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听说了没?胡同口修桥的陆铮,娶了供销社那个下岗的沈雁秋。”

“哎哟,那女的不是刚被大款甩了吗?陆铮是不是傻?”

“谁知道呢,他平时闷葫芦一个,为了这事把家里老底都掏空了,还借了不少外债。”

“快别嚼舌根了,新娘子接进门了,赶紧去讨杯喜酒喝!”

千禧年的春风吹不散老北京胡同里的烟火气。大红的双喜字贴在掉渣的青砖墙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街坊邻居围在院子里,磕着瓜子,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场不被看好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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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酒席终于散了。空气里飘着劣质白酒和旱烟的刺鼻气味,地上落满了红色的鞭炮纸屑。陆铮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用粗糙的大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不合身的便宜西装,领带早就扯歪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贴着红纸的正房。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陆铮摸索着拉开电灯拉线,昏黄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照亮了那张铺着大红被面的双人床。

沈雁秋没有戴红盖头,也没有穿喜服。她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高领毛衣,连鞋都没脱,整个人紧紧缩在床铺的最里侧。她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暗红色木盒,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掐进木头缝里。那个木盒的边缘,隐隐透着几块发黑的血迹。

陆铮看着新婚妻子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坊间的闲言碎语他不是没听过。大家都说沈雁秋之前被那个倒卖建材的暴发户楚明远看上了,后来楚明远玩腻了把她甩了,她走投无路才找了陆铮这个在国营工程局干苦力的老实人接盘。陆铮从来不去反驳这些话。他只知道沈雁秋是个好姑娘,他想给她一个家。

“雁秋,外头冷,你进被窝里暖和暖和吧。”陆铮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声音大了会吓到她。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走过去,想要帮她把鞋脱下来。

沈雁秋猛地往后一躲,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水灵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眶肿得像核桃一样。她死死盯着陆铮,眼神里全都是防备和抗拒。

“别碰我。”沈雁秋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柱子,没有一丝温度。

陆铮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愣了一下,干巴巴地笑了笑说:“雁秋,今天咱们结婚了,我是你男人。你放心,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绝对饿不着你。”

沈雁秋咬紧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她抱紧了怀里的木盒,别过脸去,不去看陆铮的眼睛。过了好半天,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我不爱你,陆铮。这婚结错了。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这几句话就像几把生锈的铁刀,一点一点割着陆铮的心头肉。陆铮平时在工地上是个说一不二的硬汉,扛两百斤的水泥袋子连气都不喘一口。此时此刻,他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看着沈雁秋冷漠的侧脸,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明远那个暴发户开着桑塔纳轿车耀武扬威的样子。

他误以为沈雁秋心里终究还是装着那个有钱人,觉得跟着自己这个穷光蛋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铮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摔东西。他把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来,紧紧握成拳头,又慢慢松开。他转过身,一句话也没多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冷风吹透了薄薄的西装。陆铮走到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两块钱的香烟。他划了一根火柴,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燃。他就这么蹲在树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烟头亮起又暗下,脚边很快落满了白色的烟灰。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胡同里传来了扫街大爷的扫帚声。陆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为了维护自己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骨气,也为了让沈雁秋以后有个依靠,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放轻脚步走进屋子。沈雁秋靠在墙角,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怀里依然死死抱着那个木盒。陆铮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油纸包。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他爷爷临终前留给他的一套二环里老四合院的房契,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命根子。

陆铮把这张房契平平整整地压在沈雁秋旁边的枕头底下。他深深看了一眼妻子的睡颜,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家门。

当天上午,陆铮直接去了工程局报到处。墙上贴着大红色的招募通告。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笔,报名了局里条件最差、死亡率最高的大西北边疆公路连线工程。那个地方常年黄沙漫天,去的人都要签生死状。陆铮领了铺盖卷,连家都没回,直接坐上了去大西北的绿皮火车。他在心里发下毒誓,这辈子哪怕死在戈壁滩上,也绝不再踏进那个伤心的胡同半步。

