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哭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被摇醒了。
不是做梦,是真有人在摇我的胳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我看见小雨站在我床前。她穿着那身洗得有点发白的粉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
“爸……”她声音是抖的,哭得抽抽搭搭的,“我妈在隔壁……和王叔叔数钱。”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铁锤在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清醒得可怕。
“你说什么?”我坐起来,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小雨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出声,就是咬着嘴唇掉眼泪。那模样看得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我伸手想开台灯,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别开灯……”她小声说,然后钻进我被子里,蜷成一团,背对着我。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耳朵忽然变得特别灵,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低低的笑声。那是陈莉的笑声,我听了十年的笑声。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什么听不清,但能听出语气很轻快。
数钱?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有太多东西同时涌进来,撞在一起,反倒什么也想不了了。
小雨是陈莉带过来的女儿。我跟陈莉结婚那年,小雨才八岁,怯生生的,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不对,比看陌生人还警惕,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七岁的小女孩,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种过早的防备。
我追陈莉那会儿,她刚离婚半年。她说前夫不是个东西,赌钱,打人,还出轨。她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结婚了,就想带着女儿好好过。是我死皮赖脸追了她两年,拍胸脯保证会把小雨当亲闺女疼。
结婚那天,小雨不肯喊我爸,陈莉哄了半天,最后她小声叫了声“叔叔”。陈莉有点尴尬,我说没关系,慢慢来。真的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婚后第三年,小雨终于改口叫“爸”了。那天她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站在门口看着我,突然就喊了一声“爸”。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陈莉在厨房里炒菜,锅铲都掉地上了。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再叫一声?”
“爸。”这次声音大了点。
我没忍住,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那是我三十多年来,哭得最没出息的一次,也是最开心的一次。
从那以后,小雨真成了我闺女。我接送她上下学,给她开家长会,教她骑自行车。她第一次来例假吓哭了,是我去超市买的卫生巾,回来让陈莉教她用。她中考那年,我陪她熬夜复习,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就坐在旁边看她的侧脸,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这一切,在那个凌晨两点十七分,突然变得特别可笑。
墙那边的声音停了。接着是开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大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那个王叔叔走了。
王叔叔我是认识的。陈莉说是她公司的同事,最近经常来家里,说是谈工作。有一次我还留他吃了晚饭,他夸我红烧肉做得好,我说哪里哪里。陈莉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我,我当时还以为她是觉得我太客气了。
现在想想,我真他妈是个傻子。
小雨不抖了,但还蜷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湿漉漉的,都是汗。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吃惊。
小雨翻过身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像她妈妈,但眼神不像。陈莉的眼睛总是带着笑,小雨的眼睛里总是有点怯,有点小心。
“上个月。”她声音很小,“王叔叔开始经常来。你加班的时候,他就来。有时候你出差,他……他会住下。”
我闭上眼睛。上个月,我确实出了趟差,去广州一个星期。陈莉还说她和小雨在家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他们数什么钱?”我问。
“不知道……我就听见妈妈说‘这次能分多少’,王叔叔说‘放心,亏不了你’。然后就是数钱的声音,唰唰唰的……”小雨说着又要哭,但忍住了,“爸,你是不是要跟妈妈离婚?”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心里。
“你希望我们离吗?”我把问题抛回去。
小雨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动。
“我不想你们离。”她终于说,声音更小了,“可是……可是妈妈做错了,对不对?”
我回答不出来。成年人世界里的对错,哪有那么容易说清楚。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陈莉在厨房煎鸡蛋,哼着歌。见我起来,还像往常一样说:“醒啦?牙膏给你挤好了。”她系着那件碎花围裙,头发松松地扎着,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特别温柔。就是这张脸,这个人,和我同床共枕十年,给我做饭洗衣,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在我妈去世时抱着我说“你还有我”。
现在她却可能在隔壁,和另一个男人数钱。
数什么钱?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公司最近确实有个项目,陈莉负责的,她说挺重要的。我问过几次,她都说“说了你也不懂”。我以为她是怕我担心,原来是不想让我懂。
吃饭的时候,小雨低着头喝粥,一句话不说。陈莉给她夹了个煎蛋:“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又转向我,“你也是,最近都瘦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神很自然,一点躲闪都没有。要么是她演技太好,要么是……小雨在撒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卑鄙。小雨为什么要撒谎?她图什么?
“今天我去送你吧。”我对小雨说。
小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莉。陈莉笑着说:“好啊,让你爸送,我正好早点去公司,今天事儿多。”
送小雨上学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到了校门口,她下车前突然转头问我:“爸,你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我说实话。
“我也没睡好。”她顿了顿,“爸,如果……如果最后你要走,能带我一起吗?”
