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到东北时,很多中国人并不知道,在辽西、关内的一些战俘营里,一批曾在中国烧杀抢掠的日军军官和士兵,正为自己的过去写下“反省书”。这些纸页上,既有推诿开脱,也有字迹颤抖的忏悔。其中,有一段关于浙西山区小村庄的记忆,刺眼得让人不忍细看。

那位写下回忆的日本兵叫小林武司。对于中国人来说,他只是侵略者千千万万面孔中的一个;对他自己而言,1942年8月在浙江江山近郊的那次“扫荡”,却成了余生挥之不去的阴影。故事要从那一年的夏天说起。

那年八月,浙江西部山地闷热潮湿,时常夹着雨。侵华日军第39师团驻扎在江山县城,负责所谓“治安强化”。这个“治安”在老百姓眼中只有一种含义:抓人、烧房子、拉壮丁、抢粮食。县城周边二三十公里的村庄,几乎都挨过日军的“扫荡”。

日军在华北、华中、华东多地执行“三光政策”,即“烧光、杀光、抢光”。在浙江,尤其是在浙赣铁路沿线和山区一带,这种政策被执行得格外残酷。江山地处浙西边陲,山多田少,农户大多靠着薄田苦熬日子,本就难以糊口。日本兵一来,连口粮都不稳当了。

一支隶属于第39师团的中队,当天从江山县城出发,几十号人带着机枪、步枪和刺刀,沿着县城南面方向展开。当时日军情报认为周边有抗日武装活动,于是中队接到命令,沿途“清剿可疑村庄”。所谓“可疑”,往往只是因为靠山、靠水、路不显眼,或者前几天有枪声传来过。

这一天天刚亮,村庄里的鸡叫了几遍,很多农户就起身下地,或去山坡上割草,或到田里查看稻谷。对他们来说,活下去是头一件大事,战争离他们看似遥远,又随时可能砸到头上。农民们最怕遇到的,就是日本兵突然闯进来。

日军中队在几处村子里翻箱倒柜,没找到多少像样的粮食,却把不少年轻男人抓走,说是“带走审问”。被抓走的人,有的被拉去做苦工,有的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心里明白,却没有反抗的力量。

到上午十点左右,这个中队在山凹里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前停下。天已经很晒了,稻田里的水面被照得刺眼,村口的小溪流淌缓慢,几棵槐树投下一点阴影。中队长举着望远镜对着村子瞄了很久,生怕有游击队埋伏。但在他看来,眼前的村子安静得过头,没有枪声、没有人影,像是一块任人宰割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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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村多是土坯房、木屋、茅草屋,江山一带也不例外。村头的几间房屋门半掩着,家家屋前有短墙、柴堆,鸡鸭在院子里乱走。中队长确认没有危险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挥刀下达“扫荡”的命令。几十个日本兵立刻分成几组,端着枪往村子里冲去。

有意思的是,对这支中队里的老兵来说,这样的“扫荡”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例行公事;对刚从日本本土调来的新兵小林武司来说,这却是他第一次近距离面对中国农家的日常生活,也第一次真正参与到血淋淋的罪行里。

小林被编在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手下。这个老兵打过华北,参与过多次“讨伐”,心狠手辣,却在军中有一定威信。日军内部讲究“兵长说了算”,尤其在这种扫荡行动中,新兵必须完全听从老兵的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老兵带着小林,没有从笔直的村口大路闯进去,而是绕开这条“明路”,从侧面钻过一段低矮的土墙,再往南拐,盯上了一户只见一间茅草屋的小院。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屋檐下挂着几把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墙角堆着些枯柴和破篮子。

对当地农民来说,茅草屋是“穷”字的象征。房顶漏雨,墙体不牢,屋里光线昏暗,却是他们唯一遮风挡雨的地方。战乱年代,穷人的命尤其轻,最容易遭殃。

这户人家看起来空无一人。门紧闭着,没有狗叫,也没有说话声。老兵抬手,用枪托猛砸门板。短促的几下,“哐哐”作响,茅草屋的门框抖了几下,却没有马上开。小林也跟上去,用力撞门。日军接受过室内作战训练,即使面对一间破屋,也不敢大意,生怕里面藏着游击队员或武装农民。

