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四九年腊月门儿,西南军政委员会的办公桌前,刘伯承手里正捏着份刚递进来的剿匪捷报。

纸面上的汇报可谓极其漂亮:那个盘踞湘西的悍匪头子曹振亚,叫咱永顺军分区的人马像撵兔子似的死死咬住,兜兜转转给堵在了九龙山那处绝命天坑边上。

往前迈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满是端着枪的追兵。

这当口,曹贼倒显得挺仗义,扯着嗓门冲喽啰们吼了一通,大意是说自己作恶多端,绝不连累大伙儿。

话音刚落,这小子两眼一闭,直挺挺地朝着那黑咕隆咚的坑底扎了下去。

树倒猢狲散,剩下一帮残兵败将全老实了,乖乖冲着一四一师四二二团三营缴了械。

带队的王振海营长一看这阵势,二话不说,赶紧让人给军分区拍电报,汇报头目已经认命寻了短见。

搁在寻常将领身上,这档子事估计随便签个字就算完结了。

可偏偏刘主席没按常理出牌。

他靠在椅背上,指节对着电文上那俩字敲得咚咚直响。

紧接着,他抬起头盯住旁边的作战参谋,抛出个极度违和的疑点:四三年那阵子挨剿,这姓曹的为了活命连着闭气装了三宿死尸,这号滚刀肉,眼下能有胆子自己抹脖子?

夜里丑时刚过,军分区的摇把子电话急促作响。

听筒那头传来的指令铁钉砸木板般生硬,意思很明白,不管喘不喘气都得弄回个实体来,陈志霄这个侦查科长必须立马带队去查个底朝天。

咱要想摸清首长为啥非得刨根问底,就得瞅瞅那会儿前线的仗打得有多拼命。

日子倒退回把月前,十一月头一天,二野的将士们拉开了猛攻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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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国民党那边,宋希濂手里紧紧攥着十万重兵,死死扒着武陵和巫山那些个险要山头不放。

那场厮杀可谓险恶极了。

当月十七号,一零八团的安仲琨参谋长领着突击队,生生像把尖刀插进敌人大后方舟子沱,却不想钻进了包围圈。

为了拿下山头,一块崩飞的炮弹铁疙瘩生生削进他后腰,他捂着冒血的窟窿咬牙硬挺着发号施令。

熬到最后,血都流干了,人也倒在了阵地上。

折腾到第二天,十二军的王近山军长发了狠,硬是把三个师的人马全押上去包饺子,这才算把马头山上那帮守军的建制给全报销了,彻底撕开了乌江那道铁幕。

搁在这么个尸山血海的磨盘里头,原本抱着宋部大腿的曹贼算是彻底断了念想,手底下三千多号喽啰被打得就剩下二百来个喘气的。

你想啊,这么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死到临头居然能大发善心、顾念起弟兄们的死活了?

这笔账,首长脑子里盘算得门儿清:这帮畜生只要还有口唾沫咽,早晚得翻过身来咬掉别人一块肉。

转头再看现场摸排的结果,果然印证了那份老辣的眼光。

东方刚泛白,陈科长就领着一打精干伙计悄悄凑到了崖边上。

吴大勇班长腰上栓了根粗麻绳,硬是顺着陡壁出溜下去将近十四层楼那么深,结果眼前的情景让他当场愣住了。

只见石壁缝隙中间,斜剌剌撑开三张泡足了老桐油的结实渔网,正好绑成个三角阵。

那网眼窝子里头,还挂着件刮得破破烂烂的灰呢子大氅。

揪过来个降卒一瞅,可不正是那魔头坠崖前裹在身上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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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藤摸瓜再往下查,绕出去大约一千五百米远,杂草棵子里藏着个野洞,里头烧剩的木柴炭火居然还冒着丝丝热气。

曹贼压根儿没咽气,玩了出金蝉脱壳的戏码,脚底抹油朝川南方向溜了。

这会儿的他,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了,屁股后头还跟着红军的追击连队,彻彻底底成了个孤魂野鬼。

按理说,换谁碰上这倒霉局势,都得赶紧缩起脑袋当个老鳖,别再露头生事。

可谁知道这家伙一路窜进犍为地界的龙溪沟,撞见了从前老搭档朱凡甫手底下的副官傅兴周,紧接着干出来的勾当,简直让人脑子一片空白。

姓傅的本好心把他藏进自家的吊脚楼里避风头。

哪曾想,天刚擦黑,傅副官前脚出去串门打探消息,这老贼后脚就一脚踹碎了内室的房门,直接把主家媳妇给糟蹋了。

巧的是,这女眷之前可是朱司令跟前的九姨太,刚赏赐给下属不过九十来天。

一个如丧家之犬般讨饭吃的家伙,头一天夜宿就敢欺辱招待他的人的婆娘,一般人肯定觉得他脑子进水了。

其实不然,这就恰好揭了绿林这帮草寇内部,那层最见不得光的规矩底牌。

正赶上曹某人那会儿赤手空拳,兜里比脸还干净,他能拿来赌的玩意儿,只剩下早些年当过山大王的余威了。

他硬要玷污从前手下的家眷,压根不是裤裆里那点事儿憋的,说白了就是在拿最狠毒的法子探人底线——掂量掂量从前这帮狗腿子,胆子肥没肥。

他还真瞎猫碰上死耗子给押中了。

姓傅的办事回来瞅见婆娘受了委屈,气得脸都绿了,拔出别在后腰的匣子枪就要拼命,硬是被俩当兵的死死拽住胳膊。

他们劝阻的理由很直接:上头大掌柜指名道姓要活口,这时候开火得捅出天大的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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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到大天亮,那位朱大掌柜非但没拿他祭旗,反倒二话不说,直接分了三百条汉子和响器给他差遣。

