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砸得山响。
我透过猫眼看到楼下邻居吴刚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他拳头还举着,像是要捶碎这扇门。“胡惜文!你给我出来!”吼声穿透门板。
三分钟前,我还在为这个月的水电费精打细算。
“你把胡阿姨辞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着我,血丝密布,“你把她辞了,谁给我妈做饭!”
我妈?我愣住了。吴刚独居多年,这是整栋楼都知道的事。
他猛地刹住话头,懊悔和恐慌瞬间取代了愤怒。那表情让我心底一沉。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手上拎着的一个陈旧保温桶,边角磕瘪了,洗得发白。
几天后,我站在吴刚家门前。
门开了一条缝,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药味涌出来。屋里很暗,窗帘紧闭。吴刚挡在门口,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
我侧过身,视线越过他颤抖的肩膀。
客厅深处,一张旧床模糊的轮廓。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一动不动。
“傅奶奶……”我轻声说。
吴刚的肩膀塌了下去。
01
韩俊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碗米饭还剩一半。清蒸鲈鱼只动了靠近他那侧的背鳍部分,青菜整齐地码在盘子另一边。他吃饭向来这样,规矩,留有余地。
“公司今天开了会。”他说。
我正夹着一块鱼腹肉,闻言筷子停住,看他。他没看我,眼睛盯着那块没动过的鱼头。鱼眼灰白,朝着天花板。
“我们整个业务线,没了。”他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简报,“赔偿金按N 1,下个月到账。”
厨房里抽油烟机早就关了,此刻却好像还有嗡嗡的余响。不,是耳朵里的声音。我慢慢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尝出味道。
“哦。”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这次,他把筷子并齐,轻轻横放在碗口。一个终止符。
“房贷,还有一万二。”我开始数,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车贷三千八。物业、水电、燃气、网络……加起来大概一千五。保险、你我的,平均到每月两千。”我顿了顿,“生活费,就算再省,三千要的。”
他没吭声。
“存款还有……”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二十七万左右。那是准备……”话堵在喉咙里。
那是准备要孩子的备用金,还有万一父母那边急用的钱。
薄薄的一层底,看着还行,一戳就透。
“我知道。”韩俊驰终于动了,他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搓了把脸。
他手很大,手指修长,此刻那双手看起来有些无力。
“工作我会尽快找。只是现在行情……你知道的。”
我知道。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有人发“求捞”的信息。以前是三十岁危机,现在三十五岁的也岌岌可危。他三十三了。
一顿饭再没别的话。收拾碗筷时,我看见那盘青菜,我们俩谁都没再碰过。油凝结成了白色的小点。
夜里,我睁着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韩俊驰背对着我,呼吸声沉重,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空调轻声运作,液晶面板发出微弱的绿光。数字显示着二十六度,为了省电,比往年夏天设高了两度。
省电。还能省哪里?
脑子里像有个筛子,把家里的开支一样样筛过去。
健身房卡,年初刚续了三年,不能退。
他的烟,已经戒了,这项没了。
我的护肤品,早就降级成了平价开架。
外出就餐,几乎绝迹。
娱乐消费,零。
最后,筛子上留下几样大的,沉甸甸,挪不动。
房贷,车贷,保险。
还有……胡阿姨。
保姆费,每月三千五。
一周来五天,做午饭和晚饭,打扫房间。
三年前我升职后工作忙起来,韩俊驰也常加班,家里实在需要个帮手。
胡阿姨是小区里另一户人家介绍的,活干得干净利索,话少,做的菜合口味。
三千五。
我在黑暗里,把这个数字嚼碎了,吞下去,又泛上来。
韩俊驰翻了个身,平躺着。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要不……先把胡阿姨那边停了吧。”
我没立刻接话。
“我自己也能做。”他又说,声音里没什么底气,“晚上下班回来做,也来得及。”
他上班通勤单程一个半小时,如果找到新工作,只会更远,不会更近。
“再说吧。”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的城市光污染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像道疤。
02
约胡阿姨来,是三天后的周六下午。
韩俊驰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人才市场看看。我知道他是怕在场,尴尬。
胡阿姨准时来的,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里面是她自带的围裙和袖套。看见客厅只有我一个人,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多问。
“阿姨,坐。”我指指沙发,自己去倒了杯水给她。
她没坐,就站在茶几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那是一个习惯性的、等待吩咐的姿态。
