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张帆,红星机械厂最年轻的八级车工。

一辈子循规蹈矩,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把供销社小妹许静多给我的二斤肉票还回去。

可我万万没想到,当我把那几张薄薄的,却比我一个月工资还珍贵的票证推到她面前时。

她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两抹红霞飞上了脸颊。

她一把按住我的手,滚烫的指尖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手背上。

她凑近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还啥,留着吧。”

“以后……咱俩说不定一块儿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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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煤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这是我们红星机械厂大院里独有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包裹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也浸透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

厂里的广播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起《咱们工人有力量》,那高亢的旋律是叫醒整个大院的闹钟。

我是厂里最年轻的八级车工,这在同龄人里,算得上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了。

我的工作台永远是整个车间最干净的,我车出来的零件,光洁度用老师傅的卡尺量,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技术好不代表人缘好。

我从乡下来,嘴笨,不会说场面话,除了几个处得来的工友,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闷在宿舍里看书,或者对着一堆废旧零件琢磨。

这天是十五号,发粮票的日子。

我揣着我的粮本,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酱油、香皂和人群混杂的气味。

我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最里面的窗口。

窗口后面是许静。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整齐地挽着,露出两截皓白的手腕。

她今天扎了两条麻花辫,辫梢随着她低头写字、抬头递东西的动作,在耳边轻轻晃动,像两只调皮的蝴蝶。

许静是我们厂里公认的一枝花,人长得清秀,说话声音也柔柔的。

我悄悄喜欢她,这事儿只有我自己知道。

每次来供销社,我都会故意排她的队,哪怕她的队伍最长。

就为了能多看她几眼,听她说一句“下一个”。

轮到我了。

我把粮本从窗口递进去,心跳得有点快。

“张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像淬了水的星星。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发干,“嗯。”

她没再多说,低下头,麻利地在本子上勾画,然后撕下票证。

她的手指很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我们车工,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掉的黑油泥。

她把一沓票证和粮本一起递给我,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我的手。

我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眼神里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就低下了头,喊了声:“下一个。”

我捏着那沓票证,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宿舍,我把票证一张张铺在床上。

一张全国粮票,三十斤。

一张地方粮票,五斤。

还有布票、油票、煤球票……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几张印着肥猪图案的肉票上。

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厂里规定,我们这种单身青年,每个月定量是一斤肉票。

可我手里这几张小小的纸片,加起来,不多不少,是整整三斤。

整整多出了二斤!

我的呼吸瞬间就急促起来。

八十年代,肉是金贵东西。

别说二斤,就是二两,那都是能让一盘素炒白菜升华的宝贝。

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省吃俭用,也得攒着,过年过节才舍得割上一块肉,打打牙祭。

这二斤肉票,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财”。

我能闻到红烧肉的香味了,肥瘦相间,油光锃亮,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甚至能尝到那口软糯的肥肉在嘴里融化的滋味。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留下吧。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

天知地知,你知她知,她一个售货员,每天经手那么多票证,算错了账是常有的事,说不定她自己都没发现。

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

张帆,你是个老实人。

你爹从小就教你,不是自己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能拿。

你拿了这二斤肉票,心里能安稳吗?

你以后还怎么有脸去见许静?

两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激烈地交战,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我看着床上那几张薄薄的肉票,它们仿佛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肉票就往外冲。

我不能要。

这不仅是二斤肉票的事,更是我做人的底线。

而且,万一这是她的失误,被领导查出来,她一个女孩子,要受多大的处分?

我想到她可能会因为我,而被扣工资,写检查,甚至丢掉工作,我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我一路小跑,又回到了供销社。

这个时候,排队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许静正低着头,拿着算盘在算账,神情专注。

我走到她窗口前,轻轻敲了敲玻璃。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那惊讶稍纵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怎么了,张帆?落下东西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我把那二斤肉票从窗口递进去,因为跑得急,声音还有点喘。

“小许同志,你……你刚才多给我了,这是二斤肉票,还给你。”

我说完,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像是搬掉了一块大石头。

我等着她接过肉票,然后对我说声“谢谢”,或者夸我一句“觉悟高”。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我说不出的东西。

