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课本里的古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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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酒三升,

也浇不灭心中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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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绩是王勃的叔祖。

王氏家族是个很神奇的存在。自先祖王玄谟那一代起,就拥有超越时代的自由生存意志。他们的从业观就像现代人一样,没有南北的执着,也没有家国的束缚。随遇而安,哪里待遇好就往哪里,怎么舒服怎么来,现实得令人佩服。

王绩的父亲王隆先是在老家教书育人,后以国子博士起仕,这个职位相当于隋朝国立大学的教授,再后来弃文从政当了几年县长,因为做的不爽任期满了之后就不干了。王绩大哥王通更是干脆,15岁就入了教育行当。

王绩呢?11岁就到长安游学(这貌似是王家的传统,王勃也是这个年纪到长安游学的),他去拜见当时的权臣杨素时,谈吐学识把在座的一众公卿都惊呆了,还得了个“神仙童子”的雅号。后来的出仕之路也就水到渠成,大业元年,也就是杨广继位的第二年,王绩孝廉科及第,被任命为秘书正字,成了秘书省的一名校书郎。

王家人天生就不喜欢被束缚,显然不会喜欢刻板无趣的校书工作,于是王绩就请求组织调他到六合县去做县丞。谁知他到了县里也不好好工作,天天喝得烂醉,根本没办法工作,这么糟心的下属谁用谁倒霉。毫无意外,就被解雇了。接着天下大乱,王绩也只能安安心心的在老家赋闲。

2

李渊得了天下后,首先要保障的便是权贵们的利益,在他掌政初期很多前朝官员都被重新启用。王绩也以原官待诏门下省,当时规定每日给这些待命的预备干部供应三升良酒(据坊间“砖家们”的研究,唐时一升的容量约等于现代的200ml)。就是这么600毫升的酒,也让王绩欢喜异常。他的顶头上司陈仲达听说这个情况后,还非常人性化地把他的份例提到了1斗。

看在美酒的份上,王绩安安分分地工作到了贞观朝。不知道什么原因,王家人的身体都不大好。你看他的后辈王勃年纪轻轻就被吓死,估计原本心脏就不好,他们家的大儒王通也只活了34岁,三哥王凝也英年早逝。贞观初年,王绩也生了一场大病,在家休养了好长时间。

王绩的第三次出仕的传奇色彩就更加浓郁了,据说当时太乐署的属吏焦革酿的酒尤其美味,王绩就死皮赖脸地要求做太乐丞。太乐丞只有从八品下的职级,与王绩原有品级严重不符,但他一再坚持,组织上没有办法只能从了他。可惜,美酒给的快乐人生总是短暂的。没过几年,焦革和他夫人相继去世。

没有美酒的人生了无生趣,王绩再度辞职。

3

就这样,王绩回到了老家东皋山隐居,还自号“东皋子”。隐居的生活当然少不了美酒,他按照焦革家的方子酿的酒,深受唐朝名道士李淳风的赞赏。释归田园的王绩日子过得很是逍遥,喝喝酒,写写诗,简直赛过神仙。入选中学课本的一首《野望》就是他隐居期间的偶得之作:

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薄暮中的东皋山层林尽染,落日余光照曜着连绵起伏的山峦。牧人们驱赶着牛群,猎马驮着战利品匆匆而归。人人皆有所依,而我又将何去何从?罢了,就在这一片高岗隐居长啸罢。

《野望》是现存唐诗中最早的一首格律完整的五言律诗,向来好评多多。宇文所安先生目光犀利,在这般清幽秋景中,读到了”庄严的节制“意味;《唐诗直解》评此诗“浅而不薄”;《唐诗矩》更是认为此诗:得此一结,便登唐人正果,非复陈、隋小乘禅矣。意思就是说它一扫陈隋颓靡,艺术成就显然已经达到了盛唐高度。

《野望》在写景手法上稍稍借鉴大谢写景之手笔,远近相携,动静有致,但他将这般辽阔且生动的山间秋景压缩在两联四句二十个之内,比之大谢的铺陈涩奥,更为凝练有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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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将此诗类比陶诗,在我看来完全是两番光景。陶渊明擅以田园入诗,诸如“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再如“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等句,皆是说不尽的融洽忘机。陶渊明的生活就是田园,只不过他将它们谱成了诗而已。王绩则不然,他始终站在田园之外,就像一个下乡采风之人,望着薄暮中的东皋山,却怎么都融入不到那一份静谧里。

因为他始终放不下心中的彷徨,忘不了灵魂深处的忧伤。是以他一声又一声地叩问出路,一次又一次地劝解自己。“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只不是空负之后的无奈罢了。

4

有人说王绩是“在华丽的宫廷诗殿堂里,陡然而现的怪诞的醉汉、固执的隐士和自足的农夫”。

关于王绩的一生,传奇的色彩总是大于他的诗歌成就。王绩现存诗歌50余首,其数量于贞观一朝来说也算著作颇丰了,甚至超过了大多数的唐朝诗人。清人翁方纲说他的作品“以真率疏浅之格,入初唐诸家中,如鸢凤群飞,忽逢野鹿,正是不可多得也。”纠其原因,盖因初唐诗风大体因循六朝遗韵,藻饰华丽、歌功颂德的宫廷之风大行其道。王绩的那些个真率疏放的作品,确实能够“洗一洗眼睛”。

他的作品中常常有质朴透彻的人生达悟,比如“浮生知几日,无状逐空名”(《独酌》);也有彷徨之后的意兴阑珊,比如“故乡行云是,虚室坐间同”(《咏怀》);更多的则是“青溪归路直,乘月夜歌还”(《夜还东溪》)的清新洒脱。

读王绩的诗,我们不光要读懂他的清浅和洒脱,还要读懂深蕴其中的万般情绪。

当年他因醉酒误事,在六合丞位上被弹劾,解职归家时写过一首《解六合丞还》,基本可以看做是他一生心路历程的真实写照。

解六合丞还

我家沧海白云边,还将别业对林泉。

不同功名喧一世,直取烟霞送百年。

彭泽有田唯种黍,步兵从宦岂论钱?

但愿朝朝长得醉,何辞夜夜瓮间眠。

出身太原王氏,五姓七家的荣光是刻在王绩骨子里的骄傲。他的痛苦更多来源于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大唐立国,关陇贵族代替门阀世家成为王朝的话事人,显赫了数百年的门阀贵族在新时代集体失语。他们既不愿意折腰屈膝做“浊官”,又不甘心“躺平”没落,旧贵族的精神洁癖和新王朝实用主义的冲突,便成了初唐时代旧贵族阶层始终无法解决的精神困境。

深藏在五斗酒背后的,是这个贵族遗民在新时代的清醒与沉沦。

世家子弟本无生计之忧,面对弹劾,王绩可以潇洒得挥一挥衣袖,说“不同功名喧一世,直取烟霞送百年”。

那闲云野鹤真的是他所想吗?恐怕不然。

五、六两句便全然是他的不甘。他说陶彭泽有田只种黍,为什么?因为家有余粮,几十亩官田全种了黄米用来酿酒。阮步兵做官难道只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毫无疑问,定是为了理想大义。此“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之语,直指王绩内心深处的郁闷和寂寞。所以结句他才会说但愿朝朝有酒醉,夜夜瓮间眠,已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颓唐和无奈了。

这世间的云淡风轻,大抵都是如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