就在这时,屋内传出一阵低沉的咳嗽声。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晰。小林和老兵对视一眼,手心都出了汗。对侵略者来说,即便面对手无寸铁的农民,他们也会因为未知而紧张。

屋里其实很简单,一道粗糙的木门把空间分成前后两间。前屋靠着墙摆着一张破桌,一条板凳,几只粗瓷碗,地上散着一些稻草。后屋则被当成了储物间兼卧室,门板比前门坚固不少。咳嗽声就是从后屋传来的。

“里面有人。”老兵低声说了一句,眼神发亮,更多的是一种猎物上门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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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再次抡起枪托砸门,这一次,后屋的门纹丝不动。木板已经被敲出了缝隙,却仍然拦着人。屋里的那个人可能吓坏了,连咳嗽都憋得更急。咳过几声,声音变得急促沙哑,很难听,却透着一股无力。

小林有些烦,丢下门,转身到院子里找能用的东西。屋檐下随手扔着一把生锈的锄头,木柄已经有点腐烂。他抓在手里试了试力度,又返回门口,对准门板,用锄头头一点点撬、挖。不一会儿,门板被砸出了一个足以让人伸手进去的破洞。老兵伸手,从里面开了门栓,两人一脚踹开,闯进了后屋。

屋里更加昏暗。茅草屋的窗户用木板和杂物挡住了,只在屋顶有个指头大小的破洞透着光。那束光照在角落的土墙上,照亮了一部分床铺。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出来的,上面铺了稻草和褥子,褥子已经洗得泛白,补丁摞补丁。

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中国老农民,骨瘦如柴,脸色灰白。老人的头发花白,散乱地枕在枕巾上,一只手搭在胸口。胸口起伏急促,每咳一声,整个身体都要颤一下。靠在床边,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亮的蓝布衣,手里正端着一碗不知是稀饭还是药汤的东西。

看到两个拿枪的日本兵冲进来,姑娘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发抖,连碗都险些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挡在老人的身前,眼神里写满了惊恐和倔强。

老人看到了日本兵,努力想抬起上半身。肺病让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大口喘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却还想站起来挡在女儿前面,这种本能的保护,几乎是一种绝望的挣扎。

在这样的家庭里,女儿往往是最贴心的劳力。母亲多半早亡,或者身体不好,照顾老病父亲的任务就落在女儿身上。这个姑娘显然就是这样的人——明知道日本兵进村很危险,却还是舍不得丢下老父亲逃走。

老兵盯着这对父女,眼神冷得发硬。他举起刺刀,向前逼近。刺刀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蓝光,不多,却够吓人。老人试图坐直,咳嗽立刻压不住,胸腔像要炸开。姑娘咬咬牙,索性站了起来,把自己整个人挡在床前。

她把盖在父亲身上的破棉被往上压了压,似乎怕父亲着凉,又像是下意识的动作。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两个日本兵,眼圈发红,却不肯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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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病床前的暴行

老兵看了一眼姑娘,伸手用力一扯,把她从床边拉开。姑娘踉跄了一步,仍然本能地想扑回去,被他粗暴地推到一边。老兵显然已经打定主意,先把老父亲从屋里拖走,再对姑娘动手。对他来说,这就是当兵这些年形成的“惯例”。

他转身招呼小林,示意一起将老人拖出屋外。小林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有些紧张,却没有反对。在日军中,新兵如果不听老兵的话,不仅会挨打,还会被视为“没用的东西”。

两人从床两侧伸手去抓老人。老人却死死攥住床沿,手指骨节突起,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不让自己被拖走。那力气其实不算大,却出奇地顽强。姑娘也扑到床边,一把抱住父亲的肩膀,嘴里哭喊着,让日本兵滚出去,声音又急又哑。

语言不通,但情绪是共通的。老兵不耐烦了,随手一把把老人推倒回床上,转头对小林吐出一句粗话,又用中文吼了一声:“砸!快砸!”

