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白得晃眼。
民政局门口那几级台阶,像是突然变高了。叶怡然把绿色小本塞进包里,动作很重,拉链卡住,她用力扯了两下。
我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还停留在银行APP的界面。
“你等一下。”我说。
她回头,眉头皱着,那种不耐烦我很熟悉。七年,两千多个日子,最后换来这个表情。
我找到“自动转账管理”,点开,选中“叶德健医疗费-每月8000元”。指尖在“取消”上悬了一秒,按下。
“好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什么好了?”她问。
“你爸的治疗费。”我说,“从下个月开始,不用再扣我的钱了。”
她愣住,像是没听懂。然后,脸一点点涨红,嘴唇开始抖。
“你——”她声音尖起来,“你停了?”
我没说话。
她扑过来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林明诚!一个女婿半个儿,我爸病还没好,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我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两根。她抓得很紧,我用了点力气。
“搞清楚。”我说,然后笑了。这个笑我自己都陌生,像刀子从锈了的鞘里拔出来。
“他现在是你爸。”
我顿了顿。
“不是我爸。”
她的手僵在半空。
风从街口卷过来,吹起她额前碎发。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01
周末早晨六点半,闹钟没响我先醒了。
厨房炖锅噗噗响着,山药排骨汤的味儿从门缝渗进来。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起身。
汤熬了三个小时,排骨软烂,山药透明。
我小心撇掉浮油,盛进保温桶。
岳父叶德健上个月查出慢性肾衰竭,医生说饮食要清淡,营养得跟上。
医院食堂的饭菜他不爱吃,叶怡然便说:“你做的汤爸能多喝两口。”
这话说了三个月。
洗漱完,叶怡然还在睡。床头柜上摆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红酒,杯子沿上沾着口红印,浅浅一圈。我轻手轻脚换好衣服,拎起保温桶出门。
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少。等红灯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叶怡然发来的语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出门了?哦对了,下午我弟来家里吃饭,你回来的时候带条鱼,要新鲜的。”
我没回,把手机扔回副驾。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味儿。岳父靠坐在床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见我来,他眼睛没离开屏幕:“来了?”
“爸,汤。”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搁那儿吧。”他说,“怡然呢?”
“她下午过来。”
他嗯了一声,拿起遥控器换台。新闻里正播楼市行情,主持人声音亢奋。岳父忽然说:“你大舅家那小区,去年涨了快五千一平。”
我拧保温桶的手顿了顿。
“现在买房不合适。”我说。
“那什么时候合适?”他转过脸看我,眼睛浑浊,但盯着人看时有种固执的亮光,“你小舅子,就怡然她弟,谈了个对象,姑娘家要求买房。首付差二十万。”
保温桶盖子有点紧,我用力拧开。
汤的热气扑上来。
“我手头没那么多。”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爸你也知道,治疗费每个月八千,加上房贷、生活费……”
“你不是项目经理吗?”岳父打断我,“我早跟怡然说了,嫁个有本事的,不吃亏。当年追她的人里,那个开厂的李……”
“爸,汤凉了。”我把碗递过去。
他接过碗,勺子搅了搅,没喝。“二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事儿。你就这一个弟,不帮他谁帮?”
窗外有鸟飞过,撞在玻璃上,扑棱一声。
我口袋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银行发来的:“您尾号8877的账户于今日完成转账200000.00元,余额381.45元。”
二十万。
我给父母攒的换房钱,存了五年,一分没动过。
岳父喝了一口汤,咂咂嘴:“咸了。”
“下次我少放盐。”我说。
“你妈那房子,老小区,住着就住着呗。”岳父放下碗,“人老了,讲究那么多干嘛。钱得用在刀刃上。”
刀刃。
我盯着保温桶上自己的倒影,脸有点变形。
手机又震。这次是叶怡然打来的。我走到走廊接听。
“买到鱼了吗?”她问。
“在医院。”我说。
“哦对。”她顿了顿,“爸刚给我打电话了,说小阳买房的事。你那二十万……先借他用用?反正爸妈的房子还能住,不急这一两年。”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很轻,但一直响,响到耳朵里。
“怡然。”我说。
“嗯?”
