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建国?三年前在我们这里办过离婚手续的?"

陈建国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有个孩子,现在情况很紧急,需要做骨髓配型——档案里,只留了你一个名字。"

陈建国的手,僵在了桌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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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张报告单,是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送到他手里的。

陈建国记得那天的天气,阴,风大,他骑车去市里的体检中心取结果,路上有一段坡,逆风骑上去,耳边全是呼呼的声响。

他当时脑子里没装什么东西。

就是去取个体检报告,单位每年的例行福利,他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天才去拿。

体检中心的前台把一个信封递给他,顺带多递了一个。

"陈先生,还有一份,上次您太太带孩子来做的亲子健康档案,附带的基因检测结果,当时说邮寄,后来地址没留全,就一直放在这里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大概是三个月前,林晓敏带乐乐来做儿童健康档案,她说顺便做个基因检测,将来万一生病用得上。

他当时没多想,觉得这是她一贯的细心,签了个字,就没再关注过。

他把两个信封都揣进口袋,骑车回去了。

回到家,林晓敏不在,乐乐在奶奶家没接回来。

屋子里安静,他坐在餐桌边,先拆了自己的体检报告,翻了翻,没什么大问题,轻度脂肪肝,医生建议少喝酒。

他把报告压在桌角,顺手拆开了第二个信封。

那是一份基因亲缘关系检测报告。

他后来反复想,那一刻他为什么要看。

他完全可以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放着,等林晓敏回来给她,连拆都不拆。但他拆了。

也许就是随手的事,也许就是那个周四下午的风太大,让他什么都不想,只是机械地把手边的东西一件件处理掉。

报告的格式很简单,上面印着孩子的名字"陈乐",采样日期,检测项目。

他顺着看下去,看到了结论那一栏。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遍,他把报告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重新看了一遍。

第三遍,他把报告放下,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很久很久。

报告上写的是:受检儿童与送检男性样本亲缘关系检测结果——排除亲子关系。

送检男性样本,是他。陈建国,身份证号,采血日期。白纸黑字。

他后来想不起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多久。

外面的风还在刮,窗户的缝隙里有细微的呼啸声。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跑,踩得楼道里咚咚响。他就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林晓敏是七点多到家的。

她一进门就去厨房,说妈今天炖了排骨,让她带了一盒回来,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先热一热。

陈建国没动。

她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把那张报告单推到桌子中间。

林晓敏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立刻说话。

陈建国一直盯着她的脸,他想看清楚她的表情,想知道她会不会有哪怕一秒钟的慌乱,或者辩解,或者任何他能看懂的东西。

林晓敏把那张报告单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说:"我知道你会有很多话要问。"

陈建国说:"我没有。"

她抬起头看他。

他说:"我只问你一句——是真的吗?"

林晓敏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说:"是真的。"

屋子里就没有声音了。

陈建国站起来,去卧室,把床底下那个旧行李箱拖出来,打开,开始往里面放衣服。

林晓敏跟进来,站在门口,没有上前,也没有拦他。

他把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叠整齐,放进去。把床头柜里的身份证、银行卡收起来。

把书桌抽屉里压着的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林晓敏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提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下楼,骑上车,把行李箱绑在后座上,骑进了那个大风呼呼的夜里。

他去了单位的员工宿舍,管后勤的老刘给他开了一间空屋,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张陌生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直到天亮。

他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愤怒。

他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胸腔里有一块什么东西,被人整齐地切走了,伤口很干净,所以暂时还感觉不到疼。

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给林晓敏,说去办手续。

她说好。

他们约在民政局,上午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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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陈建国和林晓敏的婚姻,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五年零四个月。

他们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认识的,林晓敏是他大学同学的表妹,那年她二十六岁,刚从外地回来,在市里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

他对她第一印象很深,不是因为她特别漂亮,而是因为她说话直接,别人在那里客套。

她就坐在角落里看手机,有人搭话她就认真回答,没人搭话她也不显得尴尬。

他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他们加了微信,断断续续聊了三个月,见了几次面,然后就在一起了。

谈了一年多,两家父母见了面,觉得合适,就结婚了。

婚后的生活,陈建国后来想,其实是平稳的。

他在工厂做技术员,收入稳定,不算高,但够用。

林晓敏的工作也好,会计,朝九晚五,偶尔加班。

他们住在市里买的小两居,按揭,每个月还贷,日子过得紧但不慌。

乐乐是婚后第二年出生的。

女儿出生那天,陈建国在产房外面坐了六个小时,把一包烟抽完了。

听到里面传来哭声的时候,他手里那根烟还没来得及点,就这么攥着,攥碎了。

他记得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下去了,又有什么东西升起来了。

那两年,他觉得自己过得很踏实。

下班回家,乐乐坐在客厅地板上玩玩具,看见他进门就爬过来,叫"爸爸",他就把她抱起来举高高,她咯咯地笑。

林晓敏在厨房里,隔着油烟机的声音喊"去洗手",他就喊"知道了",然后去洗手。

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日子。

但是普通的日子里,有时候也有些细碎的东西,像沙粒一样,悄无声息地积攒着。

他后来坐在宿舍的床上,把那五年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试图找到那些沙粒最初出现的位置。

