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乱翻书写过一篇《》,梳理了各国政府和监管机构如何约束已经长成庞然大物的科技公司。核心观点是之前反垄断的依据更倾向于侵犯消费者利益,阻碍创新。但新的思路是保护竞争,科技巨头如果阻止竞争的产生,也可以视为垄断。

那篇文章的视角是自上而下的,今天反过来梳理,从行业绝对头部的视角,它有哪些手段可以系统性地压制新进入者?这些手段单独看都有商业合理性,组合在一起可能会对市场公平竞争产生什么效果?

由头是这个月影石(Insta360)创始人刘靖康上了央视《对话》,诉说影石在入局无人机赛道后,在上市前后遭遇巨头的各种围堵:“像渠道端,由于部分商场与竞争对手签了排他协议,我们的招牌被直接拆下来。像供应链端,在产品上市前半年,陆续有很关键的供应商说不能再继续供货,不得不在极短时间内付出巨大努力紧急切换供应商,才保证产品如期上市。”

这期《对话》节目的主题原本是讲如何在消费电子红海中走出一条独特的创新之路。影石在全景相机领域的成功,本让外界以为这是一家靠创新突围的典范,但当它试图跨越边界,踏入无人机这片早已被巨头划定势力范围的领海时,遭遇的是一套系统性的遏制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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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家公司在某个领域拥有绝对的市场支配地位时,为了遏制新进的创业公司,可能采取渠道排他、供应链二选一、竞业协议泛化、资本围剿、价格战、专利诉讼等各种手段。这种围堵,在巨头眼中是捍卫疆土的正当防卫,但在行业生态中,却是市场竞争和未来可能性的减少。

新的反垄断思潮认为下面这些问题更加值得关注:市场结构是否健康?竞争过程是否公平?创业者进入市场的机会是否被系统性地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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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链二选一

“二选一本来就是正常的市场行为,也是良币驱逐劣币。平台不是土豪,成本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大促活动的各项资源天然稀缺,只能向最有诚意、最积极参与大促活动的品牌商家倾斜,这是最朴素的商业规则。”

这是2019年阿里相关负责人的原话,代表了当时巨头的心态:我投入了资源建设平台/生态,自然也应该对企业有所选择。这种逻辑认为,排他性是创新的奖赏,而非竞争的毒药。

但如果切换到供应商视角,当时有家电企业负责人表示,看起来是二选一,其实是没得选。如果下架某新电商平台的店铺,营业额会损失40%,如果拒绝下架,对方会用搜索屏蔽等手段,使得运营了十余年的店铺一夜消失,营业额损失60%。对于企业来说,要么自损四成,要么自损六成,两边都是死。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相似的故事,换了演员,换了舞台,换了行业,正在硬件科技领域重新上演。

影石供应链负责人对《经济观察报》说,近5年来部分结构件厂商已被口头要求不能与竞争对手合作。到2024年第三季度封锁升级,“其他客户可以合作,但一定要排影石”。做了大疆的生意就不能做影石的,几乎是半公开的行规。有供应商直接说“能一起吃个饭,但不能做生意”。口头说,不落纸面,“怕引起调查”。

在《财经》报道的《大疆与影石的供应链之战》一文中,一位大疆研发中层员工表示,“不应该把供应链二选一完全归为垄断,比如有些供应链是大疆花了数年时间、投入资源从零开始培养起来的,和供应商一起把技术和性能提升到了现有水平,如果供应商转头就卖给别家,相当于把我们建立的技术和产品底蕴直接告诉了竞争对手,这对大疆是不公平的。”

但这套供应链二选一的逻辑和电商二选一的话术几乎同构:我投入了资源,我有权要求排他。这是对方自愿的,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这是保护我们的积极性。不管是电商平台还是硬件厂商,强势方的话术永远一套。

问题不在于这些说辞有没有道理,而在于当你占据市场支配地位时,合理的商业行为和滥用支配地位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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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亚马逊以137亿美元价格收购全时超市,消息传出后亚马逊市值增长156亿美元,同时其他杂货行业的市值立即蒸发370亿美元。蒸发规模远超过亚马逊的收购成本,导致后续新玩家难以进入市场,行业竞争被严重削弱,后来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莉娜·汗(Lina Khan)专门论述,这种跨环节的整合会构建市场高壁垒,让后来者难以进入,从结构上遏制了行业内的创新可能性。

过去四十年全球反垄断的主流框架只看一个指标:消费者价格有没有涨?公司供应链管理能做到“超级垂直整合”,产品好、价格合理、消费者满意,在这个框架下不构成垄断。

但新的反垄断思潮正在挑战这个前提,当一家公司纵向整合了全产业链,它扮演的角色类似铁路公司、电网公司,更像是商业生态的基础设施。基础设施就应该承担开放义务,不能利用整合优势封锁竞争对手获取同样资源的通道。

