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初秋的一个下午,北京东城一条普通小街上,几辆伏尔加小汽车突然接连停在一家文物商店门口,引得街坊们纷纷探头张望。有人低声嘀咕:“又不是中央首长下乡,怎么一下来这么多车,是不是店里收着什么稀罕东西?”
有意思的是,那天真正引来一大群专家的“宝贝”,并不是谁小心翼翼捧来的祖传古董,而是一只刚从乡下老太太手里花八十块买来的“鸡食碗”。要说离奇,这只碗的经历,还得从更早的一声锄头响起讲起。
老太太的“鸡食碗”,从茅坑里挖出来
故事要往前推大约二十年,时间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之间,地点是华北某个普通村庄。村里要修新茅坑,几个壮劳力抡着铁锹挖土,土腥味里忽然夹杂出“咔”的一声脆响,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慢点挖,别把啥好东西给敲碎了。”年纪大的提醒了一句。
扒开一层湿土,一个蓝扑扑的大瓷钵露了出来,满身泥垢,里外都是污渍,隐约还能看到些白点。众人围着看了几眼,心里都明白,这地原先是地主家的老院子,土里挖出点瓷器,倒也说得过去。至于是不是宝贝,谁也说不上来。
那会儿村里人日子都紧巴巴的,谁也没精力去琢磨什么“古董”。老太太把钵端回家里,先是用来装盐,用了一阵才发现,这大钵装盐实在不顺手,又笨又占地方。再加上钵里这些白点,看着像釉面“长疤”,老太太琢磨着:“有点年头的东西吧,可这毛病这么多,多半值不了几个钱。”
几天后,这只从地主老宅土里挖出来的“蓝大碗”,正式被老太太改成了鸡食碗。粗糙的玉米粒、麦糠、菜叶子往里一倒,鸡鸭围着一通乱啄,日子一过,就是十来年。
说来有点让人心里不是滋味,这只后来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的瓷钵,居然有整整一段时间,是被鸡爪子磕、鸡嘴巴啄着度过的。钵里那一层厚厚的鸡食残渣混着污垢,也正是这层“保护膜”,倒把它好好地保存了下来。
北京文物商店门口的犹豫
时间到了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国家鼓励通过文物商店回收散落在民间的文物,这在当年是非常现实又很有效的办法。老太太家里日子越来越紧,家里男人身体不好,孩子又要吃,要穿,日子一个扣一个地算。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了那只“鸡食碗”的来历:地主老宅地里挖出来的,说不定还能卖点钱。于是她仔细把碗擦了擦,随手用一块旧布包好,揣在怀里进了城。
那天她在北京这家文物商店门口站了很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门口人来人往,她衣着朴素,布鞋上还沾着一点泥。店里一位年轻工作人员看见她站了好一会儿,就走过去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大娘,您是来卖东西的么?”
