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六百多年的大唐年间,长安街头的说书人,最爱拍着醒木讲《大闹天宫》。有人听着听着,忽然插一句:“猴子这么能折腾,他那些同门师兄弟咋一个都不见影儿?是不是早就死绝了?”说书人一愣,倒也不好乱编。可这个看似随口一问,却真戳中了《西游记》里一个很少有人细究的空白。

书中只说孙悟空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拜须菩提祖师为师,略略提了一句“师兄师弟三十余人”。除了开头几回露个脸,这些人就像被人从纸上抹去了一样,再无踪影。偏偏孙悟空在方寸山不过十年,正式得道不过三年,闹出的动静却震翻三界。那些修行比他久、看着他长大的同门,按理说本领只会高不会低,为何在三界的传说中一个名字都没留下?

要想把这个问题说清,绕不开两个人:孙悟空和他的老师菩提祖师。菩提是谁,他到底有什么能耐,能在一座不见于三界地图的小山洞里,教出一个把天庭砸得鸡犬不宁的徒弟?搞清这一点,孙悟空的师兄们去了哪,反而就顺了。

一、

翻回原著,孙悟空出海访道的过程写得不算热闹,却很有意味。东胜神洲花果山那只石猴,当上美猴王之前,说白了就是一只会笑、会哭、会耍的山中野猴。成了王,肩上忽然多了两样东西:一是“猴王”的名头,二是对一群猴子的责任。

这一点,吴承恩写得很清楚。猴王不是封的,是众猴推举;王位不是享福的,而是要带着猴群“安身立命”的。孙悟空在水帘洞喝酒吃果子,笑到一半忽然叹气,说怕有一天“老而无常,暗地里将身去了”,群猴无依无靠。正是在这种焦虑里,他才下决心出海找师父。

从花果山到灵台方寸山,路并不短。东洋大海、南瞻部洲、西洋大海、西牛贺洲,一路乞食,一路打工。南瞻部洲上,他“学人礼,学人话”,待了八九年;到了西牛贺洲,又晃了一年多,才在一个樵夫嘴里听到“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几个字。这个樵夫随口一说,却透露了一句关键信息:菩提门下“出去的徒弟也不计其数,见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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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时,孙悟空只是个苦行多年、满肚子“长生”念头的小猴子,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踏进去的,是一座在三界登记薄上都查不到的神秘学宫。

二、

孙悟空初见菩提祖师,那一幕原著写得颇有古意。瑶台之下,祖师端坐,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这里有个细节常被忽略——这些人不叫“弟子”“道童”,而叫“小仙”。这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说明一件事:在孙悟空到来之前,菩提门下的弟子,整体水平已经跨过了“凡人”这道坎,至少有半仙之体。

孙悟空自己也数过,除门童外,加上自己,一共三十二人。这还不包括早已出师、下山云游的那些。换句话说,斜月三星洞其实是一所“高等学府”,孙悟空入学那年,前几届的优秀毕业生早已散布在三界各个角落。

有意思的是,在这座学府里,菩提祖师几乎不露面。孙悟空拜师之后的前七年,天天见到的不是师父,而是那群“小仙”师兄。教他“言语礼貌,讲经论道,习字焚香”的,也是他们。祖师只在关键节点亲自出场,点一点,收一收,传几招关键的根本法门。

这套模式很眼熟。就像古代名师,底下有一群高徒代课,能混到跟师父直接对话的,都是少数。也正因此,当祖师难得一次登坛开讲时,洞中诸仙全来了,个个端坐听讲。只有中间那只猴子,一边听一边手舞足蹈,把自己给卖了。

三、

那次讲道,实际上是菩提门下弟子的技术分流。祖师把几类“门径”摆在众人面前:术、流、静、动,各有方向,各有前途。孙悟空被点名回答时,张嘴就是一句:“似这般可得长生么?”不管祖师说哪一道,他就追问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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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叫“眼里只有一个目标”。其他师兄听师父讲卜算、讲三教之理、讲参禅打坐、讲烧茅炼丹,各自心里盘算的是:这门道以后怎么用,能不能出头,能不能得名。孙悟空呢,他不关心出不出名,只想活得久一点,不想死。

