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金陵一带风俗厚重,人情却最是难说。大户人家的内宅,更像一张绷得很紧的弓,表面上歌舞升平,底下却处处是戒备、算计和忍耐。《红楼梦》三十回以后,贾府的气氛正是这样慢慢变了味,看着还是那一班人,却已经不再是前几回里那种闲适的光景。
如果只盯着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恨缠绕,很容易忽略一个人。这个人出身最低,却站在风口浪尖上,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目光之内。她就是怡红院的大丫鬟袭人。她被宝玉一脚踹得吐血,却死死压住不肯声张,这一笔轻轻带过,不少读者当成情节波折看过去了。其实,越往深里看,越发觉得这丫鬟的沉默,分量极重。
要弄清袭人那一脚为什么挨得冤,却又忍得住,不妨先把前因后果理一理,再看看她所处的环境和她心里的盘算。
一、从“金玉良缘”的风波说起
三十回以后,贾府大局表面没变,暗地里却渐渐多了几分“紧”。节点就在元春省亲之后。元春在大观园题匾、作诗,又以贵妃的身份给家里赐礼,这一轮赏赐表面是恩典,背后却藏着一层意味。
元春把薛宝钗和贾宝玉归成一档,赏赐同等物件;而林黛玉和其他姐妹,另成一档。按礼制说不过是个“分别高下”的规矩,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像悄悄放了一枚钉子。薛家本就背景不俗,薛宝钗稳重端方,元春稍一偏重,立刻就把“金玉良缘”的影子往宝玉身上压了一层。
再往前推,贾母在清虚观听张道士提起“金玉良缘”,当场起了心思。老祖宗一句话,足以让整个内宅风向微妙地偏一点。林黛玉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和宝玉又闹了一场。薛宝钗后来也被宝玉一句“冷香丸”话不对头惹得不快,当面敲打了他一通。
这一连串的小波折,表面是少年男女的小闹腾,实则都是“婚配”与“前程”的暗线在动。贾宝玉夹在中间,心里当然不痛快。偏偏这个时候,又出了金钏儿投井的变故。
金钏儿不过和宝玉说笑几句,被王夫人撞见,王夫人气头上把人撵了出去。一个年轻女子,受了这种羞辱,又自觉再无出路,转身一条命就交待在井里。这件事对贾府来说,算不得震动朝堂的大变故,却冷冷敲了一记警钟:王夫人防儿子的身边女子,已经防到这一步了。
这几桩事压在一块,贾府不再像先前那样宽松。年轻人玩笑要收敛,丫鬟言行要规矩,主子们心思更重。就在这样的气氛里,袭人挨了那一脚。
二、那一脚踹下去,伤的是什么
那天是个下雨的日子。宝玉午间烦闷,四处闲走,走到蔷薇架下,看龄官在雨前画蔷。他心思本来已经乱,再遇见骤雨,披衣就往怡红院赶。雨势又急又大,他好不容易赶到院门,却发现门闩得紧紧的。
门不开,雨水一阵一阵打在身上,人又刚经历了一连串不如意,这会子难免火往心口上冲。他在门外叩门,院里传来的却是丫鬟们的笑声,热闹得很。门外一个人淋着雨,门里一群人开心玩。他自然觉得受了冷落,有种说不出的恼。
门总算开了,他火气憋到顶点,也不看是谁,抬脚就踹,还骂了一句“下流的东西们”。这一脚并不是“假打”,在袭人身上结结实实落了下去。袭人当时就疼得脸色发白,却硬生生咬住不吭,众丫头在旁边看着,她连哼都不敢大声。
等到晚上,袭人疼到睡不安稳,在梦里都觉得痛,醒过来咳几声,只当是痰,一吐,落地却是鲜血。宝玉心里有愧,起身举灯一照,也吓了一跳。袭人看见地上的血,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不是诉苦,而是默默想着那句老话:“年少吐血,年月不保。”
这句话在旧时人眼里,是不祥的征兆。她心里素来有一分“往后靠谁、怎么靠”的盘算,这一刻突然灰了一半。不过话说回来,伤再重,她还是没有让宝玉闹大,更不肯传出屋去。
很多人只当这是袭人“心疼宝玉”,其实不止如此。那一脚,伤的不是皮肉,而是她在怡红院、在贾府里苦心经营多年的位置。她要保的,远不只是脸面,还有日后的路。
三、“不敢声张”的几层盘算
一说起袭人忍气,最显眼的一层,是“护主”。她自己也说了,是自己淘气,不叫小丫头开门才误了事。这自然是真话,却不是全部。
(一)保自己的体面与权威
袭人表面是丫鬟,实则是怡红院的“管事”。她是王夫人亲点给宝玉的人,又得贾母喜欢,身上有一股“半主半仆”的意味。也正因为如此,她比一般丫鬟更怕丢面子。