时间一页一页地翻过,一晃眼就过去了半年。

大西北的风沙就像粗糙的砂纸,硬生生把陆铮原本还算白净的面皮打磨得黝黑发亮。他的双手长满了老茧,嘴唇常年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陆铮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没日没夜地挥舞着几十斤重的铁镐。他想用身体的极度劳累,去堵住心里那个不停漏风的大窟窿。

负责这片工程指挥的,是出了名的铁面政委霍青山。霍青山今年五十五岁,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平时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带着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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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政委治军极严。在他眼里,工程进度就是战场上的冲锋号。前几天,一个年轻工人发了将近四十度的高烧,想要躲在工棚里休息一天。霍青山硬是亲自拿着规定,站在床边把那个工人训斥了一顿,要求必须按规矩找卫生员开证明,层层审批才能请假。在霍青山的字典里,绝不允许任何私人情绪和懒散作风影响国家基建。

陆铮这种不要命的干活方式,很快引起了霍青山的注意。别人休息的时候,陆铮还在背石头;别人躲避风沙的时候,陆铮还在检查爆破点。霍青山看中了他这股子狠劲,破格提拔他当了最危险的突击组组长。

日子本来就像这黄沙一样,一天一天单调地熬着。这天傍晚,邮车送来了一麻袋家信。陆铮分到了一封。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是老家胡同里和他关系不错的一个工友老赵写来的。

陆铮坐在工棚的马扎上,拆开了信封。信封里不仅有几页信纸,还吧嗒一声掉出来几张洗得有些模糊的照片。陆铮弯腰捡起照片,拿到煤油灯下凑近了一看,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

照片的背景是市里的妇产医院大门。沈雁秋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脸色蜡黄,正步履蹒跚地从医院台阶上走下来。而她的身边,紧紧挨着一个穿着黑皮夹克的男人。哪怕照片再模糊,那个男人油腻的发型和高大的背影,陆铮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那就是暴发户楚明远。

老赵在信里写得十分隐晦,但字字句句都像钢针一样扎人。信上说,陆铮走后没两个月,沈雁秋的肚子就慢慢大了起来,经常有人看见楚明远的桑塔纳停在胡同口。现在街坊四邻都在背地里戳脊梁骨,说沈雁秋怀了楚明远的野种。老赵劝陆铮看开点,实在不行就在边疆重新找个踏实女人过日子。

陆铮死死捏着那几张照片,指关节泛白。他觉得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新婚夜沈雁秋那句冰冷的“我不爱你”,现在终于找到了最伤人的理由。

从收到信的那天起,陆铮彻底变了个人。他不再和任何人说话,每天抢着去最危险的爆破作业区。他亲手安放炸药,点燃引线,听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他只想借着这震碎耳膜的巨响,把脑子里沈雁秋的影子炸得粉碎。

进入十一月,大西北迎来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黑沙暴。狂风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工棚的铁皮屋顶被吹得哐当乱响,几根承重柱子摇摇欲坠。工人们全都躲在屋里,用棉被捂着口鼻,感觉随时会被这片沙漠吞噬。

沙尘暴整整刮了两天两夜才停歇。第三天清晨,一辆满身泥沙的绿色邮政卡车冒着黑烟,艰难地开进了工程营地的大门。

邮递员跳下车,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沙土,一边扯着嗓子喊:“哪个是陆铮?北京来的加急包裹!”

陆铮放下手里的铁锹,慢慢走了过去。邮递员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包,递给陆铮说:“陆师傅,这是老乡在半道上捡到的。看地址是寄给你的,我就顺路捎过来了。听说是一个女的到处打听你的下落,不小心掉在路上的。”

包裹外面的布条早就被风沙吹烂了。陆铮迟疑地接过包裹,解开打死结的细绳。包裹里没有衣物,也没有信件,只有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医院检验报告单,单子上沾满了黄土。

陆铮颤抖着手展开那张报告单。单子的抬头是熟悉的市第一医院化验科。他的目光迅速向下扫去,当他看清上面的鉴定结果和最下方医生用红笔重重写下的一行手写批注后,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彻底震惊了!