小林提起步枪,照着老人胸口和背部就是一顿狠砸。枪托是硬木的,砸在骨头不多、皮包骨的身体上,很快就能见到效果。姑娘拼命挡,用身体护着父亲,却仍然被几下砸中手臂和肩膀。她痛得喊叫,手却不肯松。

老人咳得更厉害了,胸口发出近乎撕裂的声音。每一下咳嗽,都像是在用命换气。很快,老人开始大口喘气,眼眶布满血丝。小林和老兵却停不下来,似乎只有通过暴力,才能压住内心那点莫名的慌乱。

不久,枪托、木棍、甚至脚踢都上了。老兵从门边抓起一截木棍,对着老人的头脸就是乱打。父女的惨叫声在小屋里乱窜,混着咳嗽,混着哀求,也混着咒骂。老人额头被打破,血顺着皱纹流到鬓角,浸湿了那头银白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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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也挨了几棍,背上、手臂上很快浮起一片片青紫。她终于因为疼痛条件反射般缩手的一瞬间,小林抓住机会,一把将她从床边扯开,往旁边一推。老兵则趁机翻起被子,和小林一起拖着老人,将他连人带破被子一起拽出了后屋。

院子里的石板地有些潮,上面有青苔。两人把老人往地上一扔,他重重摔在石板上,胸口闷哼一声,眼睛翻白,几乎就要昏厥过去。咳嗽声突然断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老兵并没有多看一眼老人,他转身回来,故意把后屋门敞得大大的,人却留在屋内。小林则被吩咐守在门口,对着院子里的老人踢了几脚,似乎是在发泄刚才积攒的火气。老人吸不上气,嘴唇发紫,身体蜷缩成一团,微微颤抖。

门里门外,就这样粗暴地分出了两个世界。

屋内,姑娘被压在床边,双手被死死按住,连呼救都被扼在喉咙里。老兵的鞋底踩在地上,发出短促而沉重的声响。昏暗的光线下,房间的布置一览无余——破旧的箱子、被补丁缝得发黑的被子、挂在墙上的几件旧衣服,还有角落里的竹篮、草鞋,一切都说明这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农家。

偏偏,就是这样的农家,在那几分钟里遭受了最残酷的侮辱。对侵略者来说,这似乎只是战地生活中的一段“插曲”;对这对父女而言,却是无法抹去的毁灭。

院子里,老人听着屋里传来的动静,即使不懂日语,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吃力地伸出手去抓地上的石板,指甲掐在石缝里,抓出了血,仍然没法爬起身。他想冲进屋里,哪怕只是靠着门口喊上一声“住手”,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别、别……”老人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嗓子里带着血腥味,声音弱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他身后,是冷冰冰的石板;面前,是敞开的门和压抑不住的哭喊声。那一刻,对这位病重的父亲来说,活着比死还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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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后,屋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老兵从屋里走出来,神情麻木地蹲在院子里,点起一支烟,一口一口抽着。烟雾缭绕,他的目光却没有焦点。

小林靠着门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人。老人的呼吸已经极为微弱,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睁着,却没有了神采。这张布满沟壑的脸,刚才还狰狞地撑起一丝挣扎,此刻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小林后来在回忆中写到:“当时,我没有说话。我也没有阻止。我守在门外,没有亲眼看见屋内发生的全部细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这是我永远无法洗掉的耻辱。”

夕阳西斜,村里的其他房屋也遭了一遍搜刮,甚至有的被点燃。直到傍晚,日军中队才从村子撤出。走到村口,远远还能听到那个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大概跪在院子里,抱着父亲的尸体,带着半疯的哀号。

对这支中队来说,只是一次普通的“扫荡”。对那户人家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二、从“扫荡”到输光的战争

