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冬天,加拿大多伦多的夜格外冷。12月3日的深夜,一位82岁的中国老人,挣扎着想把掉到地上的被子重新拉上身,却怎么也够不着。第二天清晨,护工推门而入,只看到他僵直地躺在床上,身下床单冰冷发硬——张国焘,这个曾在中国革命史上掀起巨大风浪的人,就这样结束了一生。

有意思的是,就在他去世的前两年,远在中国的开国上将许世友,提起这个已经离开革命队伍四十多年的人时,还摇头感叹:“在共产党内,除了毛主席,没人是他的对手。”评价之高,令人意外;命运之惨,又引人深思。

那么,一个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曾站在中共领导层前列的人,何以会落到“冻死在养老院”的地步?这其中的曲折和反差,不得不说,确实值得回望。

一、北大青年到红军领袖:起点极高,心气更高

时间往回推到1916年。那一年,19岁的江西萍乡青年张国焘,考入当时全国最前沿的新式学府——北京大学。家境殷实,长子身份,又读的是名校,他出场的起点,可以说比同时代绝大多数热血青年都要高一截。

在北大,他接触到了新文化运动的浪潮,也结识了影响他一生的两个人:李大钊和毛泽东。李大钊当时担任北大图书馆主任,是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先驱;毛泽东则在图书馆里做管理员,来自湖南乡下,自费求学,衣着朴素。

张国焘对李大钊十分景仰,经常上门请教理论问题,对马克思主义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正是在李大钊的推荐下,他后来赴上海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成为“一大”代表之一,并被推举为早期中央领导成员。

同一时期的毛泽东,还只是在图书馆里默默工作、广泛阅读的“穷学生”。两人打过交道,也算“老相识”。可惜,由于出身、经历和性格的巨大差异,这种早年的熟识,并没有带来长久的互相欣赏。

据毛泽东后来回忆,张国焘骨子里带着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对这个来自乡间的同乡学生并不看重。他曾说过类似意思的话:毛泽东不过是个穷学生而已。而毛泽东也看得很透:“他从内心里,看不起我这个乡下人。”

一边是自视甚高、口才出众的“高材生”,一边是外表普通、心思深沉的“穷学生”,两条路线在北大相交,却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渐行渐远,甚至走到了生死对立的一步。

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共早期,张国焘确实风头极劲。参加中共“一大”后,他做过中央委员、中央局成员,还担任过组织负责人,是名副其实的“元老级”人物。那时,不少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性格中的傲慢与权力欲,也在这段顺风顺水的时期悄然积累。随着党内形势变化,他开始感到不满。中共三大之后,他没能继续担任中央主要职务,组织部长的位置也交到了毛泽东手里。这一升一降之间,有人认为,那种难以压制的心理落差,就已经埋下了隐患。

更严重的,是他对“同志”和“事业”的理解,与不少人想象中的理想主义者截然不同。后来在北洋政府的逮捕中,他为了自保供出李大钊,间接导致这位启蒙者牺牲。这件事,历史上证据确凿,也让很多原本对他抱有好感的人,心中再难说服自己“这只是被迫”。

从北大才俊,到早期领导,再到第一次“背叛”身边人,张国焘的轨迹表面上在上升,内里却在滑向一条不归路。

二、长征分歧与叛离延安:从“路线之争”到生死抉择

时间来到1935年。长征途中,中央红军与红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会师。红四方面军兵力强大,装备也不差,由张国焘领导,声势一度盖过了中央红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彼时,中央红军在湘江、遵义、四渡赤水等浴血鏖战后,元气大伤;张国焘手握重兵,自然意气更盛。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他同毛泽东之间的矛盾公开化了。

一个主张北上,去陕北与抗日形势相呼应;一个坚持南下,企图在川康一带另立根据地。表面上是军事路线之争,实质上却牵扯到最高领导权的问题。

毛泽东后来曾非常严肃地说过一句话:“我在长征途中和张国焘的斗争,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期。”可见当时的紧张程度。

张国焘依仗兵力优势,一度企图分裂党和红军,甚至搞起“另立中央”的那一套。历史早已证明,他主张的南下路线在军事上是完全错误的。红四方面军南下川康途中,经受了极其惨痛的损失,有的部队伤亡甚至超过一半,不少战士倒在荒山密林,再也没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路线错误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他在关键时刻把个人权力置于党和红军的整体利益之上,这一点,在当时和后来,都引来了极为严厉的批评。