老太太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布包抱紧,轻声回道:“就一个破碗,看能不能卖点钱。”
进了店里,她动作缓慢地把布包打开。工作人员刚一低头,就闻到一股混合着土腥味和陈旧霉味的怪味,碗上厚厚的污垢像糊了一层泥皮,里面还有点鸡食残渣没刷干净。碗通体是蓝色,釉色看上去还算均匀,只是那一片片白点格外扎眼。
“这碗哪儿来的?”工作人员忍不住问。
老太太就把当年修茅坑挖到瓷碗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又苦笑着补了一句:“先装盐,后来喂鸡。原来地主家的东西,我也说不准是不是值钱货。家里紧,就想着拿来换点钱,能给孩子添件衣裳也好。”
这番话在今天听着有点心酸,但放在那个年代,挺常见。那时候很多人把自家祖辈的东西拿出来卖,只要能换成粮票、现金,谁还敢真当“文物”看待。
工作人员掂量着这只又脏又有味的“鸡食碗”,心里也没底,只能凭经验估了个价:“大娘,这碗看着是有些年头,可上面都这样了,也看不太清。我最多给您八十元。”
老太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钱。八十元,对当时的一个庄稼人家庭来说,是很可观的一笔收入。她都没有多问一句,连连点头:“行行行,够了,够了。”
钱一交,老太太收好,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从那家文物商店的门口消失时,她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只在自家院子里喂了多年鸡的碗,在十年后会被估出一个让人咋舌的数字。
一、六个字露出来,整条街都安静了
老太太走后,店里又忙了一阵。等客人散去,年轻工作人员这才想起,还有个“鸡食碗”搁在角落里没清理。
他把钵放进水盆,拿刷子随手一刷,污垢掉了一层,露出下面非常细腻的蓝釉。他心里“咦”了一下,又多看了两眼。这蓝色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光泽,和一般见到的粗糙土瓷完全不是一回事。
等刷到器物内底时,他突然发现了异常——污垢下面,似乎有字。于是他加了点力气,又换了干净的水,一点一点把底部刷干净。等那六个字全部显露出来时,他手都微微一抖。
“大明宣德年制”。
这六个字,在当时搞文物工作的人眼里,分量极重。它不仅仅是一个年号,还是明代宣德朝御窑瓷器的“身份证”。而宣德官窑,在瓷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难得、精良。
工作人员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很清楚,一只带有“宣德年制”款识的大钵,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破碗。更让他犯嘀咕的是:日常见到的瓷器款识,多落在外底,这件瓷器偏偏把款写在钵内底,这就有点特殊了。
他跑去找领导,把发现讲了一遍。领导端起钵一看,也觉得有问题。两个人反复讨论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这东西不寻常。领导沉吟片刻,转身进屋,拿起了电话。
那天下午,正是几辆车接连停在文物商店门口的时候。不多会儿,北京几位重量级瓷器专家陆续走进店里,当中就有耿宝昌、傅大卣等人。店门干脆关上,暂时谢绝来客,外面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钵被摆在桌子中央,专家们不发一言,传递着细看。有的俯身看釉色,有的用手指在钵壁轻轻敲了一下,有的低头盯着那满布白点的蓝釉发呆。
这阵势把当初收碗的工作人员吓得不轻,他心里暗暗发紧:“要是我看走了眼,可要闯大祸……”
沉默维持了很久,终于有人开口:“宣德洒蓝釉,没错。”另一位接话:“釉面层次、开片、胎质,都对。而且——这件不一般,是精品。”