菩提祖师看出来了,也被他问得有些烦躁,干脆拿戒尺敲了他三下脑袋,拂袖而去。台下三十多个小仙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好不容易师父开坛一回,让你一只泼猴给搅黄了。”只有孙悟空,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正是在这个“粗鲁”的追问下,菩提祖师那天夜里三更,在寝处背后悄悄传了他“长生妙诀”。再后来,又单独传他七十二变、筋斗云,那已经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从结果看,孙悟空赌对了。术字门的卜算,做到顶尖,可以像袁守诚那样,看破天意;流字门,通儒释道、治国理政,可以像魏征那样辅佐天子;静字门,参禅悟道,可以走佛家路子;动字门,炼丹采药,走道家路线。只可惜,这些路子都绕不开一个结局——寿命可以延长,但躲不过天灾,躲不过一场“劫”。

孙悟空偏偏选了最难、也最危险的一条——直接去摸“长生”的边。

一、菩提祖师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到这里,就得把菩提祖师这个人拎出来单说。他在《西游记》正文本里,出场不过几回,名字却极其讲究。

樵夫称他为“须菩提祖师”。“须菩提”两个字,在佛教典籍里,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名字,号称“解空第一”;“祖师”两个字,又是道门、禅门对开山老祖的尊称。一个名字里,佛、道合在一起。灵台方寸山,既不属于三十三天,也不在幽冥界登记;斜月三星洞,更是天庭地府的册子上查不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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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很耐人寻味了。若说他是天界体系里的神仙,为何不在天宫任职,也不领玉帝诏令?若说他是凡间高人,又怎可能随手教出一个敢掀翻南天门的猴子?连那樵夫都知道,他门下“出去的徒弟,不计其数”,显然不是默默无闻之辈。

书里虽然没明说菩提的身份,却透出几个关键信号。

一是玉帝、如来都未曾直接提及他。孙悟空闹上天庭,从拜将台到兜率宫,一路杀喊,谁都敢骂,偏偏没一句提到老师。玉帝下旨捉拿他时,也没派人去问灵台方寸山的底细,好像那里压根不在天庭的管理范围内。

二是菩提自己也极力“隐身”。孙悟空一露出本领,门下弟子马上围上来打听:“前日老师父附耳低言,传与你躲三灾变化之法,可都会么?”菩提知道消息压不住,索性把孙悟空赶下山,并且再三叮嘱:“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不是怕丢脸,是怕惹祸上身。

三是“躲三灾”这件事,本质上已经在挑战天道运转。书中说,凡修行到一定程度,每五百年遇一次灾劫:刀劫、火劫、风劫。撑不过去,神仙也灰飞烟灭。菩提教的七十二变,说白了,就是让孙悟空在灾劫中有机会“换壳保命”。这种法子,摆在天庭眼皮底下去教,那就是公开撕破脸了。

综合这些信号,很难把菩提祖师看成普通意义上的“天界高官”。更像是天道边缘的一股“野路子大能”,不受玉帝管束,也不愿进如来的体系,另起炉灶,在一处不被登记的空间里,自行收徒传法。

从这个角度再看孙悟空的同门师兄弟,就容易理解了。他们的出路,未必只有“上天宫当官”这一条。

二、孙悟空的师兄们,都可能去了哪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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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又回到开头:既然斜月三星洞里,除了孙悟空还有三十多位“小仙”,前面还有一大批已经出师的学长,那为何整个《西游记》的故事线上,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大致可以从三条路来推:

一条,是最简单也最残酷的——没躲过三灾,已经不在世间。

别忘了,孙悟空是师门里唯一一个明确被教会“躲三灾变化之法”的。连同门弟子都羡慕得发红眼,这就说明,这门课不是必修,而是“秘密加课”,只有菩提看重的人才能学到。其他人就算也修了些延寿的本事,没有七十二变,没有筋斗云,那三灾一来,活下来的概率就大大降低。

从时间线上看,孙悟空拜师十年出山,回花果山称王不到两百年,就闹上天宫。此时他的师兄们,大多比他早入门几十年,或许已经历过一两次灾劫。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各人的根基、机缘。吴承恩没写,是因为那不是故事重点,但从修行设定上讲,“活不过去”是很现实的结果。

