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秋天,香港快活谷赛马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看台上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老人,紧紧攥着望远镜,目光死死追着草地上奔驰的赛驹。身边有人低声提醒:“六叔,这一场,你那匹‘大明星’不一定占先啊。”老人却只是笑了笑:“跑马,靠的是马胆,也是人心。”这一句随口之言,颇有几分他一生行事的影子。
很多人记住邵逸夫,是从电视机里的“邵氏出品,必属佳片”,或者港姐加冕时的镁光灯开始。实际上,这个活了107年的老人,生前身份叠得很厚:电影大亨,电视开路人,慈善巨子,赛马富豪,也是一个在家庭情感上留有缺口的父亲。
把这几个看似不搭界的标签串在一起看,会发现他的一生像一部多线叙事的长片:镜头一会儿切到摄影棚里,一会儿切到学校的“逸夫楼”,又突然跳到快活谷的赛马场。惊险、算计、热血、冷静,全在里面。
一、从“抠门老板”到大慈善家:钱花在什么地方
如果只看他在公司里的名声,大半艺人恐怕都要说一句:“六叔,可真抠。”在邵氏、在无线电视台,他对演员的薪酬坚持“固定工资”模式,不给天价片酬,不搞临时漫天要价。红成什么样,拿多少就是多少。有人私下里打趣:“在六叔那里,巨星也是打工仔。”
这种做法,在当年香港电影、电视界已属逆风操作。别家片商开出高价抢人,他偏要把演员当“正式员工”用,签约、管理、培训一条龙,既算长远账,也算死账。赚得多,是公司的,艺人只拿合同里的那一份。这种铁板一块的管理方式,让不少人心里憋屈,却也在无形中,给邵氏和TVB积累了极其稳固的剧组和班底。
他对钱的抠,远不止对艺人。早年拍片时,为了节省人手,他自己扛机器、自己盯镜头、自己跑外景,连道具能重复用一次,绝不多做一套。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进片场、进办公室,看见灯白开着,都会皱眉头问一句:“这盏要不要?”那是从创业初期熬过穷日子的习惯,一直没改。
有意思的是,就是这样一个对日常开支锱铢必较的人,偏偏在一件事上,一点也不“抠”——慈善。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尤其是内地改革开放的步伐加快,他把目光很坚定地投向内地教育:大学、中学、小学,多种教育项目,联合教育部门推进。截至统计,他出资兴建、支持的教育项目超过六千个,“逸夫楼”几乎成了几代学生校园记忆的一部分。
数字背后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累计捐资数十亿。不少工程,他只提三点要求:钱到位,质量过关,别铺张。至于冠名、牌匾、仪式,他倒是看得很淡。有人评价他“钱花得极有方向感”,也有人半开玩笑说:“六叔把对员工的抠,全补到了学生身上。”这么说虽有点刻薄,但多少贴近他在财富使用上的逻辑:赚钱,是硬;该花时,不含糊。
他对自己的离去,同样延续这种逻辑。2014年,107岁的邵逸夫在家中安然辞世。没有大规模公祭,没有四面八方排队吊唁的排场,葬礼极为简朴,家属遵照遗愿,直接火化,不设繁文缛节。以他的地位,若要豪华葬礼,绝非难事,但他选择把“面子钱”省下来,把“场面风光”留给别人。这种“抠门”,说到底,还是对自己下手最狠。
二、“造星工厂”与赛马场:两个舞台,同样较真
在香港的娱乐圈里,说起“造星”,绕不过两块招牌:邵氏和TVB。可以说,一部香港影视史里,半个以上的名角儿都跟这个姓邵的老人有直接或间接关系。邵逸夫在娱乐业的布局,并不是一开始就胸有成竹,而是一路跌宕走过来的。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他随家族从上海扩展业务,经历战乱、避险,又辗转南下。等到五六十年代香港电影工业起势,邵氏兄弟已经在片场摸索出一套成熟的工业化流程:自建片厂,自办发行,自养导演、武行和演员。那时候,他对娱乐事业的理解,已经不再停留在“拍一部片子赚一笔”的层面,而是要把“电影”搞成有完备体系的工业。