“那二十万,是我妈心脏搭桥手术的备用金。”我说,“她今年体检,指标又不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不是一直吃药控制着吗?”叶怡然的声音有点急,“再说了,小阳这边是结婚大事,耽误不得。你先挪给他,等年底你项目奖金发了,再给妈存上不就行了?”
药车停在病房门口,护士核对病人姓名。
“再说吧。”我说。
挂掉电话,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窗外的树绿得发黑,夏天要来了。
我记得第一次来这家医院,是三年前,岳父高血压晕倒。
那时候叶怡然趴在我怀里哭,说怕。
我拍着她背说,没事,有我在。
保温桶里的汤,彻底凉了。
02
公司最近接了个地标项目,甲方难缠,方案改了七稿还没通过。
会议室里烟味呛人。我掐灭第三支烟,看投影仪上的图纸。年轻设计师小王声音越来越小:“林总,这里结构荷载可能……”
“重算。”我说。
他脸白了。
散会时已经晚上九点。我关掉电脑,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叶怡然。
回拨过去,响了很久她才接。
“在哪儿?”我问。
“跟同事聚会呢。”背景音嘈杂,有唱歌声,“你下班了?直接回家吧,我晚点回。”
“哪个同事?”
“就行政部那几个,你不认识。”她语气有点不耐烦,“先挂了,他们在叫我。”
电话断了。
我开车回家。路上堵,刹车灯红成一片。等红灯时,我打开手机银行,又看了一遍余额。381.45元。小数点后的数字像在嘲讽。
房贷自动扣款日是每月五号。还有十天。
家里黑着灯。我按亮客厅开关,沙发上扔着叶怡然的开衫,茶几上有半盒拆开的曲奇。我脱掉外套,准备洗澡。
经过餐桌时,看见她的手机。
屏幕朝下放着。我本来没在意,但走过两步,又退回来。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到家了吗?今晚很开心。”
发送者:陈磊。
名字有点熟。
我想了几秒,记起来。
上个月公司年会,叶怡然带我去过,敬酒时有个男人搂她肩膀,介绍说这是她部门新来的主管,姓陈。
当时那人手在她肩上多停留了两秒,我看见了,但没说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站在黑暗里,没动。
浴室镜子蒙着水汽。我用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眼袋很重,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上个月还没有。三十八岁,看起来像四十五。
洗完澡出来,手机还在那儿。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播着什么,声音在房间里飘,进不了耳朵。十一点,叶怡然还没回来。
我起身,走到餐桌边。
手机没设密码——她嫌麻烦。我划开屏幕,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个红点。点进去,陈磊的对话框在最上面。
最后一条就是刚才那条。
往上翻。
“你穿那条红裙子真好看。”昨晚十一点半。
“明天老地方?”前天下午三点。
“想你了。”大前天凌晨一点。
一张照片跳出来。灯光昏暗的餐厅角落,叶怡然笑着举杯,脸红扑扑的。照片角度是餐桌对面拍的。
我一张张往上翻。
聊天记录停在两个月前。那时候岳父刚确诊,我每天医院公司两头跑。叶怡然说部门加班,我信了。
电视里传来广告音乐,欢快得刺耳。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我走进卧室,关灯,躺下。
床很大,另一边空着。
我和叶怡然已经很久没做爱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还是半年前?
记不清。
每次我想亲近,她都说累,说爸的病让她没心情。
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
凌晨一点,门口传来钥匙声。叶怡然蹑手蹑脚进来,带进一股酒气和香水味。她摸黑去浴室,水声哗哗。
我闭上眼。
床垫一沉,她躺下来,背对着我。呼吸渐渐平稳。
我睁开眼,盯着她后脑勺。长发散在枕头上,有染发剂的味道。她上个月刚染的栗棕色,说显年轻。
“怡然。”我轻声说。
她没反应。
我伸出手,悬在她头发上方,停了几秒,又收回。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03
第二天是周六。
叶怡然睡到十点才醒。我坐在客厅看项目资料,听见她趿拉着拖鞋出来。
“早饭吃什么?”她问。
“冰箱有面包。”
她哦了一声,打开冰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昨晚喝多了,头好痛。”
我没抬头:“少喝点。”
“同事高兴嘛。”她拿出牛奶,“陈主管升职了,请大家吃饭。”
“陈磊?”
