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人类正迈向更加清洁、多元、高效的现代能源时代。从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需求来看,减缓全球温升、解决气候问题成为全球能源转型的重要驱动力
能源转型已不再是单纯的可持续发展议题,其已成为大国争夺技术主导权、产业链控制力和规则制定权的竞技场,其进程与节奏深受利益再分配而引发的政治博弈影响。当前“安全与绿色再平衡”的发展倾向,造成全球能源转型的短期回摆,转型呈现区域分化,中国引领,欧美因安全压力短期回摆,节奏调整
随着交通、工业等用能领域的加速电气化和AI数据中心等新兴产业的电力需求爆发式增长,预计未来十年,全球电力消费将飙升32%以上。未来的能源系统将明确以电力为核心载体和枢纽,煤油气等化石能源和风光水等非化石能源,都将围绕这一核心实现角色定位的发展演变,从而形成多元互补、安全高效、清洁低碳的现代能源体系
文 | 谭新
当前,全球能源体系正经历一场深刻而复杂的转型演变。这场变革不仅源于应对气候危机的紧迫性,也交织着地缘政治博弈、能源安全重估与产业竞争格局重塑。
从减排行动与目标的落差,到各国转型路径的分野,再到煤炭、油气、新能源等各类能源角色的系统性演变,全球正在多重张力中探寻通往可持续未来的发展道路。
位于新疆阿勒泰地区吉木乃县的风电项目配套输电线路建设现场(2025 年 7 月 1 日摄) 新华社发(努尔别克 · 努尔曼摄)
全球能源转型刻不容缓
从原始社会到现今,人类已经历三个能源发展阶段,分别以薪柴、煤炭和石油为主导,三者相继推动人类从农业社会到成熟工业社会的发展进步。当前,人类正迈向更加清洁、多元、高效现代能源时代。
回顾人类对能源开发利用的历史,人类开发利用的能源类型在不断拓展,能源开发利用技术也在不断进步,这种拓展和进步的动力源于人类对更高效的生产、更便捷生活的追求。
从当前全球可持续发展需求来看,减缓全球温升、解决气候问题成为全球能源转型的重要驱动力。自20世纪90年代《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签订后,各国在碳中和目标、政策法规和技术创新方面取得了切实进展,但当前的气候与能源治理形势仍不容乐观。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数据表明,2024年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达到了577亿吨二氧化碳当量的历史峰值。自《巴黎协定》签署以来,2016至2030年的预估碳排放量增幅已从16%降至3%,但排放总量并未出现下降拐点。如果继续执行现有政策,本世纪内全球气温将上升高达2.8℃。即便是全面履行各国已提交的NDC目标,也仅能将温升控制在2.3℃至2.5℃之间,这已远超《巴黎协定》提出的2℃或1.5℃的安全线,并可能越过更多不可逆的气候临界点。
实现气候目标刻不容缓,要求全球尤其是G20等主要排放经济体2030年前即开展更加全面深入的低碳转型行动。而推迟行动将带来后续更加严重的不利影响:未来每年所需的减排速率将急剧攀升,需要通过更极端的技术手段如大规模的碳捕集来补偿前期排放,大大增加转型的经济社会成本。
当前,化石能源消费持续增长。预计2025年全球一次能源消费约234亿吨标准煤(以发电煤耗法统计,下同),同比增长2.2%。其中,以风电、光伏等为代表的非化石能源发展迅速,同比增长6.7%。与此同时,传统化石能源仍有1.0%的增速,在全球一次能源消费中的占比仍然高达78%。这说明,非化石能源并未替代存量化石能源,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化石能源仍将占据主导地位。在此背景下,预计2025年全球能源燃烧造成的二氧化碳排放达到约354亿吨的历史新高,成为全球碳排放持续增长的主因。
全球能源转型短期回摆
近年来,地缘政治冲突与贸易壁垒对全球产业链及贸易版图产生了深远影响,安全议题促使部分主要经济体调整转型策略。在此背景下,能源转型不再是单纯的可持续发展议题,已成为大国争夺技术主导权、产业链控制力和规则制定权的竞技场,其进程与节奏深受利益再分配而引发的政治博弈影响。当前“安全与绿色再平衡”的发展倾向,造成全球能源转型的短期回摆,转型呈现区域分化,中国引领,欧美因安全压力短期回摆,节奏调整。
基于“经济安全”考量,美国的气候与能源政策方向发生重大逆转。特朗普在第二任期首日即签署行政令宣布再次退出《巴黎协定》,意味着美国计划到2035年将温室气体净排放量在2005年基础上减少61%~66%的目标已失去约束力。此外,特朗普政府通过了“大而美”法案及一系列行政令,旨在鼓励化石能源的开采与出口,并撤销或削弱了此前多项气候与环境监管政策。从需求侧看,制造业回流将增加能耗和碳排放;从供给侧看,美国能源政策将利好天然气产业、制约新能源发展。预计2025至2030年美国新投运的液化天然气(LNG)产能达到7600万吨/年,到2030年,美国LNG总产能将接近1.7亿吨/年,而风电、光伏装机规模,较民主党政策延续的假设情景,将分别降低15%、19%。
