我可以忘掉我们的过去。从今以后,至死,我也不会来找你。”

这句承诺,后来她确实做到了。

再往后,王炳南继续在外交战线发挥作用。1955年,他被任命为中国驻波兰大使,参与中美之间的大使级会谈,长期在第一线奔波。直到六十年代中期才回国,一直忙碌于各种对外事务,很少再在公开场合提个人往事。

关露的路,则显得艰难得多。

五、晚年的寂寞与迟来的澄清

抗战时期那个复杂的潜伏经历,对关露的伤害,并没有随着战火的停止而结束。潘汉年在五十年代中期被隔离审查,后来定性严重,使得与他有密切工作关系的人,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关露早年接受任务潜伏、接触日伪机关的那段历史,已经解释不清,如今再加上这层关系,她的处境变得更加敏感。

更麻烦的是,她的身体状况也一天不如一天。长期精神压力、战时奔波、审查带来的心理阴影,都在身体上反映出来。她得过脑血栓,还出现精神方面的问题。经过抢救,性命算是保住了,可记忆力明显下降,年轻时的许多片段,变得模糊不清。

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女作家,现在连笔都握不稳,写字都成了奢望。她被迫从文学创作的第一线退下来,生活圈子越来越窄。身边能常伴左右的,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个大塑料娃娃,和一张旧照片。

时间来到八十年代初。政治气候发生变化,大量历史问题被重新审视。有关关露的那一段争议,也终于被正式提到议事日程。

1982年3月,中组部下发文件,对关露作出平反决定。文件中明确指出,她在抗战中期,是奉党组织的指示,打入伪机关从事情报工作。这个结论,等于是从组织层面,为她洗去了“文化汉奸”的污名。

那些曾经压在她身上的指责、骂名,也有了官方的说法。她背负多年的精神枷锁,算是被打开了一道口子。

遗憾的是,这一切来得太晚。关露的身体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创作能力也恢复不了多少。她经历了太多误解,详细讲述自己那段暗藏风险的潜伏经历,对她来说已经有些吃力。

十多年后,她在病榻上离开人世。临终时,陪在她身边的,除了那个大塑料娃娃之外,就是那张爱人的旧照片。照片背后,她曾经写下两句诗:“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我独痴。”

这是她对自己感情生活的注脚,用的是古意的句子,却藏着一段真实的故事。

1982年12月5日,文化部在八宝山为她举行了葬礼。那一天,参加的人不算少,许多文艺界、文化界的老同志来了。一些当年曾经误解过她的人,也在人群中站着,算是一种晚来的致意。

在人群最后面,有一个人默默地站着,神情沉郁,不怎么说话。他就是王炳南。

他没有走到前排,没有上前去与人寒暄,只是静静站着,把告别的目光停在那一副灵前遗像上。曾经在香山小楼里,他说过“忘记过去吧”;到了这一天,过去终究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眼前。

葬礼结束后,有人回想起这一幕,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复杂。有的干部后来评价说,当年让一位已经小有名气的左翼作家,去打“文化汉奸”这张牌,从群众反应和舆论效果来看,确实不够稳妥。关露履行了组织交给她的任务,却为此付出了半生的清誉和几乎全部的个人幸福。

这段历史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关露从1907年生,到八十年代离世,几乎把整个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的大起大落,都踩在了脚下。她的名字曾被捧上高处,也曾被重重摔下。对她个人而言,辉煌与污名、爱情与任务,交织得过于紧密,已经分不清哪一面更重一些。

但有一点很清楚:她在最关键的那几年,选择了把自己的名声,交给组织去处理,把个人感情,交给时代的风浪去冲刷。至于后来几次大的转折,是幸运,还是遗憾,就留给史册慢慢去记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