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22年的一天清晨,长安城东的一处小坊里,一位中年官员披衣而起,摸黑点灯。院外天还没亮,大街上却已经隐约传来马蹄声,他皱皱眉,自言自语:“这鬼天气,又得踩着水去点名了。”这一幕若放在今天,多少人都会有点熟悉的感觉: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回家,只不过换了个时代。

把视线拉远些,会发现唐朝这个在史书里被写得极为辉煌的王朝,背后也站着一大群“打工人”。他们穿的是朝服,不是工装;拿的是官俸,不是工资条,但在“上班”这件事上,悲欢似乎差不多。

有意思的是,唐代的官场世界,一头连着寒窗十年的学子,一头连着大明宫里清晨的朝会,中间夹着考勤、值夜、租房、发饭票,一点都不浪漫。若真把今天的社畜丢进唐朝,多半会发现:日子未必更好过,只是换种活法而已。

一、从考场到官场:走上“编制”的死亡难度

要想在唐朝“上班”,大部分读书人只有一条路:科举。唐高祖武德年间开始设科举,到唐太宗贞观后逐渐成熟,到了开元、天宝时,已经成为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主渠道。话说得好听,现实却很骨感。

唐代科举中,最受看重的是进士科和明经科。明经偏重经义,进士重在策论文章。每年进京应试的学子上千人,甚至上万人,能考中明经的大约一百人左右,进士则只有二三十人。有时候整场考试下来,“同年”就几十个,落榜的多如牛毛。按照比例算,竞争之激烈,不比今天的“国考”轻松。

而且即便侥幸中了进士,故事也远没结束。唐代官阶从正一品到从九品,共三十余级,科举出身,多半要从八九品的小官做起。哪怕状元出身,也不可能一脚跨进宰相班子。韩愈五十几岁才做到吏部侍郎,柳宗元也不过是个刺史、司马,天赋与机会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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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象,长安城里那些住在寺庙、客栈、破院子里的举子,也会在夜里长叹:“读了十年书,上个班咋就这么难。”这一点,放在任何年代,味道都差不多。

不过,科举一旦上岸,身份立刻不同。吏部参与选任,门下省复审,授官文书下来的那一刻,便意味着他有了“铁饭碗”,从此穿公服、领俸禄,进出官署、参与朝会,哪怕只是个从九品的“芝麻官”,走在街上,腰杆也直了许多。

二、上班路上的风雨:马蹄声里也有“通勤地狱”

唐代的长安,是标准的规划城市,宫城、皇城、外郭城分区清晰,纵横大街宽阔笔直。表面看上去,上下班路上很体面,实情却没那么轻松。

交通工具倒是不缺。自贞观年间开始,朝廷在陇右地区设马监,大力养马,唐玄宗时登记在册的官马就有几十万匹,民间也能买到价格相对便宜的马匹。在西市,一匹一般的马用几匹绢就能换到。官员多半骑马,命妇乘车,普通百姓则步行或骑驴骡。对很多中低级官员来说,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相当于现在有辆代步车,挤公交排长队那种烦恼,要少不少。

但天有不测风云。长安虽然有明渠暗渠结合的排水系统,每条大街旁边都有沟渠,可在战乱、荒废之后,维护不力,城市内涝时有发生。征服考试不易,通勤也不安生。

贞元二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就给官场上班族们敲了闷棍。暴雨倾盆,街道积水数尺。吏部尚书崔枢照常出门上班,在崇义里西门一带被洪水冲走,漂了好几里。街边的店伙计看见,纷纷跳水营救,这才捡回一条命。那天溺死在水里的百姓、行人不在少数,上班途中出意外,在那时并不只是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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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七年的另一次“大风雨”,则直接把“灾难片”拍到了长安城里。《旧唐书·五行志》里写得很清楚:大风暴雨,屋瓦被掀,人多被压死,城南积水深达一丈多,到了城门口还能看见车轮在水面浮动。试想一下,骑马赶早朝的官员,遇上这种天气,估计心里也要打鼓。

天灾之外,还有信息不通的问题。朝廷遇有暴雨大雪,可以“放朝”,官员免去当天早朝。但消息要靠内廷鼓声或差人传达到各里坊,长安城这么大,又有宵禁、坊门制度卡着,漏听漏传很常见。

韩愈就吃过这个亏。某次秋雨天,内廷已下令停朝,他却没听见鼓声,照例披衣上马。走到半路,才遇到同僚告诉:“今天不用上朝了。”韩愈只得踩着烂泥回头。这种“白跑一趟”的窝火心情,大概比加班还闹心,只不过那个时代没人发朋友圈吐槽而已。

