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4日,日本财务省找到东京几家主要银行的石油交易部门,问了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去原油期货市场上做空?
摩根大通的日本首席外汇策略师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日本财务省可能连做这件事的法律权限都没有。
当一个主权国家在认真研究自己可能没有法律权限做的事,说明有法律权限的工具都已经用光了。
要搞清楚日本怎么走到这一步,得从40年前说起。
1985年9月,著名的广场协议签署,日元两年间从1:240升到1:120。
为了缓冲日元暴涨对出口企业的冲击,日本央行开始大幅降息,而同样签署了广场协议的德、英、法,则是开始了痛苦的结构转型。
之所以日本选降息而不是转型,原因很简单:结构转型需要动到既得利益集团,日本的政客们觉得这是付不起的代价。
于是廉价资金涌进了房地产和股票市场。东京核心区地价几年内翻了几倍,日经指数1989年底收在38915点(这个记录整整维持了34年)。
那是日本游客塞满香榭丽舍大道的年代。
那是LV和香奈儿成为日本女性标配的年代。
那是一张高尔夫会员证能炒到上亿日元的年代。
那是日本企业买下洛克菲勒中心和哥伦比亚影片公司的年代。
然后在1990年,这个泡沫破了。
虽然泡沫破了,但是当时依旧有两条路可选:
承受短期剧烈的痛苦来清理不良资产,或者用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把问题往后推。日本选了后者。
之后的三十年,日本就在每一步都看似合理的路上向着最后的悬崖驶去。
1991年降息是为了不让银行立刻崩溃;
1999年开始零利率,是因为正常的降息空间彻底用完了;2001年量化宽松是因为零利率还不够;
2013年的安倍经济学则是因为前面二十年的温和措施已经完全不够用了;2016年负利率是因为正利率下经济跑不动。
每一步都是对上一步不够用的补充。每一步都正确到无可指摘。
三十年下来,国内利率压到零甚至负,储蓄者、寿险公司、养老金在国内几乎赚不到正收益,于是只好去跑到海外。
而弱日元进一步强化了这个逻辑:出口企业因为弱日元获得价格竞争力,而机构投资者则大量买入海外资产,同时从利差和汇率升值上赚钱。
最后的结果就是:日本的寿险公司持有超过1.5万亿美元的海外证券,单GPIF这一家养老基金,海外持仓就有约8740亿美元,所有日本机构加在一起海外资产超过5万亿美元。
为了维持这一切,90%的日本国债被日本投资人自己持有。但是这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而是:
银行持有国债作为资产,如果国债暴跌,则银行资本金不足;
寿险公司持有国债匹配长期负债,国债暴跌则偿付能力崩塌;
养老金持有国债作为&;安全资产&;,国债暴跌则退休金支付受威胁;
央行自己持有超过一半的存量,国债暴跌则央行的资产负债表出现技术性破产。
所有的参与者都被锁在日本国债这个牢笼中,不是因为日本国债是好资产,而是因为退出的代价远大于继续持有的代价。
与此同时日本的名义GDP则从1995年的5.55万亿美元掉到了2025年的4.27万亿美元,实际工资下降约11%,但海外投资收入的回流让社会基本能运转。
维持这套方式只需要4个条件:国际金融体系正常运转,利率维持在低位,汇率波动可预测,贸易通道畅通,美国愿意继续提供安全保障和市场准入。
这4个条件维持了三十年,已经久到让日本社会已经不再把它当成条件,而是公理。
但是这条公理在2026年1月20日做了一次压力测试。
在那天,高市早苗宣布解散议会、并推出了21.3万亿日元的经济刺激方案。
当天的一场20年期国债拍卖遭遇灾难性需求不足,40年期国债收益率几个小时内爆升到4.24%,是该期限债券推出以来第一次突破4%。
而触发这一切所需的交易量却小到不可思议的——仅仅1.7亿美元的30年期债券和1.1亿美元的40年期债券,就造成了整条收益率曲线上410亿美元的价值毁灭。
一个7.3万亿美元的市场,用几亿美元就能砸出数百亿的价值湮灭。
原因很简单,因为真正的流动性已经基本不存在了。
90%的持有者,被笼子困住,动弹不得。而整个日债的波动,则由剩下的10%操控。而这10%里,有65%是外国投资者——作为合格的资本家,他们既没有道德,也不在乎日本的死活。
这场危机随后被&;解决&;了:官员们四处喊话,美联储做了&;汇率检查&;,市场把这解读成美日协调干预的信号,日元汇率从最高162回到了141。
分析师们的报告是这样说的:技术性超调,选举噪音,不是结构性危机。
他们的判断在那个时间点是有道理的:触发因素是政治公告可以被淡化,美国有直接利益帮日本稳住,危机有一个明确的终点就是2月8日大选。
但是在五周之后,美以伊冲突爆发,公理成立的条件开始消失。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全球约20%的石油供给被切断,布伦特原油飙到每桶最高126美元。
日本超过90%的原油进口来自中东,绝大部分经过霍尔木兹,能源进口成本立刻飙升,日元从3月初开始持续贬值,3月底突破160,接近2024年日本花了370亿美元干预的水平。