1942年,是侵华日军在中国战场由攻转守的重要阶段之一。表面上,日本仍控制着大片华北、华东和华中地区,看似强大;实际上,兵力被长线拉扯,补给吃紧,游击战和敌后武装给他们制造了不断的麻烦。

江山所在的浙西一带,在当时属于日军所谓“后方治安区”,但中国军队以及地方游击队仍在山区活动,对日军铁路、据点构成威胁。因此,日本军方不断下令进行“清乡”“扫荡”,试图用暴力削弱抗日力量的基地潜力。

日军对“治安战”的理解很粗暴,常常把与游击队有一丝联系的村庄,都视作“共犯”。结果就是,很多本只是辛苦种田的百姓,被一句“可疑”打上标记,家破人亡。江山县城周边二十公里一带,其实就经历了多轮这样的扫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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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事角度看,这类“扫荡”并没有给日军带来多大好处。游击队大多机动灵活,早就摸透日军行动规律,很少与大部队硬碰硬。日军来时,队伍早已转移;日军退走之后,游击队又重新出现。这样反复折腾,真正遭殃的是老百姓。

从1942年往后,战局逐渐向不利于日本的方向发展。1943年以后,中途岛战役、瓜岛争夺战等一系列海空战,日本损失惨重。虽然这些战事在遥远的太平洋进行,但影响很快传到中国战场:日军补给更加困难,新兵训练不足,士气日见低落。

在这样的背景下,基层部队的纪律进一步松弛。一些军官和士兵开始用对中国平民的暴行来发泄焦虑和愤怒。他们或许意识到战争前景并不光明,却不肯承认失败,只能把怒气撒在更弱者身上。

有意思的是,很多参与暴行的士兵,在当时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在军中的教育里,他们被灌输了“中国人是劣等民族”“必须严厉镇压”的观念,再加上层级森严的军纪和同僚压力,个人良知被一点点吞噬。

小林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走上战场的。他在回忆录中提到,自己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农家子弟,在参军前甚至没有见过中国人。到了中国之后,通过军队宣传,他逐渐习惯于把眼前这些贫穷的农民当作“敌性民族”,对他们的苦难麻木不仁。直到战争结束,被关押、教育、反省,他才开始直面那段岁月。

三、从战犯营里的自白说起

1945年日本投降后,大批日军战俘被中国军队扣押。对于一些重要战犯,中国政府分别在抚顺、太原等地设立了管理所,对他们进行长期关押和改造。小林所属的部队残部,在东北被围歼,他本人最后被关进了抚顺战犯管理所。

抚顺战犯管理所不同于许多人想象的“酷刑牢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管理所实行的是一种带有教育色彩的管理方式:让战犯学习战争罪行材料、阅读国际法和部分历史资料,同时鼓励他们写回忆录和反省书,坦白自己在中国犯下的罪行。

1950年代初,中国对一批日军战犯进行了公开审判,但也给予了相当数量的人减刑和特赦机会。1955年,经过筛查、教育,抚顺战犯管理所的部分日军战犯被特赦遣返日本。小林就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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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管理所期间,他被要求详细回忆自己参与的每一次“扫荡”,尤其是对平民的暴行。当他写到那户茅草屋时,用词异常沉重,甚至多次停笔。他在纸上写下这样一段话:

“当着病重父亲的面,日本兵对姑娘犯下了暴行。这是兽都不如的行为。我是其中的一员,虽未亲手实施,但用沉默与顺从为这件罪行作了帮凶。我本该在中国的土地上偿命,但中国政府宽恕了我,让我活着回国。对这样的宽恕,我一生都无法心安。”

这些文字后来被收入《三光——日本战犯侵华罪行自述》一书中。这本书是由“中归联”等机构协助整理、出版的,通过日本战犯自己的口述和书面材料,记录了大量在中国犯下的罪行。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自述并非都是一开始就完全坦白。有的战犯起初还为自己狡辩,把责任推给上级和制度,慢慢地,在不断的交叉核对和教育之下,才承认更多细节。人性在这里展现出复杂的一面:有恐惧,有自保,也有迟来的羞愧。