她倒牛奶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上次年会见过。”
“哦对。”她把牛奶放进微波炉,“他人挺不错的,工作上很照顾我。”
微波炉嗡嗡转着。
我翻过一页资料,纸张哗啦一声。
“对了。”叶怡然靠着厨房门框,“下周末小阳生日,妈说全家一起吃个饭。你记得空出时间。”
“要送礼?”
“肯定啊。”她说,“小阳看中一块表,两万多。我答应了。”
我看着资料上的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
“二十万刚转给他,还不够?”我问。
“那是买房的钱,怎么能动?”叶怡然声音高起来,“生日礼物是心意,两万多而已,你计较什么?”
微波炉叮一声。
她拿出牛奶,砰地放在桌上。
“林明诚,你是不是对我家人有意见?”
我合上资料,抬头看她。
她眼睛里有血丝,脸颊因为激动泛红。结婚七年,这种表情我见过很多次。每次涉及她娘家的事,就会这样。
“没有意见。”我说。
“那你阴阳怪气什么?”她瞪着我,“我爸生病,你出点钱不应该?我弟结婚,你帮一把不应该?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应该。”我说。
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愣了愣,转身去拿面包。用力撕包装袋,塑料发出刺啦声。
一整天,我们没再说话。
下午她说要去逛街,拎包出门。我站在窗前,看她下楼,走向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
我拿起车钥匙。
跟踪是件很无聊的事。黑色轿车在市中心绕了两圈,停在一家商场地下车库。叶怡然和陈磊下车,并肩走进电梯。我跟在后面,隔着十几米。
他们在一家咖啡馆坐下。靠窗的位置。叶怡然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陈磊说着什么,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手背上。她没躲。
我坐在斜对面的书店里,透过书架缝隙看。
咖啡喝了半小时。
他们起身,去楼上电影院。
我跟上去,买了一张他们后排的票。
电影是爱情片,屏幕亮光闪烁,映着观众的脸。
我看见陈磊搂着叶怡然的肩,她靠在他怀里。
散场时,天黑了。
他们没回家,而是去了江边一家酒店。招牌霓虹灯闪烁着“情侣套房”四个字。
我坐在车里,看着酒店旋转门吞没他们的身影。
雨开始下,打在挡风玻璃上,一点点模糊视线。我打开雨刷,一下,两下。
手机震动,是叶怡然发来的微信:“晚上部门临时聚餐,晚点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启动车子,开进雨里。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
回到家,客厅黑着。我打开灯,看见沙发上那件开衫还扔在那儿。我走过去,拿起来,闻到香水味。
很淡,但还在。
我把开衫叠好,放回卧室衣柜。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十一点,叶怡然还没回来。
我打开电脑,登录银行网站,打印了过去三年的转账记录。一页,两页,三页……厚厚一叠。医疗费、生活费、叶家各种名目的“借款”。
打印机嗡嗡响着。
窗外雨更大了。
04
周一上班,我请了半天假。
律师事务所在CBD顶层,落地窗外城市尽收眼底。接待我的律师姓周,四十出头,西装笔挺。
“林先生,您考虑清楚了?”他问。
“清楚了。”
他把离婚协议模板推过来:“财产分割方面,您有什么要求?”
我拿出那些转账记录。
“这些,能算作夫妻共同财产的单独支出吗?”
周律师一页页翻看,眉头渐渐皱起:“金额不小啊。有对方确认这些款项用途的证据吗?”
“大部分没有。”我说,“只有银行流水。”
“那比较麻烦。”他放下记录,“婚姻期间对一方父母的赡养费用,通常视为夫妻共同义务。除非能证明对方存在转移、隐匿财产的行为,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存在重大过错。”
我抬起眼睛。
“比如?”
