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59年冬,邺城的北风刮得格外厉厉,宫城之内却灯火不熄。高洋病榻之前,把弟弟高演叫到床前,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好好待他们……还有,你不能碰你嫂子。”这句话,说得艰难,也说得直白。

高演连连点头:“兄长放心。”声音很快,被外面呼啸的寒风吞没。

对外,这不过是临终托付,兄弟情分,人之常情。可真正知情的人都明白,这里面掺杂的,是权力,是欲望,也是对未来局势的隐隐预感。更讽刺的是,不到两年,这句嘱咐就被亲口承诺的人踩在脚底,连带着北齐这个在乱世中勉强崛起的王朝,也一步步滑向深渊。

要看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就得往前倒回去,从高氏一门如何起家,再讲到几个兄弟如何一步步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挥霍干净。

一、高氏崛起:从寒门武夫到挟天子权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魏晋南北朝,说乱不乱,说乱也确实乱。西晋在公元290年之后爆发“八王之乱”,皇族自相残杀,把天下打了个稀烂。到了北方,更是胡汉并起,政权一茬接一茬。

鲜卑拓跋部趁势而起,公元386年建立北魏。到了孝文帝拓跋宏时期,推行汉化改革,迁都洛阳,改拓跋姓元,提倡着衣冠文物,可这一系列变革,直接触动了鲜卑旧贵族的利益。积怨一层层堆上去,到了6世纪中叶,北魏干脆一裂为二,公元534年分成东魏和西魏,北方再度分裂。

就在这乱局里,高欢冒了出来。按出身说,他不过是北方边地出身的武人,并非几百年传承的豪门世族。可这种人,有时反而更狠,更能拼命。高欢先在尔朱荣部下混,尔朱氏败亡后,他反手控制了东魏政权,自封大丞相,掌握军政大权,真正做到了“挟天子以令诸侯”。

东魏孝静帝在位,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上是高欢的“门客”。朝堂上,臣子看的是高欢脸色,边境打仗也是高欢说了算。可以说,东魏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高欢军队刀枪换来的。

不过,高欢并没有急着自己称帝,而是维持东魏政权的表面体面,一边征战,一边布局。他的目标,已经超出了一个权臣,心里想的,是让“高家天下”名正言顺。

有意思的是,这个看起来雷厉风行的军事强人,却没能活到亲眼见证高氏称帝的那一天。公元547年之后,他几度病重,长期操劳,加上屡次征战,身体明显垮掉,最后在忙碌中收场,留下一个局势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的东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高欢死后,权力不可能空着。位置空了,总得有人坐上去。只是,他留下的不是一个安稳的皇朝,而是一群心思各异,野心不小的儿子和弟弟。

二、高洋夺位:一手建立北齐,一手毁掉自己

高欢死后,高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论年纪与资历,应该由高欢的长子高澄接班。高澄也的确做了一段时间的实际掌权者,但在公元549年遭人刺杀,死得很突然,这一刀,直接把高家的权力接力棒甩到了高欢次子高洋手里。

高洋起初名义上只是“辅政”,仍旧拥立东魏孝静帝。但这个年轻人野心极大,性子又暴烈。到了公元550年,他干脆不演了,一纸禅让诏,逼孝静帝把皇位交给自己,改国号为齐,史称北齐,年号天保。高氏的“半公开统治”,至此变成彻头彻尾的皇权。

在这一年,高洋只有二十多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他的起手动作是很有章法的。对内,削弱旧贵族势力,重用本部鲜卑、汉人武将,对外,继续压制西魏、北周,增强军备。他并非全是昏招,在政务上也有清醒的一面,鼓励农桑,整顿吏治,一度让北齐的国力有所提升。

不过,一旦牵扯到巩固皇权,他的残忍就暴露无遗。东魏旧宗室被他大规模清洗,不少宗亲被杀得血流成河,就连自己的亲弟高浚、高涣,因为在他眼里可能“有威胁”,也被除掉。人心,越杀越冷,朝廷也被这种杀戮阴影笼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意思的是,恰恰在这种情况下,另外两个兄弟高演、高湛活了下来。有人说是机缘巧合,有人认为是高洋一时手软,但不论如何,这两人后来,成为北齐王室内斗中最关键的角色,也成了高洋死前那些嘱托的真正对象。

说回高洋本人,在掌权初期,他还有些做事样子,可随着权力彻底牢固,高洋的生活节奏就变味了。酒宴、歌舞、狩猎,成了常态。他命人建造大量宫室,动用成千上万的民夫,劳役极重。为了充斥后宫,他在地方强征良家女子,百姓怨声四起。

他对自己亲生母亲娄太后也时有不敬之举,甚至出言粗鲁。按传统标准,这种行为已经触犯伦理底线。一个人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尊重,对嫂子、对弟弟的妻儿,又能有多少真心?