回到小林这个人,他后来在日本过着极为低调的生活,没有从政,也没有借“反省战犯”的名头谋求名利。他在回忆录里多次提到江山那个山村,提到病床上那个老父亲。对他来说,那几分钟的暴行,一方面是他作为侵略军一员参与的“日常工作”,另一方面却成了他此后几十年中不断回想、不断自责的伤疤。

试想一下,那位姑娘后来怎样了?资料中没有她的姓名,没有她此后的遭遇记录。对于官方档案来说,她只是“浙西某村妇女一名”;对她自己的人生来说,那一日却可能将命运完全改写。父亲被打死,自己遭受侮辱,战乱又持续了几年,这样的打击,任何文字都难以真正描绘。

在许多记载侵华罪行的档案中,像这样的无名受害者随处可见。她们没有留下清晰的照片,没有留下完整的口述,名字多半只是地方村志中的一行字,甚至连这一行字都没有。而侵略者的姓名、年龄、部队番号,却往往记得一清二楚。这种反差,本身就令人唏嘘。

不得不说,从历史研究角度看,战犯自述材料有其特殊价值。它们不是为了博同情写就的“美化史”,而是被要求面对事实时的“补充证言”。中国方面的举报、村志、地方档案,往往记录了时间、地点、事件概貌;日本战犯的自述,则把他们当时的内心动机、执行过程和心理变化补了上去,二者相互印证,还原了那段灰暗岁月中更多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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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的这段回忆,是众多自述中的一节,并不算最血腥,却格外刺心。原因很简单:它把战争的残酷压缩到一个极小的场景里——一间茅草屋,一张病床,一对父女,两个拿枪的日本兵。没有炮火,没有正面战场的厮杀,却让人感到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1942年的那场“扫荡”只是一个缩影。在整个抗日战争期间,类似的场景在华北、华中、华南甚至东北多地反复上演。被丢在院子里的病人,被拉走的青壮,被糟蹋的妇女,被烧得焦黑的房屋,构成了无数普通中国家庭的共同记忆。

战争结束以后,这些家庭中的幸存者,大多默默地把苦难咽进肚子里。能写进县志、乡志的,只是极少一部分。更多的故事,只在厨房灯下、炕头被褥间,被老人轻声讲给孩子听,然后随着一代人的离去,慢慢淡出日常谈话。

日本兵的回忆,却在纸上留下了痕迹,冷冰冰的字句,记录下热血一滴一滴流尽的过程。哪怕只是短短几页,已经足以让后人知道,在1942年那个普通的日子里,江山某个山村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事情。

当年的中队,只剩下寥寥几人活到战后。大多数人死在战场上或者病死、冻死在逃亡途中,没来得及接受法律审判。活下来的,像小林这样,被关押、教育、特赦,然后带着各自的记忆返回日本。

这些人中,有人选择沉默,不提过去;也有人接受采访、写书、在学校讲述自己在中国的所作所为。不能说他们的悔意有多么“高尚”,但至少,其自白让后人有机会更立体地认识那段历史,而不是只停留在抽象的“侵略”“罪行”这几个冷词上。

历史有时并不宏大,而是蜷缩在一间茅草屋里,在一阵阵咳嗽中,在一个女儿被拖开父亲的瞬间,定格成一幅难以消散的画面。对于那些亲历者来说,战争从来不只存在于地图和战报,而是渗透到每一块石板、每一张床铺、每一声哭喊里。

江山这片土地上的稻田、山坡、小溪,在后来几十年里经历了新的修整和开发。村庄的面貌早已改换,茅草屋很难再见到,年轻一代也未必知道那一年八月发生过什么。只是在翻阅到那本《三光——日本战犯侵华罪行自述》时,人们还能在晦暗的文字之间,隐约触碰到那段尘封的记忆。

时间往前走,风吹过稻田,路边的石板上再看不到当年的血痕。可1942年那位病重父亲临死前的眼神,那位姑娘撕裂喉咙的哭喊声,却始终存在于纸页和记忆之中,不肯轻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