当着一群小丫头的面挨主子一脚,如果传出院去,贾府里谁不知道:“宝玉把袭人踹吐血了。”下人嘴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难免指指点点。袭人平常镇得住人,是靠稳,靠得宠,靠懂规矩,而不是靠凶。她的权威,建立在别人眼里对她的“体面”上。
试想一下,这件事轰轰烈烈地闹进外头,哪怕主子后来补偿,再怎么安抚,下人心里对袭人的看法也变了:不过就是个挨打的丫头,算什么大人物?这一层,对袭人打击极重。
所以她宁愿痛在肚子里,也不肯让这件事越出怡红院半步。她要保的是“形象”。在这样的府里,丫鬟如果没有一副好形象,连说话的分量都要打折扣。
(二)主子打仆人,在制度上说不出“冤”
更残酷的一点是:就算她想“告状”,也告给谁去?在贾府这样的大家族,主子打奴才,在礼法上就是顺理成章。贾母当年说过:“要打人骂人都可以,何苦摔这命根子。”这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宝玉的玉是“命根子”,下人却不是。
凤姐误会平儿的时候,也动手打过。平儿既是陪嫁丫鬟,又是贾琏明面上的屋里人,地位比袭人还高一截。那次挨打,别说找人评理,她连一句重话都没回,只能默默忍过去。连平儿这样的人尚且如此,袭人要是借着一脚去诉苦,只会讨一身骂。
从规矩上看,袭人没有“讲理”的资格。她再聪明,也不会拿着一件在制度上说不清的事,去撞王夫人、贾母的面。那不是要公道,而是往自己身上添麻烦。
(三)不增王夫人的戒心
这一层,是很多人容易忽略的。金钏儿投井以后,王夫人对宝玉身边丫鬟的戒备心,已经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她极不喜欢那些“狐媚样子”的小丫头。晴雯后来的遭遇,就是一个例子:一是身体不好,二是她那点伶俐、张扬,被王夫人看成“惑主”。两条一凑,打发出门。
袭人比晴雯稳多了,也精得多。她很清楚,自己能在宝玉身边长久,靠的是“得体”两个字,而不是撒娇耍性子。她要的是王夫人放心,而不是贾宝玉一时心疼。
这时候如果因为被踹吐血大闹一场,请大夫请药、夜里亮灯吵起一院子人,消息传到上头,王夫人第一句会怎么想?多半不是心疼丫鬟,而是紧张儿子:“宝玉房里怎么弄出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事?一个丫头病成这样,折腾得全屋子不得安宁。”
再加上不久前金钏儿的事,王夫人心里难免有疙瘩:是不是宝玉太纵着丫鬟,叫她们一个个不安分?到那时,袭人非但得不到安慰,反而可能被当成“闹腾的人”,被逐出怡红院。她自己说得很明白:“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替宝玉着想,实际上是在为自己“避祸”。这一点,不得不说她看得很远。
(四)借“忍”换取更牢的信任
还有一层心理,更细微。宝玉事后愧疚,一看见地上的血就慌了神。袭人偏偏在这个时候不顺势哭闹,反而抢先认错,说是自己淘气不叫开门,又安慰他“没什么大事”。这一下,宝玉心里对她的“亏欠”,反而更深了。
在主仆关系极度不平等的环境里,下人的“底牌”其实很少。有的人走的是晴雯那条路,真性情,敢吵敢闹,靠主子的疼爱撑着;有的人走的是袭人这条路,忍一时之苦,换一个长久的位置。她用这次受伤,换来的不只是宝玉一时心疼,而是更牢的信任:
“她不但不记仇,还替我遮丑。”
对于一个从小被捧着、惯着的少爷来说,这样的下人,是最让他离不开的。袭人心里未必没有这一层计算,只不过她做得自然,不露痕迹。
四、奴婢的命,如何被“规矩”和“病”夹住
袭人吐血这件事,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隐忧:一旦真被认定是“重病”,她很可能连留在怡红院的资格都保不住。
旧时大户人家,对“病”极为敏感。按他们的观念,主子房里不能长期养一个重病的丫头。一来怕传染,二来怕晦气,三来怕耽误主子休息。晴雯那次病重,宝玉心软,在屋里给她熬药,熬得满屋子药味。这在年轻人眼里,是一桩真心关怀,在王夫人耳朵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味道。
王夫人一向把宝玉当眼珠子一样护着,对他身边的丫鬟也看得极严。晴雯被撵走,有病是明面上的理由,“狐媚惑主”是暗地里的嫌恶。两条叠加,就是一句话:这人不适合再留在宝玉身边。
袭人比晴雯懂得“收”,她知道,自己哪怕真身体垮了,也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垮”。她不愿意请大夫,不愿意闹到外头,除了护宝玉,也是护自己这一条线。她很清楚,只要王夫人知道她吐血,下一步就是考虑:“这个丫头还能不能留下?”