有意思的是,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冲突后,张国焘在党内的地位急剧滑落。长征胜利后,中共中央最终在陕北稳住了脚跟,张国焘被调离原来的兵权岗位,安排到后方从事其他工作。表面看,这还是“留用”;但懂政治的人都明白,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边缘化”信号。

到了1938年,这种积怨和失落终于演变成实际行动。4月4日,张国焘以代表边区政府,与国民党方面蒋鼎文在陕西祭黄帝陵为名,离开延安。周恩来当时就察觉到异常,找他谈话,劝他冷静。他嘴上答应得很含糊,却已下了决心。

临走时,他按规矩发出一封电报:“弟于今晚抵汉,不告而去,希望能在汉派些工作。”字面看起来还算恭敬,实际上已经是“先斩后奏”的态度。

毛泽东收到电报后,仍然抱着挽留之意回电,再三希望他回延安当面谈清楚。周恩来、博古等人还专程与他会面,提出“过几天再答复”的缓冲建议。但这一切,在他预谋已久的打算面前,统统失去了作用。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离开时连怀孕六个月的妻子杨子烈都没有告知,这种做派,很难让人相信只是“一时冲动”。

几天后,中组部找到杨子烈,让她前去谈话。陈云很直接,对她说:“张国焘走了。”随后把那封信递给她。她看完以后一脸茫然,只知道丈夫这样做不对,却又怀着身孕,还在旧观念影响下对“夫唱妇随”有顾虑,内心矛盾到了极点。

第二天一早,她主动去见毛泽东,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去汉口,把他带回来。”毛泽东听了,立刻竖起大拇指,用近乎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要是把他劝回来,你就是共产党的大功臣。”

话虽带笑,但态度很清楚:党愿意给张国焘一个回头的机会,只要他愿意回来。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种“回头”他并不打算要。

不久之后,杨子烈再去见毛泽东,已经不再奢望“劝返”,而是明确表示要去武汉投奔丈夫。毛泽东叹了口气,只能说:“你是好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不好。你去了汉口之后,将来生养孩子的一切费用,党都可以负责,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再回到党里来。”

这几句话,既有惋惜,也有分界线。情分归情分,政治立场另算。从此,张国焘与延安决裂,一个奔向国民党阵营,一个带着未出生的孩子,在两边之间徘徊。

后来各种材料表明,他的叛离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早在离开延安前,他就已经与军统头子戴笠接上了线。在周恩来等人等待他最后答复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在和军统商谈“投靠事宜”。这种做法,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分。

三、国民党中“尊而不敬”:叛徒的价值与下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国焘到了国民党一边,初期待遇还算“体面”。蒋介石对他抱有不小的期待,专门让陈立夫出面询问他“想做什么”。

张国焘提出的要求,颇带几分自我感觉良好的味道——他希望国民党出钱出面,为他办一份期刊,以“启迪青年”,名义上搞思想启蒙。这个提议听起来文雅,但对国民党来说,显然不是优先选项。蒋介石要的,是可以直接用来对付中共的“武器”,而不是给一个叛逃者提供“文坛舞台”。

办刊物的建议没有通过,不过蒋介石并没有马上把他打入冷宫。戴笠、胡宗南等人都认为,这位“前中共高级干部”多少掌握一些内部情况,只要愿意配合,对中共会造成一定的麻烦。

沈醉后来回忆,戴笠起初对张国焘抱有很大期望,每次宴请时都会把他带上,用一种有点炫耀的口吻向别人介绍——大意就是:你们看,这就是那个从共产党那边叛过来的“风云人物”。

然而,光靠“名头”是不够的。国民党方面更看重实际“战果”。张国焘按照军统的意思,搞了些对延安的心理战、舆论战,但收效甚微,对当时的解放区几乎构不成什么实质威胁。戴笠渐渐觉得“货不对板”,热情也就淡了下来。

有一件事很能说明问题。1942年前后,重庆方面逮捕了一名中共地下党员,审讯许久,对方咬紧牙关,坚持不供。有人想起张国焘,让他以“老同志”的身分出面试试。

审讯室里,两人对视那一瞬,空气都凝固了。那位地下党员显然认出了他,眼神先是惊讶,随即变成彻底的鄙视。张国焘自觉有些尴尬,只好坐下,用过去“领导”的姿态劝他“说出来,对你有好处”。那位党员冷冷地回答:“死又有什么可怕?我不会那么做。”