三、严苛的“打卡制”:八小时只是账面好看

说到正式上班,唐代官员的作息安排,制度上看挺“人性化”。唐律疏议中就有对作息的规定,大致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官衙工作时间约相当于今天的八小时。

一般情况,五品以上的京官要参加早朝。按今天的时辰换算,大约在清晨卯时之后,也就是六点多到八点多之间。朝会结束,各自回所属部门办公,从处理公文、审案,到接待各地来京的使者、百姓,有条不紊。下午申时前后,也就是三点左右,可以“退朝”,有公事加班,无事则回家。

看起来还不错,甚至比现在一些行业宽松。但真正把唐代官员逼到崩溃边缘的,是两样东西:考勤和值夜。

唐朝中央官署设有专门负责点名登记的吏员,一天之内多次点到。某个时辰没在位置上,就记在册子里。考勤制度严厉到什么程度呢?无故缺勤一天,轻则记过,重则挨板子,是实打实地“体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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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迟到、早退一次,二十小板打在身上;缺勤一天,也是二十小板。要是连着缺勤二十五天,那就不是小板,而是一百大板;累计缺勤三十五天以上,会被按有期徒刑一年处置。这样的制度,放到今天任何一个公司,人事部门恐怕都不敢设计得这么狠。

值夜班更是让许多官员叫苦不迭。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等重要衙门,夜里必须有人当值,以应对突发军情、公文往来,或者皇帝临时有诏。值夜虽然可以轮班,但遇上战事紧张、朝局不稳,常常白班、夜班连轴转。

有的中层官员,白天按时上班,晚上轮值夜,刚熬到鸡叫,又要随朝车队赶往大明宫,眼睛还没睁开就得站在殿上听宣。过劳猝死在任上的例子,史书中不乏记载。

唐玄宗时,梁升卿某天轮到值夜。偏偏第二天是父亲忌日,他不忍缺席祭祀,只好一再请求同僚元彦冲替他值班。两人商量妥当后,梁升卿把当天公务事项抄在纸上,放在官署案头,本以为安排妥帖。不巧的是,元彦冲当晚喝酒误事,竟忘了赴值。恰在这时,玄宗命宦官夜查官署,看有没有偷懒渎职。结果只看见一张纸条和空空如也的办公室。皇帝震怒,两人双双被贬出京。一个是尽孝心,一个是贪杯误事,在严苛的考勤制度面前,都没什么用。

从这样的制度来看,唐朝的“打工文明”,一点不比今天宽松。只是惩戒手段更直接,给的是板子和贬谪,而不是扣绩效、减奖金。

四、官场“食堂”和“福利”:有饭吃,不一定吃得香

说回福利,唐代官员有一点确实让不少后人羡慕——可以“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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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在位时期,朝会时间比隋代有所延长。为了体恤文武百官,凡参加朝会的官员,中午可以在宫中用餐。这顿餐食在当时被视作“朝食”,规格高,颇具仪式感。有酒、有肉、有瓜果蔬菜,还有多种调味品。要知道,盐、酱、醋这类调料在唐朝并不便宜,远比今天稀罕,有些还算奢侈品。能在宫廷里吃上这样一顿饭,对许多官员来说,不只是补充体力,更是一种身份象征。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天天享受到这种“国宴”。只有达到一定品级、需要常参朝的京官才有资格。品级低一些的官吏,则在本衙门食堂就餐。食堂运行费用由朝廷财政拨款,不同等级官员对应不同标准。俸禄高的可以加菜,低级吏员就清淡些。换句话说,也有一点“职级饭票”的意味。

但是,谁和谁一起吃,有时候比吃什么更重要。在严厉的主官面前,饭局往往变成一场无形的考察。

韩愈在《唐故河南令张署墓志铭》中就写过一段有意思的场景。张署任京兆尹府司录时,对下属要求极严,连食堂吃饭都有一套“无声纪律”。官吏们端起饭碗,默默吃完,彼此作揖告退,谁都不敢随意说话笑闹。韩愈用“揖起趋去,无敢阑语”八个字,勾勒出那种空气凝固的压抑感。

站在旁观位置想一下,在这样的氛围里,哪怕每天供应的是山珍海味,多半也吃不出滋味。就像很多人形容的那样:不是饭难吃,是人让人紧张。

值得一提的是,唐代的俸禄结构比较复杂。除了常规的“月给”,还有粮食、布帛等实物。不同品级有不同配额。以白居易为例,他在元和年间任京官时,每月俸钱约一万六千文。在当时的长安,这算是中上水平,足以维持“衣食不愁,小有余裕”的生活。白居易自己就说,“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然而,衣食之外,还有一个压在所有人头上的问题——房子。