他对电视的判断,同样堪称毒辣。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香港电视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很多人在犹豫要不要投入大规模资金,他却一头扎入,创办无线电视台(TVB),把电影的经验搬到电视里来,用流水线般的制作方式,源源不断地拍电视剧。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TVB出品成了家家户户饭桌旁的固定节目,《大时代》《上海滩》《射雕英雄传》之类的剧集,在很多人记忆深处占据了一块位置。
值得一提的是,他意识到“明星成本”虚高以后,另辟蹊径搞起了“自己种明星”的路子。港姐选美,艺员训练班,其实都是这个思路的延伸:选苗子,自己培养,自己用。林青霞、张曼玉、袁咏仪、赵雅芝,后来的周润发、梁朝伟、刘德华、张国荣……一连串名字背后,不仅仅是个人奋斗,也是他搭起来的舞台在托举。
同样讲究“眼光”的,还有那个看似离娱乐很远的赛马圈。香港赛马有百余年历史,快活谷与跑马地赛马场,是城市里最醒目的“富人游戏”场域。能成为赛马会会员,必须既有财富,又有社会信誉,入会本身就是一种“身份认证”。
邵逸夫在这里,并不只是个“买几匹马玩玩”的门外汉,而是用做生意、拍电影的那套认真劲儿,扑在赛马上。他买马有自己的标准:纯血英国马,血统清晰,体格优秀,再配上靠谱的马房和练马师。第一匹“银子”,在快活谷一战成名,连夺多场赛事冠军,给他带来不少惊喜。尝到甜头之后,“银子”“大波士”“大明星”“功夫王子”等一匹匹战马接连入厩,马房里热闹得很。
有人曾经问他:“赛马不就是赌博么,图个热闹,你玩得也太认真了吧?”他淡淡回一句:“电影也是娱乐,人家说看个热闹,台前幕后谁敢不认真?”这话多少带点自辩,却也反映出个事实:他对自己认准的领域,都要求做到专业水准。
尤其“功夫王子”这匹马,在香港赛马史上留下了醒目的记录,曾连续拿下六场重要赛事的冠军,被不少马迷视作传奇。名字为什么叫“功夫王子”?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里面有一层难以言尽的遗憾:当年李小龙提出片酬要求,他嫌价高,谈崩了合作。后来李小龙红遍全球,影响远超一般影星。那次“错失”,在他心里始终像一根刺。给爱马起这个名字,有人说是“补偿心理”,也有人说是自嘲——少了一位功夫巨星,只好在马场上再造一个“功夫王子”。
跑马场上风光固然无限,但赛马毕竟要看运气。邵逸夫的马,大多能跑出成绩,被马圈视为“运气好”。对比之下,像导演王晶这样同样热爱赛马的人,砸重金买下“旺旺宝驹”,结果竟然“七战七败”,一度成了马圈笑谈。运气这东西,很难说得清,但在同一条赛道上,有人顺风顺水,有人连连受挫,也确实让人感慨命运的幽默。
随着年纪增大,加上他把更多精力投向慈善和公司管理,那些曾经在快活谷疾驰的战马,一匹匹退役,他自己也渐渐淡出马场。但他和“大明星”“大波士”“功夫王子”一起冲线的画面,恐怕一直存在他记忆里。对他这种性格的老人来说,赛马不是单纯的消遣,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较劲”。
三、事业如日中天,儿女却渐行渐远
对外界来说,邵逸夫的一生,最耀眼的是事业和慈善。可在他的内心世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空的,那就是父子、父女之间的那份亲近。他的家庭关系,多少有些“分层”:一边是公众视野里的成功企业家,另一边,是并不和睦的家庭。
他与原配夫人并未正式分开,却长期两地分居,来往日渐稀薄。四个子女跟随母亲久居新加坡,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生活工作,清一色地没有踏入娱乐圈。这一点,对很多传统华人家庭来说,多少有些意外——如此庞大的娱乐王国,按常理说,子女总有一人会接班。
早年,他的两个儿子确实在邵氏体系里帮忙,参与事务。但母亲去世后,他将多年相处的伴侣扶正,这一步在家里掀起了浪。两个儿子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对父亲的决定有很深意见。之后,他们逐渐退出父亲的事业,从公司离开,回新加坡发展。二十多年里,父子之间几乎断了联系,既没有业务往来,也极少私下问候。
