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叔,我……我还能喝……”我趴在冰凉的地面上,感觉自己快要不省人事。
可就在这迷迷糊糊的当口,隔壁里屋却清晰地传来了女方一家人的对话。
“爹,你这是干啥啊!有你这么考验人的吗?”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紧接着,是她爹一声长长的叹息:“唉,我就是看他太实诚了!这可咋办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1985年的春天,泥土解冻了,万物都憋着一股劲儿往上长,我们村里的大龄光棍们的心,也跟着活泛起来。
我叫陈平,二十岁,在陈家村,这年纪还没说上媳妇,走在路上都感觉背后有人戳脊梁骨。
我家兄弟三个,我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刚结婚,掏空了家底。
下面还有个弟弟等着念书,日子过得紧巴巴。我呢,除了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和一张老实巴交的脸,再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这天一大早,我娘就把我从被窝里薅了起来,神秘兮兮地往我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平娃,快吃了!王婶给你说了个顶好的亲事,隔壁李家村的,村长家的独生女!”
我一口鸡蛋差点没噎住,李家村村长的女儿?
我听过,叫李翠莲,高中毕业,在我们这十里八乡可是响当当的文化人,长得据说跟画儿上的人一样。这样的金凤凰,能看上我这个泥腿子?
“娘,你别是让王婶给诓了。”我心里直打鼓。
“诓啥诓!王婶说了,人家就想找个实诚、肯干的!”娘一边说,一边把我唯一一件半新的白衬衫从箱底翻出来,掸了掸上面的樟脑丸味儿,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套。“记住娘的话,到了人家,少说话,多做事,眼皮子活泛点,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我爹蹲在门槛上,默不作声地抽着旱烟。
看我穿戴整齐了,才从兜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大前门,塞到我衬衫口袋里,又拍了拍,这才瓮声瓮气地开口:“给亲家爹的,别自己抽了。”
我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这包烟,怕是爹赶集卖了好几筐鸡蛋才舍得买的。
全家凑了二十块钱,用红纸包好,这是见面礼,是咱家的脸面。
娘又从柜子里拿出两斤过年都舍不得吃的槽子糕,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我把这些宝贝疙瘩小心翼翼地绑在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
“路上骑慢点,别把糕点给颠碎了!”娘跟在车子后面,嘱咐了一遍又一遍。
我骑着车,咯吱咯吱地上了通往李家村的乡间土路。
春天雨水多,路面坑坑洼洼,尽是泥浆。
我小心地躲着水坑,可还是免不了被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崭新的白衬衫,也被风吹得灰扑扑的。
我的心就像这路一样,七上八下。
既盼着赶紧到,看看那传说中的俊俏姑娘,又怕自己这副模样,这寒酸的家当,被人一眼就看扁了。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着王婶教我的话,什么“家里几亩地,一年收成多少,身体好,能吃苦”,生怕一会儿紧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车轮滚滚,卷起的不仅仅是泥土,更是我对未来的全部期盼和忐忑。
李家村比我们陈家村要气派不少,路修得平整,家家户户的房子也更齐整。
村口第一家,就是一排五间敞亮的大砖瓦房,青砖红瓦,院墙刷得雪白,一看就是村里头一份的人家。这便是李翠莲家了。
我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的大槐树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才敢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抬头一看,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杆长长的旱烟,眯着眼睛打量我。
他大概五十来岁,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就是李家村的村长,李大山,我未来的老丈人。
他的眼神太锐利了,像山里的鹰,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原本准备好的一套客套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叔……叔好。”我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干涩得像车轱辘。
“嗯,进来坐。”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桌子对面的长条凳。
一个面容和善的阿姨从里屋端着茶盘走出来,应该是翠莲的娘。她笑着招呼我:“快坐,平娃,路上不好走吧?喝口水暖暖身子。”
“谢谢婶儿。”我拘谨地接过茶缸,手心里全是汗,烫手的茶缸让我一个激灵。
我把绑在后座的礼物解下来,双手递上去:“叔,婶儿,家里没啥好东西,一点心意。”
李大山只是瞥了一眼,没说话。翠莲娘赶忙接过去,嘴里念叨着:“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太客气了。”
我坐立不安地坐在长条凳上,感觉自己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这堂屋真宽敞,地是水泥的,平整光滑。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主席画像,旁边还有个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我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往四周瞟,希望能看到翠莲的影子。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后面一闪,又迅速地消失了。那眼睛,真亮,像天上的星星。
我的心“怦怦”地跳得更快了。