第二条路,则是“避世隐修”。

菩提既然不愿露面,他的多数弟子,未必愿意主动跑到天庭登记在册。天界的仙,分两类:一种是职官神仙,有编制、有差事;一种是闲散仙人,不挂职务,山中自逍遥。孙悟空的同门里,不排除大批人学了动、静、流、术,各有所长,却没兴趣去给玉帝打工。

这种人,在书里是有影子的。比如五庄观的镇元大仙,手里有人参果,交游满天神佛,却“福地洞天,不属仙班”。再比如方寸山本身,也是一处“洞天福地”。不能说镇元、大觉、灵吉这些人就是菩提的徒弟,但这一类“游离于体系之外”的大能,显然不是一个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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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菩提的风格看,他更适合培养这种“自立门户”的散仙,而不是天宫流水线上的公务员。弟子下山之后,藏身名山大川,开坛授徒、建观立寺,自成一脉,很符合逻辑。只是站在吴承恩的写法里,他只抓西游主线,对这类背景人物一笔带过,不做展开。

第三条路,最吊人胃口——已经混进天庭、佛门各大系统,只是换了名字,看不出“出身”。

这一点,很多读者并不会往深了想。其实书里早就埋了伏笔。孙悟空闹天宫那一回,十万天兵天将按理说是要把他“打为齑粉”的,可实际一打,九曜星闭门不出,四大天王“无影无形”,哪像是生死仇敌,更像是在“装模作样”。

更耐人寻味的是,孙悟空被擒之后,勾了琵琶骨丢进太上老君八卦炉,本是必死无疑。可到了炉里,一是突然有人把勾刀卸了,二是炉中偏偏留出一块“无火之地”,让他躲在“巽宫”偏风之位,只熏得一双火眼金睛,却没被烧成灰。太上老君那般人物,炉子里的一切变化能逃过他的眼睛吗?真想他死,很难有这两个“意外”。

试想一下,如果天庭体系中,暗藏几个菩提门下的“隐性校友”,在关键时候略略伸一伸手,帮孙悟空避一避死劫,却不露真名,这种安排就说得通了。毕竟,菩提临别时那句“不可说我师门”,说给孙悟空,也同样适用于其他弟子。大家都不提,外人自然查不到他们的来历。

三、如来佛祖,会不会也是“同门师兄”?

谈到孙悟空的“暗中靠山”,绕不开西方极乐世界那位——如来佛祖

这话一出口,很多人会本能摇头:“怎么可能?如来是佛教老大,怎么会是菩提的弟子?”但把成见先放一边,按照《西游记》里给出的信息,一条一条对照,倒也有几分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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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收孙悟空时,说过一句:“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这十二个字,后人多有考证,常见的一种排法是:“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孙“悟”在第十,前面“真如性海”,后面“圆觉”,每一个字背后,都透出浓浓的佛家味道。

如果照这个字辈推,如来佛祖的法号“释迦牟尼”自然和这套不对应,但佛门常称“真如”“性海”“圆觉”为佛性本体。真如、如来,本是相通的概念。再加上樵夫提到的“须菩提”本就是佛门大弟子的名字,如来和菩提之间,关系恐怕不必拘泥于“谁大谁小”的表面,更像是同一体系中不同阶段、不同岗位的角色。

回到大闹天宫那一段。孙悟空从八卦炉里蹦出来,打得托塔天王节节败退,天庭一时没人收得了他。玉帝下令,请西方如来来降妖。按道理,如来既然被招去办事,先听游奕灵官汇报情况就够了。可他偏偏还要当面问孙悟空:“你是何处妖猴,敢在此放肆?”

