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之战打了三年，死了四十万人。
最后一天，白起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些赵国的降卒被人赶进深沟，一锹一锹地填土。他面无表情。后来有人问他，杀这么多人不怕遭报应吗。他说，这是战争。
两千多年后，山西高平的农民翻地，还常常翻出白骨。当地人叫那片地“杀谷”，不敢在那儿种庄稼。你挖多深都是骨头，密密麻麻的，一层压一层。
仗是怎么打起来的，得从一块地皮说起。
公元前262年，秦国打韩国，占了野王。野王是韩国的咽喉，一丢，韩国北边的上党郡就断了联系，成了飞地。上党郡守冯亭不愿降秦，给赵孝成王写了封信，说我们十七座城，情愿归赵国。
赵王高兴坏了，天上掉馅饼，白捡十七座城。平阳君赵豹劝他别接，说这是韩国人想把祸水往咱们这儿引。赵王不听，把上党收了。
秦昭襄王不干了，我打下来的地盘，你捡现成的？派左庶长王龁带兵攻赵，直扑上党。赵王派老将廉颇去挡，仗就在长平打起来了。
廉颇打的头几仗，输了。输得不难看，但确实输了。他琢磨了一下，不打了。在山里修了三道防线，深沟高垒，你来打吧，我不出去。
王龁攻不进去，可廉颇也出不来。两军就这么耗着，一耗就是三年。三年里，赵国的粮食吃空了，秦国的粮食也快没了。谁先扛不住，谁就输。
赵王先扛不住了。他在邯郸急得团团转，派人去催廉颇出战，廉颇不听。赵王心里骂，这老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
秦国那边也使坏，在邯郸到处传，说秦国人不怕廉颇，怕的是赵括。赵括是谁？赵奢的儿子，赵奢是赵国名将，打过大胜仗。赵括从小跟着他爹学兵法，说起打仗一套一套的，赵王觉得他行。
赵王把廉颇撤了，换上赵括。蔺相如劝他，说赵括只会纸上谈兵，用不得。赵王不听。赵括他妈也劝他，说他爹临死前说过，这小子不能当大将。赵王还是不听。
赵括到了前线，把廉颇的部署全改了，下令出击。白起早就等着他了。秦昭襄王听说赵括上了，秘密把白起调到前线，换了王龁。白起是谁？战国头号杀神，一辈子没打过败仗。
赵括带着四十万大军冲出去，白起假装败退，把赵军引到预设的包围圈里。两翼的秦军合围，把赵军切成两段。粮道断了。
赵括冲了四十六天，冲不出去。没粮食了，马杀了，车拆了，连箭杆都煮了吃了。最后赵括亲自带兵突围，被秦军射死。四十万赵军投降了。
《史记》里记了白起接下来的话：“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说这些人反复无常，不杀光，以后会出事。于是四十万人，除了二百四十个年纪小的放回去报信，其余全被坑杀。
坑杀不是活埋。是杀了再埋，还是活埋，史书上没说清楚。但高平出土的尸骨，很多头骨上有刀砍的痕迹，胳膊腿被砍断，应该是先杀了再扔进坑里。一层尸体一层土，再一层尸体一层土。不是埋，是填。
白起打完长平之战，想一鼓作气拿下邯郸。秦国给他增兵，他不去，说仗打太久了，兵累了，得歇歇。秦昭襄王不信他的，换别人去打，没打下来。后来又让白起去，他称病不去。秦王火了，把他贬了，赐他死。
白起接到赐死的命令，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他觉得自己该死。不是杀过多少人该死，是骗了那四十万人该死。他们放下武器投降了，他答应让他们活，转头就杀了。
他死的时候，站起来了三次，看着咸阳的方向。他大概是怕，怕那四十万人在地底下等着他。
长平之战打完以后，赵国缓了几年，可缓不过来了。邯郸保卫战打了一年，靠魏国和楚国的援军才守住，那是赵国最后的力气。后来赵国的名将只剩下李牧，李牧被自己人杀了以后，赵国就完了。
白起自杀以后，秦昭襄王换了王翦去灭赵。王翦打赵国，不跟赵国硬拼，围了邯郸，等它自己饿死。赵国撑不住了，赵王迁投降，赵国没了。从长平之战到赵国灭亡，三十九年。
高平那片地，后来叫“杀谷”。老百姓犁地的时候，犁铧碰到骨头，叮当响。有胆大的把骨头挖出来，堆在田埂上。下雨天，雨水把骨头冲出来，白花花一片。
唐玄宗那会儿，命人把白骨收集起来，埋了，修了一座庙，叫骷髅庙。庙在杀谷边上，现在还在。你去高平，还能找到。当地人说，晚上风大的时候，能听见呜呜的声音，像人哭。
白起死后，秦国人给他立庙。后来项羽打进咸阳，一把火烧了。白起的庙没了，赵国的魂也没了。
长平之战杀的不止是四十万人，是赵国的脊梁。赵括带出去的那四十万，是赵国最后的家底。廉颇走了，赵括死了，李牧还没起来。那几年赵国的将军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没人能顶上来。不是没人，是人都死在长平了。
那四十万人里有种地的农民，有打铁的匠人，有放牛的牧童。赵括带着他们出去的时候，赵国人都觉得能赢。赵奢的儿子，名将之后，读过兵书，会打仗。可赵括不知道，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死的时候，大概在想，他爹教他的那些东西，怎么到战场上就不灵了。他不知道，他爹打了一辈子仗，靠的不是兵书，是命。他爹能赢，是因为他怕死。赵括不怕死，所以他死了。还带上了四十万人。
白起死的时候，也怕了。他怕那四十万人来找他。他活了五十多年，杀了一百多万，从来没怕过。可那天晚上，他站在长平的地头上，看着那些坑，大概也想过，这四十万人，要是没投降就好了。他们要是战死，就不用他下手。可他让他们投降了，答应了让他们活，然后杀了他们。他骗的不是敌人，是信他的人。
所以他说，我该死。这话不是对秦王说的，是对那四十万人说的。
长平之战以后，赵国再也没起来过。可秦国的杀神，也没活多久。他死的时候，那四十万人的账，不知道算清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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