李大山“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一句话不说,整个堂屋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我带来的那包大前门,揣在兜里,被汗浸得有些发软,却怎么也不敢拿出来。在他面前,我感觉自己所有的准备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幼稚。
这哪里是相亲,分明就是一场审判。
压抑的气氛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只能端着茶缸,一口一口地喝着热水,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茶水很热,可我的后背,却不住地冒着凉气。
“开席吧。”
不知过了多久,李大山终于掐灭了烟锅,沉声说道。这三个字对我来说,简直如同天籁。
翠莲娘手脚麻利地从厨房端出了一盘又一盘的菜。
我的天,桌子很快就摆满了。
一整条清蒸鲈鱼,眼睛还亮晶晶的;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一盘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
在那个年代,普通人家过年都未必有这么丰盛,这绝对是顶顶高规格的招待了。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李大山仿佛没听见,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崭新的大海碗,比我平时吃饭的碗还要大上一圈,又拎起一个土陶罐子,拔掉上面的红布塞子,一股浓烈辛辣的酒香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堂屋。
他“咕嘟咕嘟”地倒了满满一大碗白酒,那酒清澈透亮,在碗里微微晃动,像一碗能烧穿肠子的水。
他把那碗酒,“当”的一声,重重地放在我面前。
“后生。”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咱们庄稼人,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实在不实在,喝碗酒就知道了。干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根本不给我任何推辞的机会。
我当时就蒙了。
我不是不能喝酒,逢年过节陪我爹也能喝上几盅,但那都是用小酒杯抿着喝的。像这样用大海碗,还是这么满的一碗高度白酒,我见都没见过。
“叔,我……我酒量不行。”我结结巴巴地想推辞。
“酒量是练出来的。”李大山的脸沉了下来,“咋,看不起我老李家的酒?”
这话就严重了。在农村,酒桌上不给长辈面子,那是天大的事。
我求助似的看向翠莲娘。
翠莲娘脸上也有些为难,她刚想开口说句“孩子还小,少喝点”,就被李大山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明白了,今天这酒,是躲不过去了。这是考验,是下马威,也是一道门槛。
我喝了,才有继续往下谈的可能;我要是不喝,恐怕现在就得骑着我的二八大杠打道回府了。
想到我爹娘期盼的眼神,想到那包被汗湿的大前门,想到门帘后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我心一横,牙一咬。
“叔,您言重了。能喝您家的酒,是我的福气。”
说完,我端起那比我脸还大的海碗,脖子一仰,闭上眼睛,就跟喝药似的,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
酒液像一条火线,从我的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眼泪都快被呛出来了。
一碗酒下肚,我感觉整个脑袋“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喉咙里像是着了火,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我强忍着没有当场吐出来,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好!”李大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像是赞许,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拿起酒坛,又给我面前的空碗倒满了。
“来,这第二碗,敬你这个实诚劲儿。”
第二碗酒,我喝得比第一碗更艰难。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刀子,胃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李大山那张严肃的国字脸,在我眼里晃动成了两个影子。
我放下酒碗时,手已经开始发抖。
翠莲娘心疼地给我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快,平娃,吃口菜压一压。”
我胡乱地点点头,夹起那块肉,却怎么也送不到嘴里,手抖得厉害,肥肉“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我窘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大山没看我,也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用筷子头蘸了点酒,抿了一口,然后又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他的沉默,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压力。
他缓缓地又拎起了酒坛。
“叔……真不能再喝了。”我的舌头已经开始打结,说话含糊不清。
“年轻人,说不行,那就是真不行了?”他淡淡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脑子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样。但我心里还有一根弦紧紧绷着。
我知道,在农村,酒品就是人品。
喝酒爽快,代表为人实在、大方;喝酒要是推三阻四,就会被人认为是小家子气,不值得交心。
今天这场相亲,我爹娘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若是退缩了,不就是承认自己“不实诚”,是个“怂包”吗?
我不能认怂。为了我爹娘的脸面,也为了门帘后那双眼睛,我得撑下去。
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对着李大山,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叔,我……我行!我喝!”