这一句话,把场面彻底冰住。张国焘临走时,只丢下一句:“我是为你好,你再想想。”结果,这名地下党员最终以烈士的身份牺牲,没有吐出一个字。

从那之后,军统内部不少人对张国焘更加看不上。一个为了活命和私利叛离旧组织的人,对新主子而言,从来只能是工具,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自己人。蒋介石其人多疑,对叛徒更是格外警惕:能背叛旧主的人,将来就可能背叛自己,这个逻辑他看得很清楚。

所以,关于如何对待这类人,戴笠曾总结过八个字:“尊而不敬,用而又防。”表面给点面子,实际心里防着,背后还设立“督查室防奸股”这样的机构专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张国焘很快就体会到了这种“尊而不敬”。他没有得到实权,也没有重要职位,更谈不上什么战略地位。随着抗日战争结束、国共内战格局逐渐明朗,他在国民党阵营中越来越被边缘化,到了1945年前后,已可说是“无处用,无处安”。

等到国民党节节败退,问题摆在他面前:是跟着去台湾,还是留在大陆等命运主宰?他当然知道,如果留在大陆,政治上的风险极大。于是多次向上层表示,希望随着“政府迁台”,哪怕以普通平民身份生活也行。但每一次,都被以“你留在大陆作用更大”为理由拒绝。

有一段对话颇能说明大家的真实态度。有一次,他放低姿态,近乎哀求地说:“请让我去台湾,我愿意做个普通百姓,玩弄笔墨诗文。”毛人凤干脆地回绝:“你必须留在大陆,就算去了台湾,我们也不会欢迎你的。”

而蒋介石早就对心腹表态:“我不会接受中共叛徒。”等到真正筹划撤往台湾时,他直接叮嘱毛人凤:“不要让他过来。”

面对这种过河拆桥式的冷淡,张国焘心里再愤怒,也只能干瞪眼。叛过去的人,连“投靠的资格”都不被真正认可,这样的局面其实很讽刺。

辗转多次,拖到1948年,他终于坐上了去台湾的轮船。那一年,他已经50岁,带着三个孩子,算是勉强逃脱了内战大局的最后一轮风暴。但等待他的,不是新的舞台,而是一个逐渐收窄的人生困局。

到了台湾,他尝试用自己引以为豪的“文采”闯出一条生路,办报社、写文章,刚看到点起色,所办报纸准备出刊时,却被当局以“公家需要”为名硬生生收走。别说出头,连赖以为生的根基都被拔掉。再加上政治上的尴尬身份,他在台湾根本待不出什么名堂。

1949年前后,他只好选择离开台湾,到香港谋生。也就是在这一年,新中国在北京宣告成立,昔日的“对手”已经成为这个新国家的领袖,而他自己则成了香港街头一个靠稿费谋生的中年人。

四、两封信、一本回忆录:不肯认错的人,走向冰冷的终局

香港的日子,对张国焘来说,是“既不安全,也不体面”的一种维持。他为一些反共立场的外国报刊撰写文章,拿稿酬度日;大环境里,冷战氛围升温,西方媒体对一个“前中共高级干部”的声音自有兴趣,只要肯配合,他们就有版面留给他。

一度,他把积蓄全部换成黄金,想借当时流行的黄金炒作翻身。然而朝鲜战争爆发导致国际形势震荡,黄金价格大跌,他手里那点本钱也灰飞烟灭。生活再度陷入窘迫。

在这种情况下,他动起了另一个念头:重新与北京方面联系。1953年,他给毛泽东写了第一封信,语气相当暧昧,把自己当年离开延安的行为轻描淡写成“不告而去,歉甚”。这六个字,把长征中的路线斗争、后来在军统的活动、对延安搞情报战等等一大堆事情,统统一笔带过。

毛泽东拿到信,并没有当做陌生人的来信处理。毕竟在北大时期相识,在党内共事多年,曾经也有过合作和交情。考虑到他当时在外境况不易,毛泽东回信表示:可以回来,但前提是对自己过去的错误作出明确检讨,把话说明白。

这个回应,其实已经给足了余地:政治上划线,生活上可以照顾。但张国焘的反应,却暴露了他骨子里那点说不明白的东西。他迟迟没有下一步行动,既不写检讨,也不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很快又重新投入西方报刊的反共宣传之中。