然后,让我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到耳根,迅速地红了起来,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那肉票,而是用力按住了我递过去的手。

她的手很热,很软。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凑到窗口边,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我的耳朵。

“还啥,留着吧。”

我愣住了,完全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她见我没反应,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却像一颗炸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

“以后……咱俩说不定一块儿过呢。”

说完,她飞快地松开手,低下头,不敢再看我,假装继续拨弄她的算盘。

可那通红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算盘珠子,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二斤滚烫的肉票,手心里全是汗。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下,又一下,震得我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是在做梦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回宿舍的。

那二斤肉票被我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可在我感觉里,它却比一块铁疙瘩还要沉重,还要滚烫。

“以后咱俩说不定一块儿过呢。”

许静的话,像电影里的循环镜头,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子里播放。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她泛红的脸颊,她滚烫的指尖,她低声说话时微颤的睫毛,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那一整个晚上,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宿舍的窗外,是工厂车间彻夜不息的轰鸣声,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背景音,可今晚听来,却觉得格外遥远。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是认真的吗?

还是在跟我开玩笑?

可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呢?

我一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除了技术好点,人老实点,还有什么?

而她呢?她是城里姑娘,长得又那么好看,在供销社工作,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可她的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如水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我开始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第二天上班,我好几次都走了神,差点让车刀啃坏了零件,被老师傅狠狠训了一顿。

下了班,我鬼使神差地跑到供销社门口,想买瓶酱油。

其实我宿舍里还有大半瓶。

我就是想再见她一面,想从她的眼神里,确认一下昨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我看到她了。

她正和一个大妈说着话,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当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门口,看到我时,她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脸颊又开始泛红。

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心虚地低下头。

那一刻,我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勇气,像潮水一样涌上我的心头。

我开始笨拙地,尝试着去靠近她。

我会借口买一毛钱的盐,在她窗口排半天队。

我会故意把厂里发的苹果,在她下班的路上“不小心”掉出来,然后手忙脚乱地塞给她一个。

厂里放露天电影的时候,我会提前搬着小板凳,悄悄地坐在她和她女伴的不远处,不敢靠得太近,却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膏的淡淡清香。

我们的关系,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悄地萌芽。

然而,这星星点点的火花,很快就被人发现了。

发现它的人,叫马超。

马超是厂长马卫东的儿子。

他仗着自己老爹的权势,在厂里是出了名的横行霸道。

他不用像我们一样在车间里挥汗如雨,挂着个“青年干事”的闲职,整天开着他爸的军绿色吉普车,在厂区里招摇过市。

马超一直在追许静,这是全厂都知道的秘密。

他隔三差五就往供销社跑,送的东西也都是我们普通工人见都见不到的稀罕玩意儿。

有时候是上海的“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的确良”的布料。

但许静对他,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以前,马超根本没把我这种农村来的穷小子放在眼里。

可现在,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许静对我的不同。

他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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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在食堂打饭。

我端着我的饭盒,里面是二两米饭,一勺熬白菜。

我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马超和他那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故意挡住了我的去路。

马超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跟我这一身油渍麻花的旧衣服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端着自己的饭盒,里面是两荤一素,还有个白面馒头。

他瞥了一眼我的饭盒,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哟,这不是我们厂的技术能手,张帆同志吗?”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怎么就吃这个?这玩意儿,喂猪猪都摇头啊。”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哄笑起来。

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捏着饭盒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不想惹事,只想息事宁人。

我低着头,准备绕开他。

可他却又一次伸腿,把我拦住。

“别急着走啊。”

马超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警告你,有些人,不是你这种乡巴佬能惦记的。”

“癞蛤蟆就该待在泥潭里,别总想着吃天鹅肉,明白吗?”

他话里的“天鹅”,指的谁,不言而喻。

我胸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马超,你把嘴巴放干净点!”

“哟呵?还敢顶嘴了?”

马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充满了戏谑。

“怎么,我说错了吗?你个乡下来的泥腿子,除了会摆弄那破机器,你还有什么?你配得上小静吗?”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一个饭桌猛地站起一个人。

是我的工友,李大勇,一个性格火爆的山东汉子。

李大勇端着饭盒就冲了过来,指着马超的鼻子骂道:“马超,你别他妈仗着你爹是厂长就欺负人!张帆比你这种二流子强一百倍!”