陆铮觉得周围的风声、人声全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心脏狂跳的轰鸣声。

那张报告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他最后一点尊严割得七零八落。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他突然扬起手,把那张皱巴巴的报告单狠狠揉成一个团,用力砸在地上,觉得不解气,又弯腰捡起来撕成无数个碎片,和着嘴里的沙土,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把所有的家产留给人家,自己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卖命,人家却在老家生下了别人的孩子。

当天夜里,工棚里冷得像冰窖。陆铮披着一件破棉袄,坐在用木箱子搭成的桌子前。他点燃了一盏煤油灯,火苗在漏风的屋子里摇晃。他找来一张印着红格子的信纸,拿出一支快没水的钢笔。他一笔一划,用力极大,几乎划破了纸张,写下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他把那套四合院的房子白纸黑字地过户给沈雁秋,只求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相见。他把信装进信封,准备明天一早就塞给邮车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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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工人们正排队在食堂的大棚子底下打高粱米饭。营地大铁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你这女同志怎么回事?这里是国家重点工程营地,闲杂人员不能随便进!你再往前走我可喊保卫科了!”看门的老孙头急得大声嚷嚷。

“大爷,我求求您,让我进去找人,我找陆铮……有人在追杀我们,求您了……”一个沙哑干裂的女声传了进来。

听到陆铮的名字,打饭的工友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铁勺,纷纷转过头看向陆铮。陆铮端着铝饭盒的手猛地一抖,大半盒高粱米饭全撒在了地上。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

陆铮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营地门口走去。黄沙漫天的风口处,站着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女人。

那是沈雁秋。

陆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在新婚夜清冷倔强的女人,此刻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夹袄。脚上的一双布鞋已经磨穿了底,大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她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头发像杂草一样黏在脸上。

最刺眼的是,她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破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那婴儿大概有半岁多大,饿得面黄肌瘦,正在冷风中发出微弱的啼哭声。

周围的工人们立刻炸开了锅。大家早就听说了陆铮老家的那些风言风语。几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看见没?那就是老陆那不安分的媳妇。”

“还真把野种抱到边疆来找陆铮认爹了?这女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啊!”

“陆铮也真是倒霉,怎么摊上这么个货色。”

这些议论声像鞭子一样抽在陆铮的脸上。他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冲到沈雁秋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你来干什么?”陆铮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带着楚明远那个野种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来看我死没死?还是来问我要那张房契的过户手续?”

沈雁秋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陆铮。她的嘴唇干裂脱皮,往外渗着血丝。听到陆铮恶毒的咒骂,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凄楚和绝望。她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只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碎石地上。

“陆铮,”沈雁秋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哭腔哀求,“救救孩子。后面有一伙人一直在追杀我们,他们马上就要追来了。求求你,看在咱们曾经夫妻一场的份上,救救他……”

营地门口的动静越来越大,工人们围成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

这边的喧闹终于惊动了后头指挥部。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从人群后方传来。一向最痛恨歪风邪气和作风问题的铁血政委霍青山,脸色铁青地大步走来。

“都在这吵吵闹闹干什么!都不用干活了是不是!”霍青山一声怒吼,吓得工人们立刻让出一条道。

霍青山走到前面,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同志抱着个孩子跪在地上,顿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最见不得这种纠缠不清的家务事影响部队纪律。他转头对着保卫科的干事厉声命令:“把她拉起来,带到营区外面去!这里是军事化管理的工地,不是收容所!”

两名干事刚要上前去拉沈雁秋。沈雁秋吓得拼命往后缩,怀里的孩子受了惊吓,哇哇地大声哭号起来。她在地上剧烈挣扎的时候,包裹着孩子的破棉被散开了一个大口子。

“叮当”一声脆响。

一件东西从婴儿的襁褓里滑落出来,掉在了水泥地上。那是一块老旧的纯银怀表,表盖被磕开了,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与此同时,婴儿细嫩的手腕也从破布条里露了出来。在手腕内侧,赫然印着一块极其特殊的、呈现出残缺月牙形状的深红色胎记。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霍青山政委,无意间瞥了一眼地上的怀表。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