欧洲部分国家重启煤电、加大对非洲天然气开发,并将能源供应“多元化”与“友岸外包”置于绝对优先。另一方面,技术瓶颈、基础设施不完善等因素也对欧洲新能源发展形成制约。2025年,欧洲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占比预计高达43%,但随着风光渗透率快速升高,电网难以完全消纳其波动性出力,弃风弃光现象加剧。2025年4月的大停电事故波及西班牙、葡萄牙全境以及法国和比利时部分地区,再次为高比例新能源电力系统的安全运行敲响了警钟,其内在的脆弱性亟待重视与解决。尽管欧盟在REPowerEU计划中设立了2030年1236吉瓦可再生能源装机的目标,因输电工程进展缓慢、储能发展滞后、利润压缩及电力安全挑战等因素,现行趋势下预计仅能实现1105吉瓦。
中国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同时,加快推进新型能源体系建设,逐步成为全球能源转型的引领者。从全球新能源发展格局来看,中国风电、光伏装机规模世界领先,增长贡献率持续位居世界首位。中国石化经济技术研究院发布的《世界与中国能源展望2060(2026年版)》报告显示,“十五五”期间,中国风电和光伏总装机规模将以年均8.5%的速度稳步增长,至期末有望突破28亿千瓦,占据全球风光总装机的40%以上。报告预计,2025至2030年,全球非化石能源占一次能源总量的比重将从约22%提升至26%,而中国非化石能源占比将从约21%稳步提升至28%。与此同时,中国通过强大的制造能力与完善的新能源产业链供应链体系,深刻影响了全球绿色转型发展格局。中国光伏组件、风电设备及关键零部件已出口至全球主要国家和地区,为全球贡献了80%以上的光伏组件和70%的风电装备,不仅有效保障了国际市场的稳定供给,更推动风电和光伏发电成本在过去十年间分别下降超过60%和80%。
当前全球能源转型的格局,深刻反映了不同经济体在地缘政治震荡与能源安全受到冲击下形成的战略分野。中国凭借强大的制造业基础、统一的长期规划与巨大的内生市场,在风光发电装机、新能源车产销及动力电池等关键领域形成产业优势与市场主导地位,显示中国塑造国家能源自主与工业竞争力的核心战略导向,更体现了贡献全球能源气候治理与人类可持续发展的责任和担当。而欧美国家的“回摆”趋势,凸显全球变局下这些国家保障自身安全与利益的现实需求。在此背景下,全球能源转型已从一条理想中的共同路径,裂变为不同模式与速度的并行赛道。
工人在马来西亚吉打州南部的瓜拉基蒂光伏电站检查设备(2024 年 6 月 6 日摄) 新华社发(张纹综摄)
全球能源转型路径分析
为应对地缘政治与市场波动带来的能源供应风险,全球主要经济体正采取差异化策略保障能源安全,尽管路径各有不同,电气化均被视为提升能源自主性与系统效率的核心方向。随着交通、工业等用能领域的加速电气化和AI数据中心等新兴产业的电力需求爆发式增长,预计未来十年,全球电力消费将飙升32%以上。可以看出,未来的能源系统将明确以电力为核心载体和枢纽,煤油气等化石能源和风光水等非化石能源,都将围绕这一核心实现角色定位的发展演变,从而形成多元互补、安全高效、清洁低碳的现代能源体系。
作为当前主要发电能源之一,煤炭消费将逐步趋降,煤电在电力系统中的定位将沿“基荷—调节—备用”路径变化。预计全球煤炭消费总量将于2030年前达到约88亿吨的峰值,2030年全球煤电装机将达到24.4亿千瓦,之后10年仍稳定在23亿千瓦以上。2030年后全球煤炭发电量缓慢下降,并于2040年后加速,其下降速度比装机下降速度更快,主要原因是煤电机组在电力系统中的定位将发生变化。电力系统转型革新将推动煤电由电量型电源向电力型电源转变,更多煤电将作为调峰使用,从而减少发电煤炭消耗。此外,煤炭发电还将有序转型改建为生物质掺烧、燃气、耦合污泥发电、燃氢发电、新型储能电站等。随着新型储能、抽水蓄能等替代性调节资源的成本下降与规模化发展,煤电作为调节电源的角色也将是阶段性的,更远期煤电在电力系统中的主要作用将转变为备用电源,推动全球煤炭总消费量于2060年降至约22亿吨,仅约占一次能源的6%。
随着全球电气化浪潮,石油消费将逐步达峰并实现作用定位的转变。当前,全球核心产油区的供应风险急剧上升,推高石油市场的风险溢价,石油消费可能因价格冲击而出现短期抑制。长期看,未来10年,全球石油消费将处在约1.06亿桶/日的平台期,之后将出现明显下降,消费重心也将发生调整:工业领域石油消费占比不断上升,逐步替代交通领域成为石油消费的主阵地。交通领域作为当前石油消费的绝对主力,其需求下降主要受电动汽车、氢能等清洁交通技术快速发展的影响。特别是在道路运输领域,电动化进程的加速将大幅降低对石油的依赖,航空和航运领域的替代进程相对较慢,但整体交通用油已处于峰值平台。未来交通用油占石油消费总量的比重将持续下降,到2030年、2060年分别降至约52%、34%。另一方面,随着全球人口增长、居民生活水平提高,塑料、纤维等化工产品的需求不断增加,其中发展中国家的消费增长是主要推动力。全球汽车消费提升推动炭黑需求快速增长,沥青、润滑油的需求增长与经济增长基本同步。随着石油作为化工原料的需求上升及在交通领域的削减,工业用油占总消费量的比例将加速提升,到2030占石油消费总量超过30%,远期超过交通,成为石油消费的最大领域,支撑全球石油总消费量于2060年保持在0.6亿桶/日,约占一次能源的17%。