马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李大勇,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想挨处分了是吧?”

“我处分你奶奶个腿儿!”

李大勇是个暴脾气,哪里受得了这个,抡起手里的搪瓷饭盒就朝马超砸了过去。

场面瞬间失控了。

马超的跟班和我们这边的几个工友,立刻扭打在了一起。

饭盒、筷子、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食堂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传来。

“都给我住手!”

人群分开一条道,厂长马卫东黑着脸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保卫科的人。

马超一看到他爹来了,立刻恶人先告状,捂着被饭盒砸到的胳膊,委屈地喊道:“爸!他们打人!李大勇带头打我!”

马卫东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李大勇面前。

他的眼神像冰一样冷。

“李大勇,上班时间,在食堂聚众斗殴,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李大勇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辩解:“厂长,是马超先挑衅,他骂人!”

“我只看到你动手了!”

马卫东根本不听解释,大手一挥。

“保卫科,把李大勇给我带走!关禁闭!全厂通报批评,这个月奖金全扣了!”

“凭什么!”李大勇不服,还想再说什么,就被两个保卫科的人死死架住了。

处理完李大勇,马卫东的目光才终于落在我身上。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和警告的目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帆,你是个技术人才,厂里很看重你。”

“我希望你把心思都用在工作上,安分守己,不要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人和事。”

“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便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食堂里鸦雀无声。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周围的人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畏惧和疏远。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权势,什么叫不公。

我的拳头,在身侧死死地攥紧了。

食堂风波之后,我在厂里的日子变得有些难熬。

马超那帮人变本加厉地排挤我,工友们虽然心里向着我,但碍于厂长父子的淫威,也都不敢跟我走得太近。

我每天独来独往,心里像是堵了一块铅,沉重得透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闷在宿舍里,连晚饭都没去吃。

正对着一本车工手册发呆,宿舍门被敲响了。

是李大勇的一个同乡小王,他探头探脑地递给我一个铝制饭盒。

“帆哥,这是……有人托我给你的。”

饭盒还是温热的。

我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满一盒红烧肉。

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被酱油熬成了诱人的红褐色,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碧绿的葱花。

浓郁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整个房间。

我知道这是谁送的。

也知道这肉,是用那二斤“说不清”的肉票做的。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这几天所受的委屈、压抑和不甘,在闻到这肉香的一瞬间,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香醇,那熟悉的,带着一丝甜意的酱香,瞬间温暖了我的胃,也温暖了我的心。

我明白了许静的心意。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站在我这边,她没有退缩。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盒红烧肉,连汤汁都用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吃完,我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为了她,我也不能当个缩头乌龟。

我鼓起勇气,开始主动出击。

我写了一张纸条,托小王带给许静,约她周日晚上在城边的小河旁见面。

那天晚上,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我的心紧张得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我害怕她不来。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河对岸的柳树下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在晚风中,裙摆轻轻飘动,像一朵盛开的蒲公英。

我们沿着河边慢慢地走,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我,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打破了沉默。

“食堂的事,谢谢你。”

她转过头看我,月光下,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

“谢什么,那盒肉,本来就是你的。”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你受委屈了。”

就这么一句话,让我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我一个大男人,眼圈竟然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的家乡,聊她的小时候,聊我们对未来的向往。

我发现,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文静柔弱。

她的心里,有自己的主见和坚持。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属于我们的秘密约会。

有时是在没人的小树林,有时是在工厂后面的废旧仓库。

我们分享着属于那个年代最纯真也最简单的快乐,感情在一天天升温。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许静的父母,很快就知道了我们的事。

她的父亲许振国,我听说过,曾经是咱们厂里最顶尖的技术工程师,后来因为一次事故被开除了,现在在街道开了个修车铺。

她母亲是家庭主妇。

他们见过马超开着吉普车来家里送礼,也知道我家在农村。

虽然他们嘴上没说,但许静告诉我,他们很担忧。

他们不喜欢马超的油滑和嚣张,但现实的差距摆在眼前。

一个是有厂长当爹,前途无量的“厂子弟”。

一个是什么都没有,还被厂长盯上了的农村穷小子。

这道选择题,对任何父母来说,似乎都不难做。

许静为此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我心里又急又愧。

我不想让她为难。

我必须向她的父母证明,我虽然穷,但我有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能做的,只有更加拼命地工作。