摸着铁枪管的那一瞬间,姓曹的嘴都合不拢了,仰着脖子嚎叫着老天爷还不舍得收他。

话虽这么说,可山头绺子这种拉帮结派的团伙,骨子里头沤满的烂疮迟早得淌出脓水。

朱某人不宰这个瘟神,哪是发了什么大慈大悲的善心,纯粹是因为在黑道那个染缸里,一旦坏了反咬老上司的死规矩,以后队伍就没法带了。

他打的算盘,是拿这家伙当挡枪眼的肉盾。

哪曾想曹贼更是得寸进尺。

两人拜把子摆香堂那天,这家伙连灌了三大海碗烧刀子,趁着端杯碰酒的功夫,那双脏手就开始在主家姨太宋氏(以前唱川戏的角儿)的手心里来回抠挖挑逗。

没过几天,这老王八蛋直接拉着队伍扎进了女人院子边上的翠竹坑里,三更半夜隔着花窗往里头撇金银玉器,到头来真把那个戏子给哄得翻了墙。

到了腊月十四日太阳快落山那会儿,姓朱的实在吞不下这口恶气,偷偷撒了张网。

眼瞅着姓曹的把女人往密林暗处拽,二十多道推枪栓的脆响齐刷刷炸开,冰凉的黑铁管子死死戳在了奸夫的后脑海。

原配夫主咬牙切齿地逼问,碰他屋里人的下场到底知不知道。

就为这破事,两拨流寇在平坦的打谷坝子上端着家伙,互相眼对眼熬了个通宵。

熬干了油灯等到东方发白,总得有个说法。

真火拼一局?

谁都得伤筋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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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朱大当家拍板走了步看似划算、实则要命的臭棋:分家。

他撂下一句狠话,往后各凭本事吃肉。

隔日清晨,朱部带走六百多号精锐直奔北边的青神县。

留下姓曹的和百十来个老弱残兵,戳在原地跳着脚地骂娘。

这俩毛贼满以为散伙就能躲避风头,根本不清楚红军那张遮天蔽日的大网早就编结实了。

姓朱的那拨人刚溜达进青神的白果乡地界,就直愣愣钻进了一八四师林彬师长提前留下的死胡同。

十七号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马克沁刚一喷火,山里这群乌合之众当场就崩溃了。

也就顿饭的功夫,姓朱的被乱飞的铜花生嚼穿了右边肺叶子,让漫山遍野搜捕的突击队员当场逮住,没等押下山就断了气。

他带走的六百多人整建制全报销了。

另一边,缩在龙溪沟那头的曹贼还蒙在鼓里。

这小子灌得烂醉如泥,一脚蹬在老祠堂的香案上撒疯,嚷嚷着北面传来的动静铁定是朱某人的丧钟。

台阶底下那群小喽啰还咧着黄牙跟着乐,就在这时候,剿匪连队的尖刀班早就无声无息地贴近了祠堂的后墙根。

摸清了这帮渣滓天天宿醉的规律,一四一师四二二团在十九号子夜时分摸了上去。

三把尖刀死死堵住了出山的隘口。

最前头的破障队员铰断倒刺铁线时,不小心碰出点响动,放哨的暗探刚扣响扳机,带队的团长连眼皮都没眨,当场拍板硬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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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开路的爆破手直接把厚砖墙送上了天,弟兄们一个个嗷嗷叫着、如下山猛虎般卷进贼窝。

姓曹的老贼被连天炮火震醒,顾不上穿鞋,撞碎木格子窗就滚进后头菜园子企图脚底抹油。

可挡在他面前的,是早早就趴在土垄沟里死等的神枪手王德柱。

枪机连着响了三声,滚烫的弹头分毫不差地咬碎了老贼的左侧肋骨。

之前还嚣张跋扈的土皇帝,直挺挺砸进了沤大粪的茅坑,等大伙儿七手八脚把他捞上来,早凉透了。

借着松明子火把的光亮,大头兵们把缉拿榜文凑过去一比对,那半边脸上的烂肉疤瘌,严丝合缝。

隔天一大早,刘主席的办公桌上总算压住了陈科长拍来的回电,大意是这颗毒瘤已被彻底连根拔起。

再回过头来复盘这局棋。

那个姓曹的和姓朱的,直到咽气前一秒,满脑子扒拉的还是怎么保住座椅、留住颜面、抢占女色。

他们这号人身上,挂满的是旧时代拉帮结派、狗咬狗的一嘴毛。

这群乌合之众,就算给他们铜墙铁壁,就算发满洋枪洋炮,只要碰上真正过硬的铁军,一层纸糊的窗户罢了,一捅就破。

咱红军队伍凭啥能扫平天下?

靠的就是连一丝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的那股子轴劲儿,靠的是半夜深更那道斩钉截铁的调令,更是靠着十几个排头兵二话不说滑进黑渊查验真伪的这身虎胆。

迈进五十年的二月份,山城那座刻着抗战名头的纪功老碑,正式换上了“人民解放纪念碑”的新匾额,字迹正是刘主席亲自蘸墨挥毫写就的。

翻开恩施军分区的旧册子,上头清清楚楚记着一笔账:前后才九十天光景,扫平的深山草寇足足有一万五千多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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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着这骇人的战绩,碑底下拉洋片、卖叶子烟的大爷大妈们,嘴里总爱念叨起这么个景儿:前一年刮白毛风那阵子,那些个在山里连轴转撵大王的人民子弟兵,千层底都快磨平了。

千层底虽然磨碎了,可那些在骨子里烂透了的旧社会毒瘤,也跟着被咱们的队伍硬生生碾成了连风都吹不起来的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