日本释放了8000万桶石油储备,让自己缓了口气。但储备释放后国家储备减少17%,如果海峡持续关闭几个月,那么在储备耗尽之后就没有后备方案了。
更大的问题是外交上的。首相高市此前在华盛顿明确站队美国,谴责伊朗,签联合声明愿意&;为确保海峡安全通行做出贡献&;——就在之前,伊朗外长阿拉格奇还表示,愿意让日本船只通过海峡,理由是日本和伊朗有长期外交友好关系。
但是这扇门,高市在华盛顿随着X-JAPAN的音乐翩翩起舞时,亲手关上了。
3月26日,伊朗宣布只允许中俄印等五国船只通过,日本被排除在外。
石油储备在倒计时,货币在暴跌,债券收益率在飙升,自己最大的盟友即将变成对手,而和危机制造方谈判的通道被自己关了。
最后能想到的办法就只剩一个:去问银行,能不能在期货市场上做空石油。
霍尔木兹的关闭把日本央行推进了一个死结。
油价暴涨通过进口成本直接输入通胀,日元贬值进一步放大以日元计价的能源价格,日本CPI已经连续四年超过2%目标。如果央行加息对抗通胀,国债收益率上升,在252%的债务GDP比率下,收益率每上升10个基点就意味着数千亿日元的额外年度利息支出。如果央行反过来增加国债购买来压低收益率,那就是在通胀上行时印钱,日元进一步贬值,进口成本进一步上升,通胀加速,市场要求的收益率继续升,央行需要印更多的钱。
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悬崖,区别只是抵达彼岸的速度。
与此同时,2025财年新实施的J-ICS监管制度,要求寿险公司的资产负债都按当前市场利率估值。四大寿险公司在零利率时代积累了大量低票息超长期国债,现在收益率从0.5%涨到3.5%以上,国内债券组合的未实现亏损膨胀到约9万亿日元(简单解释一下:当国债收益率为零时,说明你买的票面价值100元的国债当前价值就是100。但是当收益率变成3%的时候,当前价值可能就掉到了98甚至更低,亏损就这样产生了
偿付能力比率跌破安全线,寿险公司必须补充资本金,唯一的出路是卖海外资产变现——在日元持续贬值的环境下,海外资产以日元计价的价值本来就更高了,卖掉可以锁定汇率收益来填窟窿。
在每个机构的层面上,都是理性的决策。
但是最终的集体效应却导向了另一个方向。
卖出的美债和欧债会推高全球收益率,全球收益率上升导致其他国家金融机构也面临资产贬值和资本金压力,所以它们也得开始卖。
于是全球收益率进一步上升,传回日本国债市场,日本机构亏损更大,需要卖更多海外资产。
而换回来的日元趴在账上什么都没法买——不买国债,是因为今天买的3.5%明天可能因为收益率到4%而立刻产生新亏损;不买股票,因为J-ICS下股票的资本占用更高;也回不了海外,因为刚从那边逃回来。
而美国?他们已经没有动力和意愿再救一次了。
日本过去三十年是全球流动性的源头。现在它正在变成全球流动性的坟墓。钱流进去,就再也动不了。
&;大回流支撑日本市场&;只是一个安慰剂。
回流的规模可以很大,但每笔回流到国内就立刻冻结,那么回流越多,从全球抽走的流动性越多,国内获得的支撑就越少。回流本身就是一个死循环。
现在日本的状态是:日本寿险公司每周卖出几十亿美元的海外资产填资本金的窟窿,然后什么都不做。没有恐慌,没有头条新闻,很安静。
这个&;安静&;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收益率上升的速度足够慢,让机构有时间按节奏操作。一旦某个触发点让收益率在一天内跳升30到50个基点,J-ICS是实时按市值计算的,寿险公司的偿付能力比率会在当天收盘时暴跌,多家机构同时向全球市场发出卖单,不是每周几十亿,而是一天几百亿甚至上千亿。
链条的每一步都不是某个人的决策,而是监管规则、风控模型、会计准则的机械性输出。没有人能按暂停键。
触发点可能是一次国债拍卖的灾难性流标,可能是某家寿险公司的偿付能力比率正式跌破监管红线,然后市场评定日本的雷曼时刻出现。
只要霍尔木兹持续关闭,这个死亡螺旋就无法停下。
而唯一能停止这个过程的,是外部冲击消失:海峡重开,油价回到60美元,通胀预期重新锚定。
1985年以来,日本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难退出。
整套维持方式不是哪一个决策者的选择,而是每个时刻看起来都合理的选项总和。
零利率时代国内赚不到钱,当然去海外;
弱日元时代当然持有外币资产;
套息交易赚钱的时候当然继续做。
没有人认为这一切的结果会是:&;我要让日本变成全球金融体系最脆弱的节点&;,它是三十年小心翼翼地趋利避害的产物。
这很日本。
终于,容错空间已经无限趋于零了。
去做空原油期货这个动作,不是计划,是日本在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但答案是没有。
5万亿美元的海外头寸、全球最大的套息交易、所有建立在日本廉价资金上的资产价格——当它们开始清算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踩住刹车。
与之相比,之前的那些全球金融危机就像是在过家家。
而这将是整个故事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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