机会很快就来了。

厂里为了响应省里的“技术大练兵”号召,举办了一场全厂范围的技术比赛。

所有车间的技术骨干都参加了。

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

比赛那天,我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听着车床熟悉的轰鸣,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铁屑和切削液的味道,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的眼里只有图纸上的数据,和手中飞速旋转的零件。

走刀、进退、测量……

我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最后,我以领先第二名将近二十分的绝对优势,拿下了比武的第一名。

当厂领导把一张大红奖状和一台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的钥匙交到我手里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看到许静站在人群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我也看到了马超,他站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件事在全厂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张帆”这个名字,第一次以一种正面的、荣耀的方式,传遍了红星厂的每一个角落。

许静的父母对我态度也有了一些松动。

那个周末,许静第一次把我带回了家。

她家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母亲对我还算客气,但她父亲许振国,却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我们的未来,充满着希望。

我骑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带着许静,穿行在小城的街道上。

车轮滚滚,仿佛正载着我们,驶向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我当时并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暗处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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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技术比武上的大出风头,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马超的心里。

他意识到,如果光明正大地跟我竞争,他没有半分胜算。

于是,他开始动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阴险手段。

没过几天,一纸调令下来了。

我被从我最熟悉的一车间,调到了几乎已经半废弃的三车间。

美其名曰“技术骨干支援重点岗位”。

而我负责的,是一台被全厂技术员视为“鬼门关”的老旧设备——一台从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床。

这台机床是建厂初期引进的,曾经是厂里的宝贝疙瘩,但现在年久失修,毛病不断,三天两头闹罢工。

谁碰谁倒霉,谁管谁背锅。

厂里所有人都对它避之不及。

把我调到这里,马超的用心,昭然若揭。

工友们都替我打抱不平,劝我去跟车间主任理论。

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命令肯定是马卫东下的,找谁都没用。

我只能接受。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马超,你越是想看我笑话,我就越是要把这台破机器给你整利索了!

我一头扎进了三车间。

我把那台落满了灰尘的机床里里外外擦拭得干干净净,像对待一件艺术品。

我翻遍了厂里资料室所有关于这台机床的德文资料,连蒙带猜地研究它的构造和原理。

白天,我守着它,仔细听它运转的每一个声音,感受它主轴的每一次震动。

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台机床复杂的齿轮和轴承。

渐渐地,我还真摸出了一些门道。

我发现,这台机床虽然老旧,但底子非常好,设计得极其精密。

很多小毛病,都是因为长期不规范的操作和保养不当造成的。

只要用心,它依然能焕发出强大的生命力。

然而,我并没有注意到,在我专心研究机床的时候,一双阴毒的眼睛,正在暗中窥伺着我。

马超见我非但没有被这台机器难倒,反而隐隐有让它起死回生的架势,心里更加嫉恨和恐慌。

他知道,必须用更狠的手段,才能把我彻底踩死。

他把主意,打到了机床一个最关键的零件上——一根连接着主电机和变速箱的传动轴。

他从一个快退休的老维修师傅那里打听到,这根传动轴因为材料特殊,国内一直没有合适的替代品,现在用的这根,已经严重老化,是整台机床最脆弱的环节。

一个深夜,当整个厂区都陷入沉睡时。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潜入了空无一人的三车间。

黑影正是马超。

他熟练地打开机床的防护罩,找到了那根关键的传动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种腐蚀性极强的化学药剂。

他狞笑着,将药剂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传动轴最细的一个连接点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一切恢复原状,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恶毒。

这种药剂不会立刻让传动轴断裂,但会大大加速它的金属疲劳。

只要张帆再像平时那样高负荷运转机床,用不了几天,这根传动轴就会因为不堪重负而崩断。

到那时,一场严重的生产事故就将无法避免。

而所有的责任,都将由当班操作的张帆来承担。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张帆出丑。

他要的是,彻底毁掉我,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我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我依然每天兢兢业业地维护着那台老机床,甚至因为它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而感到欣喜。

我还跟许静说,等我彻底修好了这台机床,为厂里立了大功,我就去她家,正式向她父母提亲。

危机,正在悄无声息地降临。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

我正在加工一个精度要求非常高的零件。

机床运转得很平稳,发出的声音都带着一种令人愉悦的节奏感。

突然!