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浅蓝格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我忽然有点开不了口。
三年了。
她记得韩俊驰不吃香菜,记得我喝汤喜欢烫一点的。
我母亲来小住时腰椎不好,她默默把家里所有矮凳子都换成了高的。
春节我们给她包红包,她推辞好久才收下,第二天就用那钱买了更好的年货食材,做得比往年更丰盛。
“阿姨……”我吸了口气,手指抠着玻璃杯壁,“家里最近,有些变动。”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
“俊驰他……工作有些调整。以后家里可能,没那么忙了。”我避开“裁员”这两个字,说得磕磕绊绊,“所以,做饭打扫这些事,我们想着……就自己来。”
话说完,客厅里静极了。楼道里隐约传来别家小孩跑过的嬉闹声。
胡阿姨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晓得了。”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好像她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心里那点愧疚,猛地变成了尖锐的不安。
“这个月的工钱,我按整月算给你。”我急忙补充,从旁边拿过一个早准备好的信封,比平时厚一些,“另外……再多付半个月的,算是一点心意。”
她把信封推了回来。
“该多少,就多少。”她说,声音不高,但很坚决。
她从自己那个旧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自己记的出勤。
“这个月来了十一天。你算算。”
我僵在那里。最后几乎是强行把多出来的钱塞进了她装围裙的布袋里。
她没再推辞,沉默地开始收拾属于她的那点东西:厨房里她专用的一把锅铲,一个淘米盆,冰箱上贴着的一张她手写的每周菜谱备忘。
动作不慢,但每个细节都透着一种慎重的告别。
最后,她走到门口,换上了自己的旧布鞋。
“阿姨,”我忍不住叫住她,“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找到下家了吗?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她转过身,摇了摇头。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投向我身后客厅的窗户。我们的楼层不高,楼下就是小区的绿化带和另一栋楼。
她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眼神很深,里面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怨恨,也不是伤感,更像是一种……牵挂?
“我走了。”她收回目光,拉开门。
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轻响。
我靠在门背后,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慢慢消失。
走到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她瘦小的身影走出单元门。她没有立刻离开小区,而是在楼下那棵老桂花树边站了一会儿,抬头朝我们这个单元楼上望。
不是望我家窗户。
她的视线,落在更低的楼层。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身,慢慢朝小区大门走去。
我数了数她刚才望着的楼层。大概是我们楼下,四楼或者三楼的位置。
楼下住的是谁来着?好像是姓吴?一个不怎么打交道的中年男人。
03
胡阿姨走后的第二天,家里就显出不同。
冰箱空了一半。水池里堆着待洗的早餐碗碟。地板有些肉眼难见的灰尘,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飞舞。
韩俊驰面试了一天,晚上回来脸色灰败。简历石沉大海,或有回音的,薪资压得离谱。他闷头进了书房,关上门。
我煮了两碗速冻饺子,端进去给他一碗。他盯着电脑屏幕,眼神发直,嗯了一声,没动。
夜里,我们各自占据床的一边,中间空出的距离,比往常宽。
省下三千五,焦虑并没有少一分,反而像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到各个角落。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厨房手忙脚乱地对付一条活鱼。鱼在案板上疯狂扭动,鳞片和水溅得到处都是。我举着刀,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不是通常的“咚咚”两声,而是沉重、急促、带着怒气的“砰砰砰”,砸门一样。
我吓了一跳,刀差点脱手。擦擦手,走到门后:“谁啊?”
“开门!”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冲,有点耳熟。
透过猫眼,我看到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楼下那个姓吴的邻居。
我记得他,大概四十岁上下,身材粗壮,平头,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碰过几次面,最多点个头。
他怎么会来?还这副架势?
我犹豫着开了条门缝。“吴师傅?有事吗?”
他根本不理会那条缝带来的安全距离,猛地用力一推。门撞在墙上,我踉跄退后一步。
吴刚闯了进来,眼睛赤红,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我。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
“胡惜文!”他直呼我名字,声音炸在小小的玄关里,“你把胡阿姨辞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握紧了手里的抹布。“是……是啊。家里有些安排……”
“安排个屁!”他粗暴地打断我,胸口剧烈起伏,“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把她辞了,谁给我妈做饭!”