不说别的,就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主子病了,大家忙前忙后叫尽心;仆人病了,最先想到的不是“救”,而是“换不换人”。在这种逻辑下,袭人即便疼得要命,也得咬牙撑。她要活下去,就得先否认自己“病得厉害”。
这一点,她说得挺直白:“分明人不知道,到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话里虽有替宝玉遮羞的成分,却也把自己的难处点得清清楚楚:一旦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那就干脆堵在屋里,烂在心里。
回过头看,袭人这一系列反应,其实把封建大家族里“奴婢”的困境,暴露得很彻底。
五、袭人的性格,与她那一脚的意义
从这一件事上看袭人,她有几个特点,格外明显。
一是“识时务”。她深知自己身上的两重身份:一方面是丫鬟,要守住“规矩”;另一方面又是被主母点了名、被宝玉看重的人,有机会往“正经出路”上靠。她的一举一动,都绕着这两点转。这种人,最不会在情绪上失控。
二是“善于自责”。明明是宝玉一脚踹来,她却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是“淘气”、“失职”。外人看着难免替她委屈,不过站在她的位置,这么做,也是一种“保护色”。她宁愿表现得是“自己不当”,也不要别人去反过来审视宝玉的行为。
三是“懂得利用主子的愧疚”。她并没有赤裸裸地去求什么,却用一种很温和的方式,把这件事转成宝玉心里的心病。宝玉往后每每想到这次踹人,心里就多了一分不安,也就更不会轻易对她发火。这个分寸,拿得极稳。
四是“主动压抑自己的欲望”。袭人心底当然有追求,她曾经也幻想过“将来争荣夸耀”。那句“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的心尽皆灰了”,透出她原先并不甘于一辈子做丫鬟,只是这一口血吐出来,才突然看淡了许多。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那么经得住折腾,也知道这种出身要翻身并不容易。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种压抑欲望的姿态,反而更加合王夫人的心意。王夫人要的,是“识大体”的人。袭人这一点,做得干干净净,哪怕受了委屈,也不越雷池一步。这背后固然有她的聪明,也有时代的残酷,把人逼成这样。
六、一脚之下,折射出的贾府气候
从宝玉这一脚看去,贾府在三十几回以后的气候,其实已经隐隐变了。
其一,情与礼的冲突在加剧。前面二十多回,大家还可以在“情”字上多转两圈。宝玉可以随便和丫鬟说笑,林黛玉可以想哭就哭,贾母也乐得看年轻人热闹。到了元春省亲以后,“礼”的分量开始一点点压上来。婚配、名分、主仆界限,都变得不那么好糊弄。
其二,王夫人的防范意识在提高。金钏儿的死,是一个界标。王夫人发现,儿子身边的丫鬟,不是乖乖做活的,个个都可能变成“祸根”。她的解决办法很简单:宁可错杀,不肯放松。晴雯和金钏,一个死,一个被撵,其实都在这一条线上。袭人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格外谨慎。
其三,下人的“命运感”开始变重。像袭人这样的人,原先心底多少有点盼头,以为自己服侍得好,有机会得到主母正式安排,将来嫁出去有个体面的人生。吐血这一回,把她从“憧憬未来”生生打回“想着怎么活下去”。她一念之间从“争荣”回到“苟安”,恰好说明大环境的压迫在加大。
其四,贾宝玉自身的矛盾也更明显。他一方面厌恶封建礼法,一方面又离不开这些礼法搭起来的生活圈。他对袭人踹这一脚,是一时火起,也是潜意识里那种“主子打仆人天经地义”的惯性流露。事后愧疚、想弥补,却改变不了制度本身的不公。
这一脚,对于袭人而言,是一次身体上的重伤,也是一次命运上的提醒:她的位置再高,终究只是“奴婢”。她所能做的全部反抗,不过是尽量不让自己变成王夫人口中的“狐媚”,不让自己被人抓住“闹腾”的把柄,仅此而已。
从这个角度看,她不敢声张,不只是怕丢人,更是知道,在那样的制度下,喊冤对她没有一条路是通向光亮的。与其让更多人看热闹,不如把痛藏在被窝里,慢慢熬过去。对旁人来说,不过是书里一章一节的小插曲,对她来说,却是把自己一生的活法再掂量了一遍,最后选择了最不招眼、也最安全的那条。
袭人这一脚挨得委屈,却挨得清醒。她的沉默背后,藏着整个贾府的规矩、人情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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