长期酗酒、纵欲,让他的身体迅速垮掉。公元559年,高洋病重,年仅三十一岁。人在弥留之际,往往会对自己的后路、妻儿的命运多想几分。他选定的接班人,是自己的儿子高殷,让这个年幼的孩子做北齐第二位皇帝。

这一点,从形式上看,还算遵守了“父死子继”的传统。不过,高殷太小,而高氏宗室内部早已被他杀得七零八落,剩下能镇得住场面的,基本就只剩弟弟高演、高湛几人。这时候,高洋心里其实很清楚:交给儿子,实际权力落在谁手里,不是秘密。

也正因为看得明白,他才会拉着弟弟的手,一遍遍叮嘱:“待我儿,待我后,切不可有亏负。”特别关于李皇后,他说得更重:“不能碰你嫂子。”这句话,既是对礼法的强调,也是对弟弟可能的举动,心里早有警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高演与高湛:托孤、承诺和一再破裂的底线

高洋死后,高殷即位,是为废帝高殷。名义上,天下是高殷的;实际上,天下掌握在高演手里。高演此时掌握军权,年纪又比高殷大得多,朝中老臣心里明镜似的:真正能做主的,是这位“齐晋阳王”。

一段时间里,高演还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对外宣称效忠幼主,对内也没立刻动手。对李皇后,更是表面照拂,问候有加,一副替兄长尽责任的样子。

有一次,宫里有人小心提醒他:“先帝时有遗言。”高演笑着说:“我岂会负兄长?嫂嫂是先帝之妻,也是大齐国母。”话说得漂亮,礼数一点没少。倘若只看这一段,外人很难想到,这个人会在一年后,把侄子连同兄长的遗愿一同推翻。

到了公元560年,距高洋去世不足一年,高演出手了。他以“高殷不堪大任”为由,发动政变,控制宫城。不久之后,高殷被迫让位,随即遭到杀害,高演登基,是为武成帝。一个承诺守护的对象,就这样被他亲手处置掉。高洋死前那句“托孤”誓言,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有意思的是,高演真正掌权后,对李皇后并没有立刻下手,这一点和高湛后来截然不同。他仍旧以礼相待,封号不废,让她在宫中保留一定尊号。这种态度,是出于真情,出于愧疚,还是出于政治考量,很难说清。至少在这一段时间里,李皇后尚能保住名分与体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而,高演自己并不是一个能长久支撑朝局的人。登基之后,他很快沉迷于酒色,沿袭兄长的生活方式。朝政日渐荒疏,好不容易积累的一些国力优势,在这种荒唐中一点点被耗掉。

武成帝在位期间,对外战争时有发生,北齐与北周、陈等政权的纠葛不断,可他并不愿意投入太多精力在战略布局上,更多时候,把精力放在宫闱之事和奢靡生活上。对内,苛捐杂税依旧,民间疾苦无处诉说。

转折出现在公元565年。那一年,高演在一次狩猎中受寒,加之身体早已亏损,病势加重,终于走到“弥留”这一步。这一幕,和六年前的高洋,有着惊人的相似:病榻之上,身边围绕的,是臣子、是弟弟,也是一个未成年的皇子和一个命运即将改变的皇后。

高演的儿子高纬,那时还是个孩子。高演非常清楚,如果把皇位留给这孩子,实际掌权的,还是别人。他在犹豫之后,决定把皇位传给弟弟高湛,自封“太上皇”,让高湛登基。

关于对嫂嫂的嘱托,在史书中有明确记载。高演把高湛叫到面前,声音虚弱,却仍旧努力压低:“我儿年幼,你要好好看顾。还有你嫂嫂,切不可辱之。”意思和当年高洋对他说的,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对象从李皇后,变成了自己的妻子胡氏。

高湛在病榻前,表现得极其恭敬,一口一个“陛下放心”,连连磕头,态度诚恳。按常理看,一个曾亲手参与废立、见过太多宫廷风波的人,这时候应该明白托孤的重量。但权力的诱惑,在很多人眼里,足以压倒一切约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高演死后,年号改元,皇位顺利交到高湛手中。表面看,是兄终弟及,一切顺理成章。实际上,真正的权力格局,已经发生根本变化。