最后那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住了。
脸上的愤怒像潮水一样褪去,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懊悔取代。
他张着嘴,像是想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吞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谁妈?吴刚的妈妈?
整栋楼都知道,吴刚独居。至少我搬来五年,从没见过也从未听谁提起过他有什么母亲住在这里。
他意识到失言,眼神慌乱地躲闪,下意识想后退离开。
我的目光却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他拎着一个东西——一个老式的铝制保温桶,军绿色,边角有几处明显的磕碰凹陷,但擦得很干净,在玄关灯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保温桶?给谁送饭?
“吴师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你刚才说……你妈妈?她住在哪里?需要……帮忙吗?”
“不关你的事!”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保温桶往身后藏,脸色铁青,“刚才我胡说八道!你听错了!”
他不再看我,转身仓皇地冲出门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慌乱地响起,往下,应该是回他自己家了。
门大开着,穿堂风吹过,带来楼下隐约的、潮湿的气味。
我慢慢走过去,把门关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刚才那条没杀成的鱼,还在厨房水槽里轻轻扑腾,发出细微的声响。
吴刚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和他瞬间剧变的表情,还有那个陈旧的保温桶……
胡阿姨离开前,望向楼下的那深深一眼。
碎片在脑海里碰撞,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只有一个模糊的、让人不安的轮廓。
韩俊驰从书房探出头,皱着眉:“刚才谁啊?那么大动静?”
我坐在地上,抬起头看他。
“楼下邻居。”我说,“来问胡阿姨的事。”
“问这干嘛?”他一脸不解。
“不知道。”我撑着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可能……胡阿姨也给他家帮过忙?”
韩俊驰“哦”了一声,没太在意,缩回头继续看他的电脑。“邻里间就是事儿多。以后咱们自己过自己的,少来往。”
我走回厨房。水槽里的鱼已经不动了,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膜。
我拿起刀,对着鱼腹,却怎么也划不下去。
忽然想起,胡阿姨在的最后一天,晚饭她多做了一份红烧排骨,装在保鲜盒里。“明天热热就能吃。”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份排骨,味道很好。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吗?
好像……盐放得稍微轻了一点?还是酱油少了?
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份排骨,软烂脱骨,味道清淡。
不像适合我和韩俊驰的口味。
倒像是……适合牙口不好、需要吃软烂食物的老人。
04
一夜没睡踏实。
吴刚那句话,还有胡阿姨的眼神,像两根细针,轮番扎着我的神经。韩俊驰鼾声轻微,他睡着了总是这样,对近在咫尺的暗流毫无知觉。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韩俊驰一早又出门,说有个临时的兼职面试,帮人调试设备,日结。他背影有些佝偻,那件挺括的衬衫穿了三天,领口有点软塌。
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九点过,我提着个环保袋,装作下楼买菜,在单元门内的信报箱附近磨蹭。这里斜对着楼梯,又能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一小块区域。
心跳得有点快。像做贼。
胡阿姨通常会在上午十点左右来我家。以前她总是这个时间到,先去菜市场,再上来做饭。如果她今天来……会是来我们这栋楼吗?给谁?
九点五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低头假装整理信报箱里的广告单。
脚步声经过我身边,没有停留,径直朝外走去。我抬眼飞快一瞥——是个遛狗的老太太,不是胡阿姨。
十点十分。又有人下楼,是上班的年轻人。
十点半。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胡阿姨今天不来了?也许我多心了?吴刚只是脾气坏,随口发泄?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单元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胡阿姨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件浅蓝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质菜篮。菜篮很沉,她微微弯着腰。
我立刻缩到信报箱的侧面阴影里,屏住呼吸。
她没有朝电梯走去,也没有上楼梯。
她就站在一楼门厅里,左右看了看。
那一刻,她的侧脸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在我家时的恭顺沉默,也不是离开时的平淡。
那是一种带着点警惕,又有些紧张的张望。
像森林里靠近水源的小动物。
确认无人后,她转向了通往地下室楼梯的那扇小门。
我们这栋楼,地下室是自行车库和一些储藏间,潮湿昏暗,平时很少有人下去。她去那里干什么?