“比如出轨。”周律师说得很平静,“有证据吗?”
我从手机里调出照片。酒店门口,叶怡然和陈磊相拥走进去的背影。拍摄时间、地点,水印清晰。
周律师看了几秒,点点头。
“够了。”
协议拟好时,已经中午。我签字,按手印。红色印泥沾在指尖,擦不掉。
“接下来您需要和对方沟通。”周律师说,“如果协议离婚不成,再走诉讼。不过有这个证据,她大概率会同意协议。”
我道谢,离开。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人心慌。
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想起七年前领证那天。
也是这种电梯,叶怡然紧紧挽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电梯门打开,大厅人来人往。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叶怡然今天调休,正在客厅追剧。茶几上摆着零食,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笑得前仰后合。
见我回来,她按了暂停。
“今天这么早?”
“嗯。”我脱掉外套,“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她拿起遥控器,又要按播放键。
“我们离婚吧。”
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叶怡然慢慢转过脸,眼睛睁大:“你说什么?”
“离婚。”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协议我拟好了,你看看。”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她没动,盯着我,像不认识我。过了很久,她嘴唇动了动:“为什么?”
“你清楚。”
“我不清楚!”她站起来,声音尖利,“林明诚,你发什么疯?就因为给我爸出了点医疗费?给我弟借了点钱?你就这么小心眼?”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她冲过来,抓起协议就要撕。
我没拦她。
她撕到一半,停住了。纸张裂口处,露出附件里的照片。酒店招牌,两个人的背影。
她手开始抖。
“你跟踪我?”她声音变了调。
“碰巧看见。”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把照片摔在地上,“陈磊只是同事,那天我喝多了,他送我……”
“送进情侣套房?”我问。
她脸唰地白了。
房间里很静,只有电视机待机的小红灯,一明一灭。
“三年。”我说,“每个月八千治疗费,三年二十八万八。你弟买房二十万,买车十五万,各种节日红包、生日礼物,不下十万。我爸我妈,七年加起来给了不到五万。”
我一笔一笔说,声音很平。
叶怡然后退一步,跌坐在沙发上。
“你记这些账?”她声音发抖,“林明诚,你还是不是人?我爸生病,你出钱不是应该的吗?一个女婿半个儿,你……”
我打断她。
她愣住。
“协议里,存款平分,房子归我,我按市价补偿你一半。”我说,“你爸的治疗费,到今天为止。以后,你自己负责。”
她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不是伤心,是愤怒。
“你以为你赚了几个钱就了不起了?”她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没有我,你有今天?结婚时你什么都不是!现在我爸病了,你觉得是拖累了?想甩手了?”
“拖累”两个字,她说得特别重。
像一把锤子,砸在最后一块玻璃上。
我笑了。
她被我笑愣了。
“你说得对。”我点头,“是拖累。”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涌出来,但不是哭,是气出来的。
“好,离就离!”她抓起协议,狠狠签上名字,笔尖划破纸张,“林明诚,你别后悔!”
笔扔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笔帽掉了,我把它装回去。
动作很慢。
05
协议签了,但手续还要走流程。
等待的一个月里,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像两个陌生人。
她睡卧室,我睡书房。
厨房里的东西分开用,冰箱里食物各放各的。
偶尔在客厅遇见,谁也不看谁。
岳父那边,治疗费我照付。每月五号,八千元准时划走。最后一次缴费时,医院护士说:“叶先生最近情况稳定,但长期透析不能停。”
我说:“知道了。”
走出医院,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房子看了吗?”
“看了看了。”母亲声音轻快,“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阳光好。你爸喜欢养花,阳台大。”
“钱够吗?”
“够了够了。”她顿了顿,“明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声音听着不对劲。”
“没事,项目累了。”
“别太拼。”母亲说,“你和怡然……还好吧?”
我看着马路对面,一家三口走过。小孩骑在爸爸肩上,妈妈笑着拍照。
“挺好的。”我说。
挂掉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离婚前一天,叶怡然弟弟叶小阳找上门。
他二十五岁,打扮时髦,进门就喊:“姐夫!”