一阵极其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机床内部传来!

“嘎吱——!”

紧接着,是“嘣”的一声巨响,像是绷紧的钢缆被生生拽断!

我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按下急停按钮。

整台机床猛烈地一震,所有的运转瞬间停止。

车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台突然“罢工”的庞然大物,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心脏。

我知道,出大事了。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红星厂午后的宁静。

厂长马卫东亲自带队,领着总工程师、保卫科长还有一大群人,黑压压地涌进了三车间。

马超也跟在队伍里,他挂着“青年干事”的牌子,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他们很快就打开了机床的外壳。

当看到里面情景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连接着电机和变速箱的传动轴,从中间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轴承打坏了旁边好几个精密的齿轮,变速箱里一片狼藉。

总工程师扶了扶眼镜,脸色沉重地说:“完了,这台机床彻底报废了。”

马卫东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转过头,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我。

“张帆,怎么回事!”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厂长,这事儿……肯定跟张帆脱不了干系!”

马超适时地跳了出来,指着我,一脸的义正词严。

“我早就听说,张帆仗着自己技术好,总喜欢超负荷操作机器,追求什么狗屁效率!这台老机床本来就脆弱,哪里经得起他这么折腾!”

他话音刚落,他身边一个跟班就立刻附和道:“没错!我……我今天上午还看到帆哥在操作的时候,一边干活一边哼着小曲儿,三心二意的,根本没把安全生产当回事!”

另一个人也马上补充:“是啊是啊,我们都劝过他,让他悠着点,可他根本不听!”

他们一唱一和,颠倒黑白。

我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完美的圈套。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胡说!我没有!你们这是血口喷人!”

“我们胡说?”马超冷笑一声,“那你说,这机器为什么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你当班的时候断了?难道它是自己断的吗?”

我百口莫辩。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在我手上出的事?

我心里清楚自己是冤枉的,可我拿不出任何证据。

而他们,有人证,有物证(损坏的机床),还有厂长儿子这个特殊的身份。

这场对峙,我从一开始就输了。

马卫东根本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

他冷冷地看完了这场“指证”,然后当场宣布了“调查结果”。

“事故原因已经很清楚了!就是张帆同志,无视操作规程,玩忽职守,最终导致了这起极其严重的生产事故!”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

“为了严肃厂纪,给全厂职工一个交代!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停止张帆的一切工作,等待进一步处理!”

第二天,厂里就召开了全厂职工大会。

我像个罪犯一样,被勒令站在主席台的下面,接受所有人的批判。

马卫东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历数我的“罪状”。

他说我要为机床的报废负全部责任,要赔偿厂里的一切经济损失。

他说我这种没有责任心,破坏生产的人,不配当一个工人。

最后,他宣布了对我的最终处理决定。

开除出厂,并且,要将我的案子,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轰”的一声。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开除,意味着我将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被打回原籍,重新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而移交公安机关,则意味着我可能会坐牢。

我的前途,我的人生,在这一刻,被彻底毁了。

台下,是一片窃窃私语。

我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鄙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我看到了我的工友李大勇,他攥着拳头,气得满脸通红。

我也看到了马超,他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我的目光,拼命地在人群中搜索。

终于,我看到了她。

许静。

她站在最后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担忧和难以置信。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我看到她对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不信,我绝不相信是你做的。

得到她的信任,是我在这片黑暗和绝望中,唯一的光。

散会后,我被两个保卫科的人带走了,关进了厂区角落里的一间禁闭室。

那是一个只有几平米的小黑屋,只有一扇装着铁栏杆的小窗。

许静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

她像疯了一样,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希望能找到人为我说句话。

她去找了车间主任,主任叹着气劝她别蹚这浑水。

她去找了那些曾经夸我技术好的老师傅,老师傅们都把门关得紧紧的。

在厂长父子的权势面前,所有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她甚至哭着去求自己的父母,希望曾经当过工程师的父亲能站出来,从技术的角度为我辩解几句。