五、在长安租房:官员也是“北漂”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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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是唐帝国的心脏。来自各地的官员、举子、商人、僧道、胡客汇集于此,人口密集,物价不低,居住问题尤为突出。今天人说“北漂”、“深漂”,在唐朝,换成“京漂”一点也不过分。

要在长安买一处宅院,动辄数十万、上百万钱。对于手里只有固定俸禄、又无家族产业支撑的官员来说,这不是简单的数字问题。白居易二十多岁入长安为官,在京任职累计十七年,做过礼部主客郎中、知制诰等职,算是中高级干部。但一直到离开长安,他都没有在城里买下自己的房子。

他写过一首《寄题梓州牛头寺》诗,感慨自己“游宦京都二十春,贫中无处可安贫”,又说“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羡慕蜗牛有壳、老鼠有洞,自己连一个“容立锥头地”的地方都难求。一个在朝中有职有位的官员尚且如此,普通举子和小吏的境况可想而知。

白居易刚到长安时,还有人拿他的名字打趣:“长安百物皆贵,居大不易。”意思是,在长安想住得好,谈何容易。这句玩笑话,倒把大多数京漂的难处说透了。

杜甫也走过一段类似的路。公元746年前后,他三十五岁入长安应试,不幸落第。为了谋一个仕途机会,又不至于离权力中心太远,他曾把家小接到长安城南下杜城,租屋而居。不久就因房租压力太大,被迫迁往长安东北方向约两百多公里外的奉先(今陕西蒲城县),寄居在当地县署的公舍里。以唐代的道路条件,这段路程,来回一趟不算轻松。为了节省银钱,他与“京城”的距离,被迫拉开。

不单文人如此,高级官员也有租房的。唐穆宗时,工部尚书郑权,主管的是全国土木工程与营建事务,堂堂正三品重臣,家中人口上百,却没有自己的几亩宅地,只能“僦屋以居”。一个管全国建筑的“部长”,自己连住房都要租,这种反差未免有些刺目。

官员不购房,除了经济压力,也有现实考量。唐代政治风向变化快,被贬出京、外放为官是常事。今天说“职场不稳定”,在那个讲究“人主好恶”的时代,尤为明显。手里若没有一座自住房,调令一下,拾包就走,反而少了牵挂。很多外地出身的官员,也抱着“终究要告老还乡”的心态,把长安视作暂居之地,无心扎根置业。

从这个角度看,唐代官员的生活,也有一点“临时工”的味道。只不过,他们临时的是地理位置,而非名义上的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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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俸禄、前程与风险:唐朝上班的真实质感

如果只看数字,唐代中层官员收入并不算太差。以白居易为例,年俸约合二十万文以上,加上部分实物折算,生活完全可以维持在相对体面的水平。城市里没那么多消费场景,没有商场、没有网购、没有旅游产业,日常支出主要是衣食住行和人情往来。钱用得节制一些,甚至可以存出一点余钱。

然而,官员的“隐形支出”远不止日常消费。人情往来、送礼酬谢、供养亲族,哪一样都能把俸禄掏空。科举出身的多是寒门子弟,但一旦当官,亲戚朋友难免会抬望眼,指望他“带一带”。再加上升迁的压力、庶务的缠身,日子未必如账面那么宽裕。

更大的压力在于前途与安全。唐代从武则天起,政局多次剧烈震荡,宰相换得频繁。中层官员身处风口浪尖,上面一旦出事,下面整串人跟着受牵连,贬、谪、迁、降,都是家常便饭。今天不少人抱怨上班焦虑,担心裁员、担心项目黄了,在那个时代,官员担心的,是一纸贬谪诏书,甚至一场抄家之祸。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回头看唐代官员的上班生活,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对比:表面上,他们出入大明宫,身着朝服,腰悬宝剑玉佩,马蹄踏过朱雀大街,身后尘土飞扬,怎么看都风光。可真正落到每日的琐碎上,也不过是按点上班、按规打卡、压力在身、凡事小心。只是时代不同,换了一套服装和称呼。

七世纪到九世纪之间,在这个被后人称道的大唐盛世里,数不清的“打工人”起早贪黑,为帝国机器运转贡献精力,从科举考场,到长安街道,从官署案前,到内廷殿下,串联起那个时代的日常风景。对于今天习惯了键盘、屏幕和打卡机的人来说,唐朝的上班体验看似遥远,却又隐约相似:道路不一定平坦,时间同样捉襟见肘,前程也都要靠自己一点点熬出来。

历史留下来的,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光环,也有这些默默在官署里翻卷宗、在雨夜里守值班的普通官员。他们的生活,少了几分传奇,多了几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