乐乐出生前几个月,林晓敏曾经有一段时间情绪很不好。

他当时以为是孕期焦虑,他妈也说女人怀孕都这样,心里敏感,多哄哄就好了。

他就多哄,给她买她想吃的东西,陪她去产检,她要看的剧陪她一起看。

她情绪慢慢好了,他就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乐乐出生后,有一次,他无意中翻到林晓敏的手机,看见一条未读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是一个陌生名字。

他当时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点开看。

他不是那种喜欢翻手机的人。他觉得两个人之间总要有点空间,不能什么都盯着。

他把手机原样放回去,后来也没有再提起。

现在想起来,他无数次在那个节点停下来,想如果他当时点开看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不看。

他后来不确定那算不算一种回避,还是只是一种懒惰。

离婚那天,他们在民政局见面,都来得很准时。

林晓敏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脸色很白,但妆化得很整齐。她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在窗口填表,工作人员问了几个例行问题,他们一一回答,声音都很平静。

财产协议他们事先谈好了,没有什么大的分歧,房子留给林晓敏,贷款她继续还,他不要补偿,他拿走自己名下的一辆旧摩托车和存款里属于他的那部分。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推过来,他们各自拿起笔,签了字。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初冬的太阳很淡,照在台阶上,没什么温度。

林晓敏在台阶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对不起。"

就这两个字。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后来很多次想起她那句"对不起",想不明白那两个字里装的是什么。

是愧疚,是解脱,是别的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礼貌性的收尾。

他想不明白,后来也不想再想了。

乐乐那天在奶奶家,他没有去见她。

他想过要去,最后还是没有去。

他不知道见了能说什么,也不知道以后能怎么样。

那个孩子叫了他三年"爸爸",他抱过她,给她换过尿布,教她走路,教她叫人,陪她在小区里骑过小三轮。

然后一张报告单,把这一切切断了。

他上了车,把摩托车骑出了那条街,没有回头。

那是一个普通的冬日上午,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黄,风吹过来,叶子滚着跑。

他骑得很快,风吹在脸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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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后的头三个月,陈建国住在单位宿舍,白天上班,晚上坐在宿舍里发呆,或者看些没什么意思的视频,凌晨才能睡着。

他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说过这件事。

他妈打来电话,问他怎么突然离婚了,是不是吵架了,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说没有,就是过不下去,说清楚了好好分的,让她别担心。

他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会儿,说你这孩子,什么事都憋着,他就说妈你别哭,我好着呢,我最近忙,等忙完了回去看你。

他没有回去。

他妈后来又打过几次,慢慢地也就不追问了。

老家那边有亲戚知道他离婚,偶尔有人介绍相亲,他一概推掉,说工作忙,说还没想好,说种种理由。介绍人也就不再提了。

第四个月,他申请调去了外地的分厂,在离市里两百公里的一个小城,工厂在郊区,宿舍就在工厂旁边,出门能看见远处的山。

他觉得换个地方待着会好一些。

事实上,换了地方之后,他的状态确实好了一些。

那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事,他就是一个从外地调来的技术员,沉默寡言,手艺不错,不太爱和人扎堆,但也不难相处。

他在那个小城待了一年多,慢慢地,那件事在他脑子里占据的空间越来越小。

不是说他不再想,而是想起来的频率低了,低到有时候一周都不会主动想起。

偶尔还是会有的。

有一次厂里一个同事的孩子来探亲,四五岁的小女孩,在宿舍楼道里跑,撞上了他,仰头看他,叫了一声"叔叔好",他愣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说好。

然后他一个人回到房间,在床上坐了很久。

还有一次,他梦见乐乐,梦见她从小区的滑梯上滑下来,伸着手要他抱,他去接,但总是差一点点,她就在那里等着,笑着,等了很久,他还是接不到。

他从梦里惊醒,天还没亮,宿舍里很安静,远处偶尔有夜班工人走动的声音。

他没有再睡着,就那么躺着,等天亮。

那之后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主动打听,不主动联系,不主动去想。

这个规矩他执行得不算完美,但大体上遵守了。

他从来没有联系过林晓敏,也没有托人打听乐乐的消息。

偶尔从最初的共同朋友圈里偶尔能看到一点消息,他会在那条动态上停留几秒,然后往下划过去。

他告诉自己,那是别人的事了。

他需要把那扇门关上,才能继续往前走。

第二年,他慢慢地开始正常地生活。

他在工厂附近找了个小饭馆常去,认识了老板娘,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他周末有时候去爬那边的山,不是什么名山,就是普通的丘陵,走一个小时能到顶,顶上有一棵很老的松树,他有时候靠着那棵树坐一会儿,看远处的烟囱冒烟。