可她的父母,在听完她的讲述后,却沉默了。

许久,她母亲才拉着她的手,满眼担忧地劝她。

“小静啊,听妈一句劝,这件事,你别管了。”

“那个张帆……咱们惹不起马厂长啊。”

“为了你自己的前途,离他远一点吧。”

所有人都放弃了我。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为我奔走,为我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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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禁闭室里,被关了整整两天。

没有人来看我,也没有人来审问我。

他们就像是把我遗忘在了这个阴暗的角落里。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绝望,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将我吞噬。

我想过放弃,想过就这么认了。

甚至想过,找个机会,从这里逃出去,一走了之,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许静。

我只会连累她,把她也拖进这个泥潭。

我不能这么自私。

第三天深夜。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铁皮屋顶。

我蜷缩在墙角,心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警觉地抬起头。

门上那个送饭用的小窗口,被人从外面,悄悄地推开了。

一张熟悉的,带着泪痕的憔悴脸庞,出现在窗口。

是许静。

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偷偷跑到了这里。

“张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所有的防备和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她瘦了,也憔悴了,眼窝都陷了下去。

我不敢想象,这两天,她为了我的事,到底承受了多少压力。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隔着冰冷的铁门看着她。

我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脸,却只能碰到那冰冷的铁栏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了一句话。

一句,我这辈子说过最违心,也最残忍的话。

“小静,你走吧。”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别管我了,是我连累了你。”

“我们……分手吧。”

许静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下一秒,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她拼命地摇头,哭得泣不成声。

“不……我不走……我不信他们说的,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看着她哭泣的样子,我的心如刀割。

但我必须狠下心来。

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和我划清界限,才能不被我连累。

“你走!”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是个罪人!我配不上你!你忘了我吧!”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

我的决绝,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倔强。

她猛地擦干眼泪,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然。

她摇了摇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手帕里,小心翼翼地包着半块已经冷掉的窝头。

她把窝头从窗口递给我。

“张帆,把它吃了。”

然后,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无比严肃和凝重的语气,说出了一段石破天惊的话。

“张帆,你还记得那二斤肉票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我给你肉票,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简单的喜欢你。”

“是在那之前,我观察了你很久。”

“我需要找一个像你这样技术好、人又正直、而且信得过的人。”

“因为你现在负责的那台机床,那台他们说被你弄坏的德国机床,是我爸设计的。”

“五年前,就是因为这台机床的一次‘事故’,我爸被马卫东亲手打成‘破坏生产的坏分子’,被开除了。”

“他们说我爸是故意破坏,但我知道,我爸是被冤枉的!”

“马卫东才是那个为了掩盖自己指挥失误,而陷害我爸的真凶!”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靠近那台机器、又值得我托付的人,帮我爸洗刷冤屈。”

“那二斤肉票,是我对你的考验,也是我的求救信号!”

许静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的大脑一片轰鸣,几乎无法思考。

我手中的那半块窝头,“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从那二斤肉票开始,就不是偶然。

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恋爱风波和职场霸凌。

在这背后,竟然还隐藏着一桩尘封了五年之久的巨大冤案。

我所以为的爱情的开始,竟然是她精心策划的一场考验,一个沉重的托付。

而我所遭遇的这一切,也不是简单的被马超报复。

我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横跨了五年的阴谋漩涡之中。

我看着窗外那张梨花带雨,却又无比坚毅的脸。

我忽然明白了。

我不能倒下。

我不是在为自己一个人战斗。

我更是在为许静,为她父亲那沉冤五年的清白而战。砂纸磨过。

“别管我了,是我连累了你。”

“我们……分手吧。”

我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她听到这句话后的表情。

我知道,我说出这句话,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

可我别无选择。

我不想让她跟着我,一起沉沦。

我以为她会哭闹,会不理解,会质问我。

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手帕,里面包着半块冷掉的窝头。

她把窝头从窗口递了进来,颤抖着,塞到我的手里。

我的手心冰凉,窝头也是冰凉的。

可就在我以为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却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出了一段石破天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