我等到她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轻手轻脚地跟过去。
地下室灯光昏暗,空气里有尘土和霉菌的味道。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我极力放轻。
隐约听见前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我躲在承重柱后面,探头望去。
只见胡阿姨走到地下车库最里面,靠近管道井的一小片空地上。
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旧家具和纸箱。
她蹲下身,把菜篮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不是钱,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是一串钥匙。
她拿起其中一把,插进了管道井旁边、墙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小铁门锁孔里。
我几乎忘了呼吸。那扇小铁门,我路过无数次,一直以为是废弃的电表间或者什么设备门,从未在意过。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里面透出更暗的光,还有一股……更加复杂的气味飘散出来。潮湿,霉味,药味,还有一种老年人房间里特有的、沉闷的气息。
胡阿姨提起菜篮,侧身闪了进去。小铁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那里面是什么?吴刚说的“妈妈”,难道住在这个地下室的秘密房间里?这怎么可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小时。小铁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胡阿姨走了出来。
手里的菜篮空了。
她重新锁好门,把钥匙仔细收进怀里的小布包,贴身放好。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似乎比进去时红了一点。
她循原路返回,上楼梯,走出单元门,身影消失在小区里。
我这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腿有些发软。
我走到那扇小铁门前。铁门很旧,油漆剥落,锁是那种最简单的挂锁。门缝里,那股气味更加清晰地透出来。
我抬起手,想敲,又顿住。
里面寂静无声。
最终,我没有敲。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回到阳光刺眼的一楼门厅。
手里的环保袋空荡荡的。我忘了买菜。
手机震动,是韩俊驰发来的微信:“面试完了,还行,就是钱少活累。晚上可能晚点回,这边要帮忙搬东西。”
我打字回复:“好。注意安全。”
发完,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字。
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艰难运行,看起来互不相干。
直到某一天,轨道意外交错,撞出看不见的裂痕,才让人惊觉,原来那些沉默的、被忽略的角落里,藏着如此沉重、如此隐秘的运转。
吴刚的怒吼,胡阿姨的钥匙,地下室的门,还有那混合着药味的陈旧空气……
我需要知道,那扇门后,到底有什么。
05
我没把地下室看到的事情立刻告诉韩俊驰。
他晚上回来,累得瘫在沙发上,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兼职搬了一下午设备,腰酸背痛,日结了两百块钱。他把那两张红票子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
“以前觉得两百块不算钱。”他自嘲地笑笑,“现在觉得,能买好几天的菜了。”
我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三菜一汤,做得手忙脚乱,味道平平。他吃得很香,大概是真饿了。
“楼下那姓吴的,后来又来找麻烦没?”他扒着饭,含糊地问。
“没。”我夹了一筷子炒焦的鸡蛋,“可能真是误会。”
“这种人,离远点。”韩俊驰下了结论,“看着就不像讲理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不讲理的人,会为了一个被辞退的保姆,暴怒地吼出关于母亲的秘密吗?
夜里,等他睡着,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窗边。
我们这个房间的窗户,斜对着楼下吴刚家的阳台。他家的窗帘常年拉着,严严实实,从没见拉开过。此刻,那后面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但仔细看,阳台角落的阴影里,好像堆着一些东西。几个摞起来的旧纸箱,还有……一个模糊的、方形的轮廓,像是轮椅?或者一把老旧的藤椅?
看不真切。
我想起物业办公室的王姐。她在这小区干了十几年,家长里短知道得多。明天,或许可以借口咨询车位的事,去套套话。
第二天午休,我去了物业。
王姐正在电脑前打瞌睡,见我进来,热情地招呼:“小胡啊,难得见你来。什么事?”
“王姐,想问问咱们小区,有没有临时出租的车位?”我装作随意的样子,“我家那口子的车,老被刮,想换个固定点的地方。”
“哎哟,现在车位可紧张了。”王姐摇头,“排队都排到明年了。你们楼下……我想想,哦,就你们那单元,四楼吴师傅,他好像没车吧?他家门口那个车位有时候空着,但那是他家的产权位,租不租得问他。”
“吴师傅啊?”我顺势接话,“他好像是一个人住?没见他家有车。”
“可不是嘛。”王姐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同情,“老吴一个人,挺不容易的。早些年听说在厂里干,后来厂子倒了,就没个正经工作。打打零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家里……没别人了?”我试探着问。
王姐眼神闪烁了一下,朝门口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这话我就跟你唠唠,别往外说啊。老吴他妈,好像还在。”
我心里一紧。“在哪儿呢?没见来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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