人群当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专家们越谈越仔细,言语间透出一个意思:这只瓷钵,不只是宣德年的真东西,而且极罕见、极重要。老太太当初嫌弃的那些“白点”,恰恰是它最关键的价值所在。
二、宣德洒蓝釉,皇帝玩物里烧出来的绝技
说到这只钵的价值,就绕不开一个词:洒蓝釉。
洒蓝釉,是在元代蓝釉基础上发展出来的一种新工艺,在明宣德年间大放异彩。工艺说起来不复杂,真干起来可要命。胎体先施一层白釉,入窑高温烧制,这是第一道关。出窑后,再用一根细竹管蘸上蓝色料粉,对着胎体表面轻轻吹洒,像往雪地里撒了一层蓝色细沙。然后再进窑,进行第二次烧成。
两道高温,一次比一次难掌握。吹彩不匀,成品就花。温度差一点,釉就死。火候太猛,白釉容易发黄;火候不足,蓝色又发闷。烧一次坏一批,在当年的御窑厂,是常有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洒蓝釉的真正受宠,还真与皇帝个人兴趣有关。宣德皇帝朱瞻基,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在位时间不算特别长,却对艺术情有独钟,尤其喜好玩物——画画、赏瓷,斗蟋蟀,掷色子,样样来劲。
关于斗蟋蟀,史书里就有记载。朱瞻基不光自己玩,还讲究“装备”,专门命景德镇御窑厂为他烧制蟋蟀罐。这当然是最高规格的御用器皿,用料、釉色、造型都得追到极致。皇帝这一折腾,反倒给御窑工匠逼出来不少新花样。
蟋蟀罐让皇帝很满意之后,他又迷上了掷色子,比骰子大小、比点数,后宫甚至也跟着热闹。朱瞻基觉得,总用普通器皿装色子,有点对不起自己的兴趣,就下旨要御窑厂专门设计一种“筛盅”。
御窑厂冥思苦想,终于烧出一种新玩意儿:通体蓝釉,点点白斑,内外光洁,非常适合掷色子时“哗啦”一摇。这就是洒蓝釉器物。传说宣德帝看了以后,非常高兴,这种釉色由此定了下来。
不得不说,这种工艺本身烧制极难,成功率极低。更麻烦的是,它基本只在宣德朝这短短几年里盛行,等朱瞻基病逝,掷色子游戏的风气慢慢退下去,洒蓝釉的烧造也就淡出御窑厂的重点项目。用现在的话说,这门手艺的黄金期,时间并不长。
到了清康熙时,懂行的皇帝又对古代名品颇有兴趣,洒蓝釉才被重新“翻出来”。康熙、雍正、乾隆三朝都有仿烧,技术上比明代更稳定,装饰也更繁富,经常加金彩、五彩、釉里红,给原本简洁的洒蓝釉增添了不少华丽感。
但在真正懂行的眼里,明宣德原始洒蓝釉,就是另一个档次。一来数量极少,二来带着某种“初创阶段”的审美味道,釉色浑然一体,白点似雪似星,既纯粹,又难以复制。后世再怎么仿,也只是“像”,味道差了那么一口气。
从这一点看,那只在老太太家院子里喂了多年鸡的钵,身上的每一粒白点,每一丝釉色变化,都是明代御窑工匠端着生命在火里换出来的。
三、一只钵,两条命:从鸡食碗到国家一级文物
再回到北京那家文物商店。专家们认定这只钵为宣德年景德镇窑洒蓝釉精品之后,又围绕它的性质与用途争论了很久。
一开始,大伙儿也习惯性地叫它“碗”。可把它放在桌上一比划,才发现它不太像日常意义上的碗:器形较大,口沿略外撇,腹深,收底,握在手里有一种稳稳的重量感。尺寸、比例,更接近史书中所说的“钵”。
查阅相关资料、对比传世器型之后,专家们给了它一个更准确的名字:景德镇窑洒蓝釉钵。这个名字看似只是叫法上的调整,实际却把它纳入了特定的历史语境——那是宣德朝皇室玩掷色子时用的“筛盅”。
定名之后,这只钵就不再只是某一个老太太家的旧物,而变成了一件需要立刻重点保护的文物。相关部门很快介入,经过层层鉴定,最终将其列为国家一级文物。
有意思的是,在这只钵出现之前,关于明代洒蓝釉器物,国内专家多是“耳闻多、眼见少”。当时已知的洒蓝釉真品,主要在海外私人手中,国内几乎无实物可供细致研究。直到这只“鸡食碗”被送到北京,专家们才真正摸到一件“活生生”的宣德洒蓝釉。
后来经过比对,1981年香港苏富比东方艺术品拍卖会上出现过一件明宣德洒蓝釉器,尺寸、造型、颜色与这只钵非常接近,但外壁花纹不同。两件器物一对照,就成了学界判断洒蓝釉细节差别的重要参照。