高湛即位后,起初仍沿用旧臣,维持表面的稳定,对胡太后(高演皇后)也不曾立刻失礼。只是,这种克制,不过是一段短暂的过渡。日子一长,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欲望和野心,就不再遮掩。

史家记载,高湛对嫂嫂胡氏早有非分之想。先前碍于高演健在,只能暗藏心底。如今坐在龙椅上,名正言顺掌握生杀予夺,他所要做的,就是找个合适的理由,逼着对方就范。

有一晚,宫中侍女战战兢兢地向胡太后禀报:“陛下召您入宫议事。”胡太后心里明白,真正的“议事”,未必是朝政。她犹豫片刻,还是去了。两人的具体对话已不可考,但从后续发展看,这次“召见”,成了高湛跨越底线的开端。

套用一句话:高湛不仅违背了高演“不能辱嫂”的遗言,更彻底践踏了君臣伦理与家族伦理。一个皇帝,公开霸占先帝皇后,不仅是私德败坏,更是向整个朝堂传递一个信号——任何礼法规矩,在他眼里都只是摆设。

更狠的一步,还在后面。胡太后有儿子,这个儿子,在大臣眼里,都是潜在的“正统之主”。高湛要彻底摆脱威胁,就不能让这个孩子长大,也不能让胡太后有机会成为反对派的旗帜。于是,逼迫就范之后,便是控制,接着是清除。一位曾经的皇后、托孤对象,最后被这个“托孤人”亲手送进绝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类似的情节,在高洋一支上,也有折射。高湛对待高殷、高演诸侄,同样狠绝。只要有可能成为权力中心的苗头,都被提前剪除。这种一再打破底线的行为,短期看巩固了皇权,长期看,却正是北齐这个政权自我瓦解的起点。

四、荒淫与败亡:高氏兄弟的同路结局

高洋、高演、高湛三人,性格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对权力极端渴望,对责任极端冷漠。兴起之时,靠的是高欢打下的底子和早期的军事优势;败落之时,则是三兄弟轮番挥霍的结果。

高湛登基后的作为,很快验证了这一点。他继承的不只是帝位,还有哥哥们的生活方式——沉湎酒色,宠信佞臣,疏于政务。北齐内部,腐败与奢侈愈演愈烈。地方官吏加紧搜刮,民间怨气堆积,社会矛盾不断激化。

对外,北周在宇文家族手中迅速崛起,军事能力、政治整合都在增强。高湛自顾不暇,却仍旧在奢华生活里打转。高氏兄弟在朝堂上的倾轧,不仅消耗了统治集团本身的精力,也让原本可以用在军政建设上的资源被白白浪费。

不得不说,北齐这套权力运转模式,极具自毁性。一边是皇帝对身边亲属的疯狂猜忌与残酷处置,一边是边境上的强敌虎视眈眈。内部缺乏信任,外部缺乏战略,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高湛自己,也没有从前车之覆中吸取教训。和高洋一样,他纵情声色,身体被掏空。公元569年,高湛病死,年仅三十二岁。短短十来年间,北齐先后几位皇帝多在三十出头病亡,这种折损速度,本身就说明了统治集团生活节奏和身心状态的极度失衡。

更讽刺的是,这些人在生前多次强调“托孤”“善待妻儿”“不可辱嫂”之类话语,却一遍遍地违背自己承诺或者前人的遗愿。高洋托孤高演,高演托孤高湛,但关键地方几乎都出了问题。对亲人尚且如此,对百姓就更无暇顾及。

从结果看,北齐在高氏后代的统治下,国力逐年滑坡,军心不振,民怨沸腾。等到北周正式发动对齐战争时,这个看似庞大的王朝,实际上已经是一具空壳,根本撑不住有组织、有纪律的外部压力。

高欢当年在战场上拼杀得来的江山,到他几个儿子手里,只用了十几年,就被挥霍殆尽。豪奢的宫殿还在,曾经被强征来的宫女还在,但支撑这一切的基础——人心、财力、军队——早已遭到严重透支。

从高洋临终那句“不能碰你嫂子”,到高湛将同类话语抛诸脑后,对嫂嫂和侄儿痛下毒手,这里面看似是个人私德问题,实际上折射出整个统治阶层的逻辑:一切以权力为先,亲情、伦常、礼法,可以随时作价,可以随时丢弃。

北齐的灭亡,不在某一场大战,不在某一场叛乱,而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内部消耗中,在一次次违背承诺的行为里,一寸一寸地失去支撑。等到山河易主时,再追究当年病榻前那句“不能碰你嫂子”,已经没有意义。真正要命的,是那些被当成儿戏的原则,被反复践踏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