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郑守山起来烧水的时候窗玻璃已经白了。
他没急着出门,坐在灶边把昨晚没喝完的苞米粥热了热,吃了,把碗涮干净搁在架上,才去穿棉袄。棉袄是老伴走前给絮的,里子换过两次,面子还是原来那块,洗得发白,他不在乎。
退休三年了,但封山前后这几天他还是要去北坡走一趟。不是非去不可,就是去。跟地里的庄稼一样,该去看就去看,没什么道理好讲。
发现那头虎的时候,他先闻到的味道。
血腥气,很重,顺着风从乱石堆后面飘过来。他站住,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搁,绕过去看。
虎趴在雪地里,六百斤往上的成年雄虎,右前爪被一个废弃捕兽夹咬住,铁齿锈得发黑,但咬得进去,爪垫的肉翻着,冻成暗红色,苍蝇都没有,太冷了。
郑守山蹲下来,没靠近,就蹲在几步开外。
虎看着他,喉咙里有声音,不响,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压着。
他蹲到腿麻,站起来,下山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他摸黑又上来,背包里多了从兽医站蹭来的消炎粉和两块冻肉。
他没打电话,没有上报。报了之后他知道是什么流程,车来人往,拍照,打麻醉,七转八转,未必有他自己弄强。再说,这山他走了三十年,他信自己。
第九天,虎认出他的气味了。
他是靠感觉判断的,说不清楚,就是那天它趴着的姿势松了一点,喉咙里的声音也没有了。
第十一天换药,他弯腰下去,虎把头偏向一侧,眼睛看着别处,由着他弄。
有天上山路滑,他摔了一跤,消炎粉撒了大半包进雪里。他没骂人,趴下来用手慢慢拨,找了二十来分钟,把能找到的都捏回包里,站起来拍拍棉袄继续走。山上风大,他走得慢,到地方手已经全凉了。
他在本子上记着每天的情况,字写得歪,医生开药方那种歪法,但每天都记,一天没落。
第二十三天,爪子结了新痂,走路有点跛,但走得动。
郑守山把最后一块肉搁在雪地上,自己退开几步,坐下来,掏烟袋。大虎吃完,撑着三条腿站起身,往密林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一下,然后走进去了,没回头。
这事他没跟人说过,一个字没提。
三年后腊月,郑建国从县城回来,皮鞋带着泥,在门口蹭了半天,进来坐下,接过茶喝了两口,说:爸,北坡那片林,上面在搞开发,我们挡不住。
郑守山没吭声。
他看了儿子一眼。郑建国从小认识这个眼神,不是要骂,是看穿了,但不说。
郑守山站起来去院子里喂鸡,弯着腰把糠撒下去,鸡围上来,他也不看。
郑建国坐在屋里,望着父亲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晚两个人都没再开口,郑建国睡在西屋,盯着房梁到半夜。
合同签了没几天,腊月二十三那晚,李承包派了四辆重型卡车上山,说是先去勘地形。
车在山口停住,熄火,没能再动。
车灯打出去,光柱里站着一头虎,正当中,四条腿踩在雪里,一动不动。
李承包坐副驾,脸色沉下去,叫司机鸣笛,没用。让人去拿枪,枪举起来又放下去了,没人敢扣。
消息转了几道弯传到郑守山这里,已经是深夜。
他没多问,把棉袄套上,烟袋揣进兜里,顺着山道往山口走。雪深,他走得不快,鞋底踩在雪壳上咔咔响,月亮出来一会儿又进去了。
走到山口,他看见车灯,看见灯里那头虎,站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在它旁边,把烟袋掏出来点上。
就这样。
没有驱它,也没有喊人,就是站着。
李承包下了车,隔着十几步远看着这一人一虎,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回身跟司机说了句什么,车重新发动,掉头,灯光从郑守山脸上扫过去,然后消失在山道拐角。
引擎声远了,没了,山口重新静下来,只剩风。
郑守山低头磕了磕烟袋。
大虎在他身侧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路尽头的林子里,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一个,走进树影里,看不见了。
合同的事就搁在那儿了,没人宣布作废,但再也没人提起来。
有天下午父子俩坐在院坝里,太阳难得出来,郑建国问:北坡那头虎,你以前见过?
郑守山吐了口烟:没见过。
郑建国看他一眼,没再问。
山里还能偶尔看到大虎的脚印,绕着老屋一圈,来了又去,郑守山见了,从来不说。
它什么都没说,却在最深的那个夜里,替你站在了你该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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