第三年,他认识了一个女人,也是工厂的文员,叫苏晴,比他小三岁,离过婚,有一个跟着前夫的孩子。

他们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就是日子久了,觉得这个人话不多,但靠得住,慢慢地就走近了。

他们没有确定关系,也没有刻意避开,就是偶尔一起吃个饭,苏晴有时候给他带点她做的点心,他有时候帮她修一下宿舍里坏掉的东西。

他觉得生活里有了一点新的颜色,淡淡的,但是真实的。

然后民政局的电话打来了。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他正在车间里处理一台设备的故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当地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说是市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有点事想跟他当面谈,问他什么时候方便。

他以为是什么手续上的问题,就说周五我有空,可以回市里一趟。

对方说好,约了时间地点,然后挂了电话。

他没多想,继续处理设备去了。

04

周五一早,陈建国开车回了市里。

开了两个多小时,到民政局的时候,快十点。

那栋楼他来过,是当初办离婚手续的地方,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地砖,灯光有点暗,总有几个人在窗口排队。

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女性工作人员,戴眼镜,表情不多,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把他引到旁边一个小会议室,关上门。

她说:"陈先生,感谢你来一趟。我们找你是因为,有一个孩子,目前需要进行骨髓配型,情况比较紧急。我们在相关档案里查阅了联系人信息,你是唯一留下了完整联系方式的人。"

陈建国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等她继续。

她低头翻了翻文件,说:"孩子现在在市儿童医院,确诊了一种血液系统的疾病,需要骨髓移植,在现有的骨髓库里没有找到配型,所以我们需要联系可能的相关人员,做配型检测。"

陈建国说:"你说的孩子是谁?"

她说:"陈乐。"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秒。

陈建国说:"她现在在哪?林晓敏呢?"

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下,说:"林女士的情况……目前有些复杂。关于这个,后续需要你来了解更多情况才能解释清楚。"

陈建国说:"什么叫复杂?她人在哪里?"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说:"她目前无法提供有效的联系方式,档案里她的号码已经是空号。我们通过街道办联系了她母亲,但她母亲说也失去联系了。"

陈建国坐在那里,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

他说:"我三年前就跟那个孩子没关系了。你们知道吗?我们离婚的时候,孩子归她,抚养权,监护权,一切都归她,我跟那个孩子——"

他停下来。

工作人员等着他。

他说:"我跟那个孩子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了。"

工作人员说:"我们知道。所以这件事不是法律上的要求,是孩子的主治医生希望,在骨髓库找不到配型的情况下,尽可能联系所有可能的相关人员。陈先生,你愿不愿意做,完全是自愿的。"

她把那个文件夹推过来,里面有一张表,上面印着儿童医院的院章。

"但是,"她补充说,"目前的情况是,你是档案里唯一还能联系上的人。"

陈建国盯着那张表,没有动。

他说:"乐乐的亲生父亲,你们联系了吗?"

工作人员说:"我们在联系中。但目前还没有找到。"

陈建国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说:"我需要想一想。"

工作人员说:"好,我给你一些时间,但医院那边……时间确实比较紧。"

陈建国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对着外面的广场,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想起那个梦,乐乐从滑梯上滑下来,向他伸手,他去接,总是接不到。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然后他走回会议室,把那张表拿起来,说:"告诉我,医院在哪里。"

工作人员看着他,松了口气,说:"我现在可以带你去。"

他们开车去儿童医院,一路上工作人员没有说太多,只说了孩子在血液科,确诊大概是两个月前,现在病情稳定,但需要移植手术。

陈建国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道,路边的店铺,行人,信号灯,红变绿,绿变红。

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五年,后来离开了三年,现在又回来,但一切看起来都和他没有关系,就像是别人家的事。

车停在医院门口,他们走进去,坐电梯上了血液科的楼层。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偶尔有孩子的哭声从病房里传出来,护士在走廊里快步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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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跟护士站的人说了几句话,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过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走到一间病房门口,护士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建国一眼,轻声说:"她现在还没睡,你进去吧。"

陈建国的手按在门把上,纹丝未动。

走廊尽头的灯光昏黄,病床上那道瘦小的轮廓,隔着玻璃窗透过来——

他看见了床头摆着的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