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唐代一位贤相不幸遇害,他的弟子抚卷凝思,幽泉旧迹之间,总会牵起他对先师的无尽追怀。昔日侍立聆教,先生的点滴教诲,至今犹记。人说教书育人就像润物细无声,师恩无言,却早已润入半生行止。
先生一生襟怀清雅,文韵流芳,纵然岁月流转、世事更迁,其高风与文光仍长存天地。弟子每念及此,寸心缱绻,唯有将一腔感念,寄于风月泉石,遥寄追思,长怀不忘。下面分享才子追忆恩师,悲吟一首七律,用典巧妙,结尾尤其令人称赞。
喷玉泉冥会诗 四丈夫同赋 唐 · 李玫 鸟啼莺语思何穷,一世荣华一梦中。 李固有冤藏蠹简,邓攸无子续清风。 文章高韵传流水,丝管遗音托草虫。 春月不知人事改,闲垂光影照洿宫。
唐文宗李昂不满宦官仇士良、鱼弘志等人专权跋扈,联合宰相李训、郑注等密谋铲除宦官势力。李训谎称左金吾厅后石榴树夜降甘露(祥瑞之兆),诱骗宦官前往查看,欲伏兵诛杀。
可惜计划败露,宦官劫持文宗,并率神策军展开了血腥报复。四位宰相(李训、王涯、贾餗、舒元舆)及众多朝官被族灭,死者约一千三百人,史称甘露之变。此后大唐王朝的皇权彻底旁落,宦官权势达到顶峰,唐文宗被软禁。
李玫是唐代诗人、传奇作家,屡应进士试不第。他曾受恩于宰相王涯,王涯遇害后,李玫以诗吊之,并在诗中虚构了宰相们的幽魂聚泉感旧,寄托哀思。
河南寿安的喷玉泉,素以山水绝胜闻名,曾是文人雅集、权贵栖居之地,佳木流泉映着朱门金紫,丝竹管弦伴着诗文唱和,一派盛唐余韵的温婉风流。这首冥会之诗,并非寻常的怀古伤今,而是忠魂沉冤未雪的泣血悲歌,一字一句,都融入了山河改易、人事全非的彻骨悲凉。
开篇写景,并春日里鸟啼莺语,清泉流转,本来赏心悦目的景象,此时却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愁思。鲜活的春景对照着枯寂的幽魂,莺啼不解人间恨,依旧在枝头唱着春歌。曾经身着金紫的四位宰相,早已成了泉边孤魂,荣华富贵转瞬便成了一场虚幻的残梦。
他们曾是执掌朝纲的宰辅,心怀肃清宦祸、重振朝纲的壮志,可是甘露之变的一场血洗,谋划成了泡影,忠良沦为冤魂,生前的赫赫权势、锦绣生涯,不过是黄粱一梦,醒时只剩阴阳相隔,万事成空,再高的庙堂之位,终是逃不过身死族灭的悲凉结局。
颔联用典,道出了忠良的遗憾与风度。东汉李固秉忠贞之志,斥奸佞之臣,最终蒙冤而死,一腔忠魂藏于蠹蚀的竹简之中,青史虽载,冤屈难平;西晋邓攸在乱世中舍子保侄,一生贤良却落得无后,唯有清正之风,流传后世。
甘露四相的境遇,与二人何其相似。他们为了匡扶皇室、铲除宦官专权,不惜铤而走险。事败之后惨遭屠戮,满门抄斩,忠君之心,化作刑场血污,济世之志埋于黄土荒丘。
昔日的喷玉泉畔,是四相宴游吟咏之地,文章高韵,伴着清泉流水潺潺流淌,丝管清音,绕着佳木繁花袅袅不绝。如今故人已逝,庭宇荒芜,再也没有挥毫泼墨的风雅,再也没有笙歌宴乐的欢愉。
那些曾经惊艳一时的诗文,只能随流水悠悠远去,在山水间独自流传;那些婉转悠扬的丝竹遗音,再也无人奏响,只能托付给草间的鸣虫,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哀鸣。流水无情,载着文韵远去,草虫无知,吟着遗音悲鸣,昔日的雅集盛景不再,只剩一丝悲戚。
结尾尤其令人称赞,春月不知人事改,闲垂光影照洿宫。明月亘古不变,依旧清辉洒落,可它不知人间的沧海桑田,不知朝堂的血雨腥风,只是闲闲地垂落光影,照着这座早已荒废庭院、清泉乱石。
宰相别墅里的佳木流泉,亭台楼阁,如今成了荒寂的洿宫,蛛网尘封,草木丛生,唯有明月见证一切的兴衰荣辱。作者以永恒的自然对照短暂的人世,以无情的月色反衬有情的忠魂,泉声呜咽,月色凄清,荒庭寂寂,亡魂悠悠,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
繁华终将成梦,人事不断更迭,不过文字里蕴含的悲悯,却如泉声不绝,月色长存,在漫长的岁月里轻轻诉说着,那段沉埋于晚唐风雨里的泣血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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