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方先野,临死前终于“活”了一回。
大梁南都,武英殿上,他这一生,从未如此决绝。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就那么一头撞向殿内冰冷的石柱。血,溅在冰冷的金砖上,也溅在那道即将毁掉段胥的“先帝遗诏”上。
方先野,一个名字,却活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背负着两重身份,两份罪孽。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家国天下;把仅剩的那点念想,悄悄留给了那个叫他“哥哥”的小姑娘。最后,用这条命,给自己换了个“亏欠”。
十二岁那年,是我人生的一道分水岭。
在那之前,我是个被教书先生赎了身的穷孩子,虽然日子清苦,但好歹有口饱饭吃,能认几个字。先生姓姚,名建河,他总是摸着我的头说:“先野,腹有诗书气自华,咱们人穷志不短。”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干净的时光。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段成章像个人贩子一样,把我从先生身边带走,带回那个深宅大院,让我顶替被人绑走的真段胥,去岱州老家陪他那个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
从那天起,我就不是方先野了,我是“段家三公子”。我得学着模仿另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得小心翼翼地扮演好这个随时可能被戳穿的“影子”。
那段日子,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在岱州,我陪着那个叫段静元的小丫头长大。她天真烂漫,总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脆生生地喊“哥哥”。
有一回,她歪着脑袋,认真地对我说:“我长大了要嫁给哥哥。”童言无忌,我听后只是笑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我当时想,这辈子,能听她这么叫一辈子“哥哥”,也挺好的。
可美梦总是做不长,真段胥回来了。我瞬间从“段家三公子”,变回了那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段成章怕事情败露,动了杀心。
我亲眼看见服侍我的仆人在我面前倒下,我的左手被一刀砍下,鲜血直流,剧痛让我几乎晕厥。
那是段家给我的“买命钱”,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我就像被用完的抹布,被他们随手一丢,只等咽下最后一口气。
是裴国公救了我,也是段胥救了我。裴国公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而段胥,则给了我一个新的人生目标。他找到我,没有居高临下,而是认真地对我说:“方先野,我们结盟,为了大梁,为了光复北岸十七州。”
那一刻,我才觉得,方先野这个人,好像还有点用。
从此,我过上了双面人的生活。
明面上,我是裴国公的得意门生,是弹劾段胥最狠的谏议大夫。每次在朝堂上,我都要义正辞严地指出他的“罪行”,看着他和他的手下对我怒目而视。
我成了世人眼中的“段家死敌”,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何知那家伙,私下里没少嚼舌根:“方先野那个寒门出身的,攀上了高枝,骨头都轻了二两。”
暗地里,我却是段胥最可靠的盟友。我利用自己的职位,为他输送情报,筹划粮草,在朝堂上为他扫清障碍。我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着最危险的间谍工作。
这种日子,就像走钢丝,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因为那份“光复十七州”的誓言,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我有时会想,这真是讽刺。段家给了我“影子”的身份,让我活得像个鬼;段胥却给了我这个“影子”存在的意义,让我看起来像个人。
我和他之间,是盟友,是知己,但偶尔,我也会嫉妒他。他生来就是段家的嫡子,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而我,永远只能站在他身后。
我欠他一条命,所以我用整个余生来还。
南都再遇静元,是在一个下雨天。
她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会眨着眼睛喊我“哥哥”。我愣住,差点就忘了,在她心里,那个陪她长大的“三哥”,是我,不是段胥。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潭死水,好像又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圈圈涟漪。我知道自己不该,我身上背负着太多秘密,我的未来一片漆黑,怎么能把她也拉进来?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靠近她。我会找借口去她待的地方“避雨”,会在她生辰时送上一株她最爱的芍药。但我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告诫自己,方先野,你是个影子,是个随时可能死去的鬼,你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所以,当她问我,能不能帮她一个忙时,我连是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我只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那晚,我看着她为我做的饺子,热气腾腾的,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饺子了。
临别时,我鬼使神差地教她系好腰间的六瓣花结,那是我小时候,先生教我的。
我看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装作很平静地说:“静元,你要觅得良人,要子孙满堂,幸福一生。”
她懵懵懂懂地看着我,突然喊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哥哥”,喊得我差点没绷住。我红着眼睛,转身就走,不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静元,你不知道,这个“哥哥”对你说的,不只是兄妹之情,是我这辈子,唯一敢说出口的爱。
段胥他们终于打到了南都,我们谋划多年的大业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段成章那个老狐狸,临死前还留了一手。他让裴国公偷了先帝的遗诏,一份能置段胥于死地的假遗诏。
裴国公拿着它,在朝堂上要治段胥的罪。我知道,那份诏书是假的,可我没法证明。他们看着我,眼里全是算计。
那一刻,我反而出奇地平静。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段家活,为段胥活,为那份该si的誓言活。我活得像别人的影子,没有自己的光。
但现在,有个机会,让我能为自己活一次。
我站出来,指着那份诏书,说它是裴国公指使我伪造的。所有人哗然。我知道,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让这个说法,成为定局。唯一的办法,就是我死。我死了,就死无对证。这份诏书,就永远成了“伪诏”,段胥就安全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段胥。我死了,他终归是亏欠我了。
这句“亏欠”,是我这辈子,对他提过的,唯一一个要求。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段舜息,你终归亏欠我了。”然后,我拼尽全力,一头撞向那根冰冷的石柱。
疼,真的很疼。但奇怪的是,我竟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不再是段家的替身,不再是裴国公的走狗,也不再是段胥的影子。我,方先野,用自己的死,完成了我对所有人的“诺言”。我用我的方式,为这场大戏,画上了句号。
这才是方先野。一个把爱藏在“哥哥”二字里,把恨埋在微笑之下,把生命献给理想的疯子。
段胥和贺思慕后来在南郊给我立了块碑,没写名字。他们说,我这样的人,不需要名字。可我偏偏觉得,只有死了,我才真正有了自己的名字。
这世上,总有人是太阳,光芒万丈;也总有人是月亮,清辉皎洁。但更多的,是像方先野这样的人,他们是“影子”,永远追随着光,将所有的黑暗挡在自己身后,直到最后,燃烧自己,化作那道光本身。
我们总说,要为自己而活。可方先野告诉我们,有些人的“自己”,就是由责任、牺牲和承诺组成的。他们的快乐,不是拥有什么,而是他们保护了什么。
方先野一生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却用一死,活成了所有人心里最重的分量。
你说,他这一生,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或许,答案就在他那句“你终归亏欠我了”里。他用自己的方式,让所有人记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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