孙悟空自报家门的时候,嘴里那几句:“水帘洞里为家业,拜友寻师悟太玄。炼就长生多少法,学来变化广无边。”说到“悟太玄”这句,如来若是毫无关联,大可以一笑置之。可书里偏偏写他神色一动,随后说出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趁早皈依,切莫胡说。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顷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

“本来面目”四个字,不只是骂他“好皮囊”,更像是暗指他的根底——你这一身道行,来得不易,背后站着的,可不是一般的师父。不要再往死路上撞。

再看如来和孙悟空的赌约。如来受玉帝之命,是来“降妖”的,正常流程是点兵布阵、收伏拿拿。可他上来就跟猴子打赌:“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这话可大可小,表面是戏言,实则把玉帝的位置都押上了。站在三界秩序的角度看,这几乎算是“抗旨”。

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孙悟空只是一个无根无底的小妖,直接五指山一压,交差了事,何必绕这个圈?如来如此“冒险”,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既要救玉帝的面子,又不愿直接废了这只猴子。压在山下,管吃管喝,封路封人,等一场更大的棋局展开,再把他这个人放出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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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是,真假美猴王那一回,孙悟空被从东土一路告到灵山,如来照样把他收了。可在悄悄嘱咐时,却对他说:“我教观音送你去,不怕他不收。好生保护他去,那时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台。”这语气,可不像是对一个普通护法妖王,而更像对一个“有根底”的人给予承诺。

当然,说如来是“斜月三星洞第六期学员,菩提嫡传弟子”,未免有些大胆。但从故事结构看,把两个体系——方寸山和灵山——用“师承”或者“同门”之类的关系稍稍连一下,孙悟空从学艺、大闹天宫,到最后成佛的逻辑链条,会顺畅许多。

如果如来和菩提之间真存有某种渊源,那也可以解释另一个现象:孙悟空一再闯祸,从反天到取经路上的杀伐,按量刑早够判重罪,可西天、天庭对他的处理,总是在“教训”与“庇护”之间摇摆。这背后是不是有一层“看在师门的面子上”的考虑,也未可知。

三、方寸山的空寂,和那群消失的师兄们

很多人只看原著,不看电视剧。实际上,八十年代央视版《西游记》在方寸山这一段,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发挥。

孙悟空在取经途中,推倒人参果树,闯下大祸,急得团团转。镇元大仙那棵树,号称“天地灵根”,天上的寿星都不敢乱摸一把。他一棍子给砸断了,看谁来兜这个摊子?东跑西跑,求神拜佛,全不见效,最后心里一横:“还有一个人,世上只有他,也许救得了。”于是翻筋斗云,直奔灵台方寸山。

电视剧里的画面,是格外凄凉的。曾经的斜月三星洞,满山灵秀,门童侍立,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草木杂生。洞口失修,石阶残破,一眼看去,只剩“荒废”二字。这一幕,和孙悟空当年拜师时那种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他站在废墟前,心里空落落的,只能一遍又一遍喊:“师父!师父!师父——”回音绕在山谷里,没人答应。那一刻,他才真正尝到一种味道——当年背着师父闯祸,把一座洞天福地也连累得不能再在那里立足。现在要来求救,早已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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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戏,并非原著文字,却很贴方寸山的命运:要么整体迁离,要么彻底隐匿,不再与三界有明显关联。这样一来,菩提和他的弟子们,“人间蒸发”,就有了一个合理的外在表现。

至于孙悟空的那些同门师兄,在这场“搬迁”或者“隐遁”行动中,摆在他们面前的路,不外乎三条:

要么修行不济,三灾来时,化为灰烬,只留下一段模糊的传说;

要么随师远走,另觅一方洞天福地,继续清修,不问天庭、不赴佛门,彻底做一群“隐形的仙”;

要么在更早的时候,就各奔前程,或入天宫,或趋西天,换了名字,换了外貌,做了天兵天将、护法菩萨,一辈子守着“不许说出师承”的戒条,把自己的方寸山经历藏到了心里最深处。

这样看下去,孙悟空并不是“孤零零的唯一毕业生”。他只是在整个庞大师门系统中,恰好被吴承恩拎出来讲故事的那一个。菩提祖师教出的徒弟,绝不止一个齐天大圣的份量。只不过,有的人选择轰轰烈烈,有的人宁肯悄无声息。谁高谁低,还真不好用名气来衡量。

方寸山也好,斜月三星洞也罢,从故事里退场之后,就不再回头。读到这里,只能顺着书里零星的线索和人情逻辑,往回推想那群无名小仙的去向。也许,他们当中有人天天在南天门值守,有人在凌霄殿外捧着宝盘,有人端坐在西方莲台边,面上不显,心里却记得当年洞中师兄弟聚在一处听讲的情景。

只是,这些,都不会写在天庭的花名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