2021年电商二选一被定性违法,阿里被罚182亿元,态度是“诚恳接受,坚决服从”。今天很难想象的是,曾经主动屏蔽百度和微信的淘宝,竟然主动对龙虾开放了生态。但在供应链二选一,开放的路还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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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业协议

遏制创业公司的第二把锁,是人才。

科技行业的竞争,归根结底是人的竞争。一个行业龙头要高效压制挑战者,最有效的办法不是打价格战,不是抢渠道,而是让挑战者根本招不到人。

这中间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竞业协议,竞业协议泛化是整个中国科技行业的通病。

刘靖康说,大疆起诉影石,诉求是离职员工一年内产生的专利所有权都要归属大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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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创新经常发生在巨头看不上的角落,发生在离开巨头的人身上。

去年底,大疆前员工、拓竹科技创始人陶冶发布上千字朋友圈,称“早年间老板对拓竹网开一面,多半是念着那些员工去拓竹总好过去影石,至少不来添堵。现在老东家改变了态度估计有两个原因。第一是过去只是出口端有竞争,现在在入口端出现不少候选人在大疆拓竹之间二选一,有时候同样的待遇下义无反顾选了拓竹,估计对老板刺激不小。第二是资本,市场对大疆系有FOMO情绪,给了项目溢价,大疆的人出去创业蔚成风,创业者又各自拉了一张票骨干走。“估计老板把这笔账算到了拓竹头上。”

如果真的深究竞业协议泛化这件事,本质上是构成了对劳动力市场的买方垄断,不是通过合并消灭其他雇主,而是通过协议让员工丧失用脚投票的能力。

硅谷的经验是什么? 加州法律直接禁止竞业协议。OpenAI的崛起,大量人才从Google快速流入。后来Anthropic的发展,又是一帮OpenAI的前员工做出来的。

知识溢出效应推动行业创新,人才的自由流动本身就是创新生态的基础设施。当全行业的工程师都被竞业协议锁在原地,创业公司在最需要有经验人才的窗口期招不到人,创新就会停滞。

竞业协议限制人才流动,不仅让工人的议价能力下降,还阻碍了创业公司通过吸引关键人才来进行创新。保护竞争,不仅仅是保护产品市场上的竞争,也包括保护劳动力市场上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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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战与价格战

供应链排他是不让你顺利出货,竞业协议不是让你招到人,遏制创业公司的第三层手段是断粮,让他融不到投资或者赚不到钱,可以投资竞品或者发动价格战。

三条线交汇,指向同一个目标:让挑战者没有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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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冶在朋友圈说,“老东家投了一家3D打印公司,协议里面还特别安排了拓竹相关的条款”。在创业公司融资的关键期宣布入场,利用“大公司入局”的预期制造投资人观望,直接从资本源头断流。这些手段不是消费电子行业独有。

Facebook收购WhatsApp花190亿美元,内部已认定WhatsApp是Messenger的威胁,打不过就买下来。十年前腾讯和阿里的代理人战争,通过投资布局来圈定势力范围。滴滴和Uber在全球各市场的较量,背后都是巨头的资本博弈。

当一家创业公司在融资的关键窗口期,大公司放出要进入同样的消息,投资人立刻就会观望。估值打折,延期融资,窗口关闭。不需要做任何违法的事情,就能让创业公司在最缺钱的时候拿不到钱。

价格战是另一种断粮,断经营利润。

京东当年打当当是教科书级的案例。京用3C产品的利润剥夺图书业务,宣布图书零毛利,把图书以命脉的当当拖入亏损泥潭,从而失去扩张动力。新能源汽车行业正在上演同样的剧情,头部车企利用全产业链整合的成本优势引发价格战,2024年以来多造车新势力退出市场或陷入困境。

每个案例的表面都是消费者得到了实惠,底下是竞争者在流血。大公司有多条产品线和利润来源,可以在新进入的承受力上承受长期亏损。但创业公司只有一条命,竞争的起点就已经不平等了。消费者短期内是拿到了当前的价格,但行业的多样性和创新活力在萎缩。

大疆去年启动史上最激进降价,多款产品集体降价约30%。大疆可以在手持影像领域承受亏损,用无人机利润交叉补贴。影石2025年营收近百亿,同比大幅增长76.85%,但净利润却下滑3%。刘靖康说:“如果一个行业内无人能够盈利,就不会有新玩家愿意加入。局部最优未必等于全局最优。”

一家公司同时给消费者提供优质的产品,又通过组合手段系统性地扼杀潜在的挑战者。短期效率和长期竞争结构之间,存在深刻的矛盾。市场应该保护的不仅是消费者,也该包括竞争本身,尤其是那个让创新不断发生的过程。

结语

不管对于互联网还是硬件科技行业,竞争的机会必须对新进入者和希望改变世界的较小竞争者保持开放,要保证创新和多元,要让市场竞争回归产品本身。

这些很抽象的原则,对应非常具体的现实:一个经销商能不能挂自己想挂的招牌,一个供应商能不能接自己想接的订单,一个工程师能不能去自己想去的公司,一个创业者能不能获得公平进入市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