我没纠正他。
“姐说你俩闹离婚?”他大咧咧坐下,“为啥啊?夫妻吵架正常,别动不动离婚。”
我给他倒了杯水。
“是不是因为钱的事?”叶小阳凑近一点,“姐夫,我买房那二十万,等我挣了钱一定还你。你别因为这个跟我姐生气。”
“那是因为啥?”他眼睛转了转,“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他。
他自知失言,讪讪一笑:“开个玩笑。姐夫你不是那种人。”
水杯在他手里转着,水洒出来几滴。
“那个……”他放下杯子,“姐说,离婚的话,财产要对半分。你那个项目奖金,今年还没发吧?能不能……先别算进去?反正你以后还能挣。”
他有点急:“我爸的病你也知道,以后花钱的地方多。姐一个女人,离了婚多难啊。你就当帮帮她,少分点。”
“怎么帮?”我问。
“比如,你承认是你出轨。”叶小阳说得很快,“这样财产分割可以倾向女方。你放心,我们不会真告你,就是走个形式。”
他看着我笑,有点发毛:“姐夫……”
“协议已经签了。”我说,“明天就去办手续。”
“那钱……”
“按协议来。”
他脸色变了:“林明诚,你别太过分!我姐跟了你七年,最好的年纪都给你了,你现在想一脚踢开?”
我站起来。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我说,“你姐知道地址。”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最后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门砰地关上。
我把水杯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回消毒柜。灯光下,杯子晶莹剔透,没有指纹。
晚上,叶怡然敲了书房门。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小阳来找过你?”
“嗯。”
“他说的话,你别当真。”她声音很低,“他就是个孩子。”
我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明天……我自己去就行。你不用来接我。”
“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林明诚。”她背对着我,“你就真的……一点不念旧情?”
旧情。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她发烧,我守了一夜。她攥着我的手说:“明诚,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那时候她的手很烫。
“协议里给你的,不少了。”我说。
她肩膀抖了一下,没再说话,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远去,卧室门关上。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录音笔,很小,银灰色。
我按下播放键,沙沙几声,然后传来叶小阳的声音:“你承认是你出轨……就是走个形式……”
完整的一段。
我关掉录音,把笔放回信封。
窗外月色很好,梧桐树影投在墙上,随风晃动。
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或者说,另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06
民政局里冷气开得很足。
叶怡然穿了一条红裙子,我认识,是她去年生日我送的。她化了妆,很仔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流程机械而快速。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核对信息,钢章落下。
啪,啪。
两声。
绿色的小本递过来时,叶怡然手指在抖。她一把抓过去,塞进包里。拉链卡住了,她用力扯,指甲刮在金属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看她,起身往外走。
台阶很长。阳光毫无遮挡地砸下来,地面白花花一片。我眯起眼睛,掏出手机。
银行APP的图标是蓝色的,点开要加载两秒。
页面跳出来,我找到“自动转账管理”。
列表里有很多条:房贷、水电、物业管理费……还有最下面那条:“叶德健医疗费-每月8000元”。
备注是我自己写的。
三年前设置的,那时岳父刚确诊。叶怡然红着眼眶说:“以后每个月都要交,不能断。”我说:“设个自动转账吧,省得忘。”
她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指尖在那个条目上悬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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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怡然站在下一级台阶上,正回头看我。她表情很奇怪,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你刚刚在弄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说,“走吧。”
她没动。
“你停了什么?”她声音开始发紧,“林明诚,你说话。”
我走下台阶,和她平齐。
“你爸的治疗费。”我说得很清楚,“从下个月开始,不用再扣我的钱了。”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她脸上的表情,像慢镜头一样裂开。先是疑惑,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暴怒。
“你——”她声音尖得破音,“你停了?”
我没回答。
她扑过来,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衬衫袖子,陷进肉里。疼。
“林明诚!你怎么敢!”她眼睛瞪得滚圆,血丝密布,“我爸还在医院!透析不能停!一个月八千,你停了让他等死吗?”
路人侧目。
我掰开她的手。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她抓得很紧,我用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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