五年过去,到1958年,他61岁,再次给毛泽东写信。这一次,话说得更露骨了一些,强调自己年老多病、生活困顿,希望回到大陆,谋一个“合适的工作岗位”,愿为新中国“出力”,却仍对自己的叛党行为只字不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毛泽东依旧回了信,态度仍然不算绝情:可以回国,既可以安排工作,也可以在生活上给予妥善照顾,但有一个原则——必须断绝与美国等方面的联系,按党的组织原则办事。同样,要求他在政治立场上明确态度。

结果还是一样。张国焘看了回信,没有做进一步动作。归根结底,他既不愿彻底放弃海外的那点利益,也不愿真正把过去的错误摊开承认。在权衡利弊之下,他选择继续待在香港,把路一步一步走窄。

随着国际形势变化,美国等西方国家对“了解中国共产党内部情况”的兴趣逐渐减弱,对他的利用价值也在下降。曾经主动来访的记者越来越少,稿费越来越难拿。他开始寻找新的出路。

后来,一所美国高校愿意出钱,支持他撰写回忆录,按月给他两千港元的报酬。对一个年过六十、收入不稳的人来说,这笔钱确实算得上“救命”。于是,他花了大约四年时间写出《我的回忆》,自1965年起在香港《明报周刊》连载。

这部回忆录文字不少,细节不少,却很难说得上“坦诚”。对自己曾经主导的错误路线、对李大钊之死等重大事件,他避重就轻,甚至将责任推给他人;对当年的战友与上级,尤其是毛泽东等人,则充满了贬损和攻击。后来,连与他共同生活多年的妻子杨子烈,都忍不住骂出一句“没有良心”。

不管他怎么写,历史的评价并不能单凭一本回忆录就被改写。真正让人觉得唏嘘的,是他的晚境。

在香港漂泊二十多年后,年老体衰,儿女陆续赴海外谋生,张国焘最终选择前往加拿大多伦多,与长子一起生活。刚开始还有亲人照应,但时间一长,问题就显出来了:儿子要工作,有自己的家庭,长期照顾一个病弱的老人,非常吃力。

当地有一家慈善性质的养老院可以接收老人,不收高额费用,他只好住进去。一位曾经握有数万红军兵权、在长征路线问题上掀起巨大波澜的“风云人物”,此刻不过是北美养老院里的普通华人老人,靠社会福利和偶尔接济过日子。

他曾想到一个人——蒋经国。上世纪三十年代,蒋经国在苏联留学时,曾陷入复杂局势,张国焘当年参与过相关斡旋,帮忙“缓和”了一些局面。他心里记着这点“旧情”,在最困难的时候给蒋经国写了一封信,希望能得到一点经济帮助。

蒋经国的态度,与其父完全不同。考虑到早年的那段交集,他最终汇去一万美元。这笔钱,在当时加拿大的生活环境下,足以撑起比较宽裕的一段时光。

但遗憾的是,钱并没有改变他精神上的空虚。养老院的条件谈不上好,他也没有多少可以倾诉的朋友,过去的一切,无论荣光还是争斗,都只能在记忆里反复打转。

1979年12月3日的夜里,多伦多已是严寒季节。张国焘在床上试图翻身,棉被滑到床下。因为下肢瘫痪,他怎么也够不着,只能躺在床上硬扛着那股寒气。等第二天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时,一个生命已经彻底停止。

消息传出时,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更讽刺的是,蒋经国寄来的那一万美元里,到底消耗在医疗上多少、剩下多少,已经无从查证。可以确认的,是他的儿子们一度拿不出丧葬费用,只能再向台湾方面求助,才在多伦多松山园为他安了一块墓地。

他的名字没有刻在妻子杨子烈的墓碑“亲属”一栏里,那一栏是空白。这种“空”,既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结局。杨子烈从情感上始终承认自己是他的妻子,从政治立场上,却难以认同他的选择。

再往前一点,1976年9月,毛泽东在北京逝世,消息很快传到海外。有人专门采访身在国外的张国焘,问他有什么感想。他沉默片刻,只说了十个字:“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句话,是他少有的冷静之言。

一个曾被许世友评价为“除了毛主席,没人是他的对手”的人物,起点高、能力强,却在关键节点一次次做出对自己、对历史都极其不利的选择。从北大到延安,从军统到香港、加拿大,他几乎亲手切断了所有本可以依靠的路,最后只剩下一张冰冷的床和一床掉在地上的被子。

张国焘的一生,争过、斗过,也算“风云一度”,但在大势面前,他选错了方向。历史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聪明和机敏而改写,只会在时间的沉淀中,记录下每一次清晰的转折与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