位于德国格雷文布罗伊希的一家燃煤电厂的冷却塔冒出水蒸气(2024 年 3 月 25 日摄)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能源安全保障与低碳转型双重驱动下,全球天然气市场正经历深刻重构,并成为电力系统平稳转型的关键支撑。从供应侧看,LNG大发展和地缘因素将推动全球天然气贸易格局逐步从区域化转向全球化,中东地区因地缘冲突供应不确定性大增,美国LNG对欧洲及全球市场的战略地位进一步上升,俄气东移趋势强化,美—欧、俄—亚的特征更加明显。过去,天然气贸易具有显著的区域化特征,欧洲主要依赖俄罗斯的天然气供给(以管道气的形式),亚洲则以中东和澳大利亚为主要供应来源(以LNG的形式)。而未来,亚洲LNG需求与美国LNG出口的快速增加及地缘政治因素将共同驱动形成新平衡,供应格局转向全球化,同时北美供应欧洲、俄罗斯供应亚洲的贸易流向特征更加明显。从消费侧看,全球天然气处在支撑电力系统转型的发展优势期。天然气作为相对清洁的过渡性能源,在发电、工业等领域对煤炭的替代效应持续释放,支撑消费量继续保持增长,到2040年将超过4.7万亿立方米。随后,随着可再生能源的技术成熟度提升及储能配套规模化应用,天然气在发电领域的替代需求减弱,同时工业领域低碳技术加速普及压缩天然气应用空间,推动消费进入平缓下降通道,2060年降至约3.9万亿立方米,约占一次能源的22%。
尽管受电力安全挑战、风光利润压缩等不利影响,全球风电、光伏增速或将放缓,但长远来看,以风光为代表的非化石能源将成为绝对发电主力,并激发对新型储能的需求。预计到2060年,全球非化石能源发电装机规模将达到237亿千瓦,其中风电、光伏发电装机规模达到201亿千瓦;非化石能源发电量达到41万亿千瓦时,其中风电、光伏发电量26万亿千瓦时。届时,非化石能源发电量占总发电量的比例将有望达到80%。风电、光伏的快速增长推高了对储能的需求,中国、美国和欧洲成为推动储能规模发展的主要力量,其中中国新型储能累计装机规模约占全球总装机规模的45%,成为全球最大的新型储能市场。新型储能作为连接新能源和电力系统的关键技术,技术成熟度不断提高,系统成本持续下降,其装机规模将快速增长。预计到2060年,全球新型储能装机规模将超过30亿千瓦。
在全球能源系统朝着以电力为核心枢纽的转型过程中,氢能将逐渐成为电力的有益补充与重要延伸。作为一种清洁、灵活的二次能源,氢能尤其适用于难以直接电气化的领域,如钢铁、化工、重型交通等,并能够作为长时储能有效弥补新能源发电的波动性与不稳定性。随着绿氢制备技术的成熟和成本的下降,氢能有望与电力系统深度融合,形成“电—氢”协同的能源供应体系,进一步提升能源系统的韧性、清洁度和综合效率。预计到2060年,全球氢能消费将达到3.3亿吨以上。
随着各品种能源的协同转型有序推进,预计2030年前后全球能源燃烧相关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将达到约362亿吨的峰值。尽管到2060年全球能源燃烧相关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仍有可能剩余100亿吨以上,但通过森林、土地利用等非能源领域的碳汇辅助,有望实现2060年全球碳排放“净零”或“近零”。
前文关于未来全球能源转型路径的分析判断,是基于国际局势总体平稳、全球产业分工和贸易格局有序重构、单点冲突事件影响可控、经济社会发展态势整体向好等基本前提。然而,如果未来国际局势持续紧张、分歧加剧,地缘冲突频发,贸易壁垒长期存在,各国本位主义盛行,则绿色低碳转型步伐将显著放缓,甚至可能出现短期停滞或倒退。面对能源转型这一关乎人类共同未来的宏大命题,各国必须超越短期利益,摒弃零和博弈思维,坚持合作而非对抗,在技术交流、市场开放、政策协同、资金支持等方面加强合作协调,共同构建公平公正、均衡普惠的全球能源治理体系和公平合理、合作共赢的全球气候治理体系。唯有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携手应对能源安全、气候危机等可持续发展挑战,才能真正推动人类社会迈向清洁、高效、包容的未来世界。
(作者为中国石化经济技术研究院产业发展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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