她说完就下车跑了,背着她那个蓝色的书包,跑进校门,消失在学生堆里。我坐在车里,很久没发动引擎。
那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在家坐了一会儿,坐不住,开车去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十年。我和陈莉认识十年,结婚七年。这七年里,我们吵过架,红过脸,也为钱发过愁。最穷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分一碗泡面,陈莉把面都夹给我和小雨,自己喝汤。我说我不饿,她说“少来,你肚子叫我都听见了”。
后来日子好点了,买了房子,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搬家那天,小雨特别开心,在自己的房间里蹦来蹦去。陈莉站在阳台上,我从后面抱住她,她说:“我们终于有家了。”
“嗯,有家了。”我说。
家。这个字现在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
下午,我去了陈莉公司楼下。没告诉她,就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那儿等。五点半,她出来了,不是一个人,旁边果然跟着那个王叔叔。两人说说笑笑,走到停车场,上了同一辆车。
我打了辆车跟着。他们没回家,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餐厅。我坐在餐厅对面的快餐店二楼,透过玻璃看着他们。靠得很近,王叔叔还帮陈莉捋了捋头发。
很亲昵,但也不是特别出格。如果是普通同事,也能解释得通。
我拿出手机,想打电话问陈莉在哪,想了想又放下了。问什么?她说加班,我说哦。她说跟同事吃饭,我说好。她说晚上不回来,我说注意安全。
成年人的默契,就是看破不说破。
晚上九点多,陈莉回来了。洗了澡,坐在床上护肤。我从书房进去,站在门口看她。她转头对我笑:“今天怎么这么看我?”
“陈莉,”我叫她全名,她动作停了一下,“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还是笑着,但笑容有点僵了。
“王俊。”我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只有她手里那瓶护肤霜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什么意思?”她转过身,面对着我。表情还是镇定,但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小雨昨晚来找我。”我直接说了。
陈莉的脸色变了。从疑惑,到惊讶,到慌乱,最后是愤怒。这几种情绪在短短几秒钟内在她脸上轮了一遍。
“她跟你说了什么?”陈莉站起来,声音有点尖。
“说你跟王俊在隔壁数钱。”我看着她的眼睛,“陈莉,你们在数什么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公司那个项目,”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我和王俊一起负责的。有点……灰色收入。不多,就十几万,我们俩分。”
“所以真的是在数钱?”我觉得喉咙发干。
“是。”她转过身,眼圈红了,但没哭,“老陈,对不起。我就是……就是想多挣点钱。小雨要上大学了,学费那么贵,咱们还有房贷……”
“这是理由吗?”我打断她,“违法的事,你说是为了家?”
“那我还能怎么办?!”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我这边公司效益也不好。眼看着小雨就要高考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我不想法子,谁来想法子?!”
“所以你就跟王俊……”我说不下去。
“我跟王俊没什么!”她几乎是在吼,“就是一起弄点钱!他是财务部的,能搞到发票,我能报销,就这么简单!我们就是合作关系!”
“昨晚他为什么在这待到凌晨两点?”我问。
陈莉愣住了。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床上,低下头。
“是,他是在这里待到很晚。”她说,“我们在对账,数钱,分钱。怕白天被人看见,只能晚上弄。但我们真的没做什么,就是数钱,分钱,然后他就走了。你不信可以去问小雨,她是不是只听见数钱的声音?”
我没说话。
“老陈,”她抬起头,满脸是泪,“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动了这个心思。但我发誓,我跟王俊什么都没有。我心里只有这个家,只有你和小雨。你要是因为这个要跟我离婚,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哭起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爱了十年,说要共度一生的女人,现在哭得像个孩子。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第一次给我做饭,把盐当成糖,甜得发齁。她生我气,收拾行李要回娘家,结果在楼下转了三圈又上来了,说“我忘带钥匙了”。她抱着发烧的小雨,整夜不睡,第二天自己累倒了。她在我妈坟前说“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还有昨晚,小雨钻进我被子里,冰凉的手,颤抖的声音。
“爸,你是不是要跟妈妈离婚?”
我走到陈莉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把钱还回去。”我说。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不管多少,全部还回去。不够的,我想办法凑。”我说,“然后去跟公司坦白,该受什么处分就受什么处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不能走歪路。”
“可是……”
“没有可是。”我握紧她的手,“陈莉,咱们是穷,但还没穷到要昧着良心挣钱的地步。小雨要是知道她上大学的钱是这么来的,她能安心去上吗?”
陈莉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那王俊那边……”
“我去说。”我站起来,“以后不许再跟他有任何工作以外的联系。如果公司待不下去,就辞职,我养你。”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凌晨不知道几点,感觉有人轻轻推开房门。我睁开眼,看见小雨站在门口,抱着她的枕头。
“爸,我能跟你睡吗?”她小声问。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她爬上床,躺在我和陈莉中间。陈莉也醒了,伸手搂住她。
“妈。”小雨在黑暗里说。
“嗯?”
“以后别让王叔叔来了,行吗?”
陈莉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把她搂得更紧:“好,不让他来了。以后都不让来了。”
“爸。”小雨又叫我。
“嗯?”
“你不会走了,对不对?”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臂伸过去,把她们俩都搂进怀里。陈莉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小雨蜷在我们中间。这个姿势有点挤,但很暖和。
窗外有车开过,车灯的光在墙上扫过一道,然后消失了。黑夜又恢复平静。
“睡吧。”我说。
小雨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陈莉还醒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睡衣袖子。
“老陈,”她小声说,“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后来,陈莉真的把钱还回去了,辞了职,换了份工作,挣得比以前少,但踏实。王俊再也没来过我们家。小雨高考考得不错,上了个还不错的大学,学会计。她说以后要当个清清白白的会计。
那个凌晨两点十七分的夜晚,像一道伤疤,永远留在了我们家的记忆里。但伤疤会结痂,会愈合,会变成皮肤上的一道纹路,提醒你曾经疼过,也提醒你,疼过之后,生活还得继续。
家就是这样——有时候摇摇欲坠,但只要你扶稳了,它就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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