对外界来说,这是豪门内部的家务事,不好置喙。但对一个上了年纪的父亲来说,这样的孤立感,的确不好受。有熟人回忆,他偶尔会在谈起子女时沉默几秒,然后岔开话题,把话头扭回剧务、捐款或者赛马。那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说明心里并不平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把本该留给家庭的热情,更多地投向事业、慈善和赛马。这种“转移”,看上去像是忙碌驱散寂寞,实际上也是一种自我消解。快活谷的观众席、人声鼎沸的颁奖礼、学校剪彩的仪式,都是热闹场合,可热闹过后,回到家里,周围真正亲近的人并不多。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年龄一岁岁往上加,他的态度也在慢慢软下来。和很多传统长辈一样,年轻时容易硬扛,到年老时才渐渐意识到,亲情里面有些裂痕,只靠“身份”是压不平的。后来,他和儿女的关系有一定缓和,子女会来探望,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往事不再翻旧账。事业继承的问题,也就顺势放下:子女有自己的路,他不再强求。
邵氏王国与TVB的接班,最终更多交到了职业经理人和管理层手里,而不是“父传子”的模式。外人看,会觉得有点惋惜:辛苦打下的江山,后代无人接手。但站在另一个角度看,这种“能力者居之”的做法,也算是把企业当成一个独立体来对待,而不只是家族财产的一部分。
从时间轴上看,他前半生几乎全部奉献给影视工业,扛过战乱,扛过行业低谷,也抓住了时代红利;中年以后,相继押中电视剧、选秀、艺员培训等方向,把香港娱乐推上高峰;再往后,八九十年代,他大幅调整重心,把大量资金投向教育、医疗和科学研究,做成了一个大慈善家应有的格局。2011年前后,他的身体状况已不如从前,但仍然坚持出席部分公开活动。直到103岁正式退休,结束了超长的“上班生涯”。
有意思的是,就算退下来,他对小节依旧在意。有工作人员回忆,六叔看文件时,哪怕是一个标点写错,他都会指出来:“这个不要浪费纸,改好了再印。”这种一丝不苟,从年轻延续到百岁,并不是装出来的形象,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生活方式。
反过来看他的一生,财富、名望、荣誉、寿数,这些在世人眼中耀眼的东西,他都拿到了少有人有的高度,但个人情感和家庭关系,却并不完美。有人往往喜欢用“完人”去形容成功人士,似乎事业辉煌、慈善出众,就该在家庭里也无可挑剔。邵逸夫的经历,恰恰打破了这种简单的想象:他不是没有缺点,也不是不会犯错,只是在大风大浪里,把自己能做的那一部分做到极致。
从年轻时冒着风险远赴海外,带回一台留声机,触摸到“有声电影”的门槛,到香港电影黄金年代把“邵氏出品”打成金字招牌,再到电视时代转身布局,造就无数“港剧记忆”,再叠加上快活谷赛马场上的一次次冲线,以及遍布内地校园的“逸夫楼”,一条时间轴拉长,能看见的,是一个人始终在奔跑。
他把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权势、财富、名声、马场上的荣耀——都拿在手里,却没能把最普通、最朴素的那种天伦之乐完全守住。掰开来看,这既是时代印记,也是个人性格带来的结果。
寿到107岁,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幸运;撑起那么多产业和项目,也不是每个人能扛住的重量。对邵逸夫来说,他这一生,既像一场拍了很久的长镜头,也像快活谷里一圈又一圈的赛马。有人记得他的大制作,有人记得他的大慈善,有人记得他在看台上握着望远镜的那双手——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那个“快活谷里赛洋马”“大明星”“大波士”是至爱的老人的全部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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