里屋的门帘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惊呼,还有姑娘焦急跺脚的声音。我好像还听见翠莲她娘低声劝慰着什么。这些声音模模糊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端起了第三碗酒。
这一次,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喝岩浆。
酒液流过的地方,都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我的视线彻底模糊了,桌上的菜,对面的人,都变成了一团团晃动的色块。
我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把酒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全靠双手撑着桌沿才没有倒下去。
李大山看着我这副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手里的酒坛,提起来,又放下了。
翠莲娘赶紧给我盛了一碗热汤:“快,喝口汤缓缓。”
我接过汤碗,手一软,半碗汤都洒在了身上,滚烫的汤水让我打了个激灵,人也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也正是这一下,让我看到了李大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似乎是于心不忍的神色。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第四次,将我面前的空碗,倒得满满当当。
我的世界,已经开始天旋地转。我知道,这一碗,将是我的极限。
第四碗酒,我几乎是凭借本能喝下去的。
喝完之后,我连坐都坐不稳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身后的墙上。
胃里翻江倒海,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我死死地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当场出丑。
我的脑袋里像是有无数个小锤子在敲打,太阳穴“突突”地跳。
看东西已经不止是重影了,而是无数个影子在眼前乱飞。李大山的脸,翠莲娘焦急的表情,还有那明晃晃的灯泡,全都扭曲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李大山看着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后生,还能喝吗?”
他的话音未落,又一次拎起了那个沉重的酒坛。
我的心猛地一沉。还来?这是真的要把我往死里灌啊!
再喝一碗,我绝对会当场不省人事,甚至可能吐得满地都是。那样的场面,别说娶媳妇了,我陈平的脸,我们陈家的脸,就算是在这十里八乡彻底丢尽了。
不行,绝对不能再喝了!
可我该怎么拒绝?说自己不行?刚才已经逞强说过了。直接耍赖?那更是把“不实诚”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千钧一发之际,酒精麻痹的大脑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能真醉,但是,我可以“装醉”啊!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对,我不能再被动地接受考验了,我要主动结束这场酷刑。与其真的喝倒出丑,不如自己“导演”一场体面的醉倒。
主意已定,我立刻开始行动。
我用尽全身力气,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做出还想继续喝的样子。
“叔……”我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舌头大得像塞了一嘴棉花,“我……我还能喝……”
就在李大山将第五碗酒倒满,正要放到我面前的瞬间,我“恰到好处”地手一松,一直紧紧抓着的那个大海碗,从我手中滑落。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白瓷碗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这声巨响,像是一个信号。
我整个人顺势从长条凳上滑了下去,身体像一袋没了绳子捆的麦子,软绵绵地瘫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在倒下去的最后一刻,我还不忘用尽最后的力气,嘴里念叨着那句准备好的台词:
“叔……我……还能喝……”
说完这句,我便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彻底“昏死”了过去。
我倒在地上,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当然,这是装的。我虽然头晕得厉害,但神智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我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冰凉,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酒气和摔碎的瓷碗边残留的酒香。
我听到翠莲她娘“哎呀”一声惊呼,紧接着是凳子被碰倒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一双温暖的手在我的脸上轻轻拍打,又赶紧掐我的人中。
“他爹,你快看看!这孩子脸都白了!”翠莲娘的声音里满是惊慌和自责。
“大惊小怪什么!喝醉了而已,死不了人!”李大山的声音依旧洪亮,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吼了一句,“扶到里屋炕上睡去!”
“不行!”翠莲娘立刻反驳,“这一身的酒气,别熏着咱们翠莲了!再说了,这还没成呢,就睡里屋,传出去叫人笑话!就在堂屋地上铺个草席,让他先躺会儿,等酒醒了再说。”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就怕他们真把我抬进里屋,那我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很快,我感觉自己被架了起来,挪到了堂屋的一个角落里,身下铺上了厚厚的稻草席子,还盖上了一床带着太阳味的旧被子。
安顿好我之后,堂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我能听到翠莲娘收拾桌子和碎碗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响,然后又关上了。
我依旧闭着眼,屏住呼吸,将耳朵的听力发挥到极致,努力捕捉着从门缝里传来的任何一点动静。
起初,里面没什么声音。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我隐约听到了压抑着的、细细的哭声。
是翠莲。
“爹!你干啥啊!有你这么考验人的吗?哪有这么灌酒的,你想把人往死里灌啊!”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显然是心疼我了。
我心里一暖,这顿酒,没白喝。
“是啊老头子,”翠莲娘也在帮腔,声音里满是埋怨,“我看这娃挺好的,老实巴交的,一句话不多说,让他干啥就干啥。你这是图个啥啊?差点把人喝出毛病来!”
里屋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李大山不会再说话了。
终于,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声叹息,完全没有了之前在酒桌上的威严和霸道,反而充满了无奈、发愁,和一个父亲深深的忧虑。
又过了一会儿,李大山那被烟火熏得有些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地、低沉地响起。
“唉!”
“我就是看他太老实了!”
这话一出,不仅里屋的母女俩愣住了,连我在地上躺着装死的,也差点没惊得跳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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