耿宝昌等专家在著述中,也专门提到了这两件洒蓝釉。一件是当年在北京文物商店见到的“鸡食碗”,一件是侨居瑞士的仇炎之收藏的洒蓝釉器。两件东西,一个出自民间老百姓家院子,一个躺在海外藏家橱柜里,命运轨迹完全不同,却都成为研究明代瓷器工艺的重要实物依据。
从价格上看,这只钵的变化也可以说是天壤之别。老太太当年拿到的,是八十元人民币,在当时算是一笔大钱。十年之后,文物界对这只钵做了估值,数字来到一个惊人的高度——约五亿元。
再怎么理性的人,见到这两个数字对比,也免不了心中一动:同样一只器物,在茅坑旁,它只是一件埋在土里的瓷片;在老太太家,它是鸡食碗;在文物商店,它是八十元收来的旧瓷;到了专家手里,它摇身一变,成了国家一级文物,是价值以亿计的国宝。
有人会为老太太惋惜,毕竟八十元和五亿元之间的差距太过悬殊。有相关人员后来也曾试图寻找这位老人,希望进一步了解瓷钵的来历,也想给予她一定补偿。但各种线索都断了,这位把国宝从乡村带回城市的老太太,仿佛完成了一次使命之后,悄然从人群里消失。
从文物的角度说,这只钵的命运算是归于安稳。它被正式调拨进博物馆系统,环境稳定、温度湿度可控,再不用担心被鸡爪子磕坏,也不用担心哪天不小心摔个口子。对它来说,真正危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洒蓝釉一脉的余光和尾声
在景德镇窑洒蓝釉钵被确认之后,专家们整理资料、走访各地,陆续梳理出目前可见的洒蓝釉实物。连这只钵在内,国内外可见的明代洒蓝釉器,总数也就几件而已。除了北京这件钵,瑞士仇氏旧藏、天津博物馆、英国大维德基金会中国艺术馆、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佛山博物馆,以及曾经在香港苏富比拍卖行出现的那件,构成了这门已失传工艺在现实中的仅有“坐标”。
有趣的是,这几件洒蓝釉器,造型不一,有的偏碗,有的偏盔,有的偏钵,但釉色都带着一种独特的“宣德味道”:蓝中透静,白点如雪洒夜空,远看一片天,近看星罗棋布。即便隔着玻璃,也能让人轻易从清代仿制品中挑出来。
从更长的时间线看,洒蓝釉只是中国瓷器工艺长河中的一个波峰。元代的单色蓝釉,是起点;明初宣德将它推向一个高峰,以洒蓝釉这样复杂的工艺收尾;到了清初,又在仿古与创新之间来回折腾。等到清末,窑火渐渐衰落,洒蓝釉也就成了一门“只在典籍、老人口中”存在的手艺。
这只洒蓝釉钵的出现,让人有机会把纸面上的记载和真实的器物重新对上号。那些关于“吹彩”、“重烧”、“青花料均匀如雪点”的描述,不再只是文句,而是实实在在地凝在一件器物的釉面上。对于研究明代御窑制度、瓷器审美演变,这只钵的意义,远不止“价值五亿”这么简单的一个数字。
从老太太院中的鸡食,到博物馆展柜里的国宝,这只钵走了两条看似完全不同的路。一条,是民间器物的生命史:从地主家的藏物,到土里的埋藏,再到新主人的日常使用,磨损、磕碰、污垢,都是生活的痕迹。另一条,则是文物的生命史:被发现、被辨认、被命名、被定级,最后进入制度化保护之中。
看似戏剧,其实也并不孤立。很多流散在民间、甚至海外的器物,都曾有类似的“失踪”和“回头”的经历。它们在时代风浪里沉浮,有的碎在战火里,有的悄悄被带出国,有的像这只钵一样,在乡村土地里埋了几十年,又通过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的手,重新回到需要它们的地方。
就瓷器史而言,洒蓝釉这一支,路已经走到头了。今天的景德镇窑火依旧,还能烧出各种新奇釉色,但要完全按宣德朝的方式,再来一次洒蓝釉,很难。技术可以摸索复制,审美也能揣摩仿造,唯独那段特定时代的窑场环境、御用压力、皇帝的个人喜好,没法再重现。
这只景德镇窑洒蓝釉钵,如今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恒温展柜里。它身上的每一粒白点,都曾被当作“瑕疵”;那些细小的磨痕,却又证明了它曾在民间生活过。这些细节加在一起,让这件器物不只是工艺的标本,也成了一段曲折身世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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