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夏天的上海,一家小报的副刊角落,悄悄刊出了一篇署名“苏青”的散文。字不算华丽,句子也谈不上惊世骇俗,却有股说不出的锐利和冷静,让当时不少读者眼前一亮。只是那会儿,很少有人知道,写下这些文字的中年女子,刚刚经历了一场伸手要钱被丈夫一巴掌扇醒的屈辱。
这位后来在上海滩与张爱玲并称的一线女作家,在二十多岁时却是标准的“全职太太”。她曾经坚信爱情,为婚姻退学,为家庭生儿育女,把自己活成了传统意义里的“好妻子”。直到有一天,因为几块买奶粉的钱,她被自己深爱的丈夫吼骂、扇耳光,逼着她把“要不要做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女人”这个问题,想了个透彻。
有意思的是,苏青早年的信念,和她后来的人生选择,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沿着时间线捋下去,会发现她的一切转折,都绕不开那一记耳光。
一、书香门第的“宁波皇后”,转身进了婚姻的围城
1914年,苏青出生于宁波一户书香人家。家里经济条件不差,父亲重视新式教育,女儿和儿子一视同仁送去读书。在那样的年代,这一条就已经把她从绝大多数旧式小姐中拎了出来。
她自小聪明伶俐,读书快,记性好,又长得水灵大方。和许多“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不同,苏青性子里多了一股爽朗。敢说敢笑,作文画画都拿得出手,学校里老师同学都对她另眼相看。
1933年,19岁的苏青考入国立中央大学外文系。这是一所当时名气很响的学校,云集了各地的青年才俊。短短几个月,她就在校园里“出圈”了——演讲会说得头头是道,文艺社团活动也很积极,钢琴、绘画、写作都沾一点,活得漂亮又张扬。
那时候的新文化、女权思潮正盛,很多年轻女学生把“独立”“自由”挂在嘴边。苏青也是其中一个,她常说,女子应该有自己的路,不能永远被家庭牵着鼻子走。在同学圈里,她这样鲜亮的身影,很快就有了外号——“宁波皇后”。
人一旦站在聚光灯下,自然少不了追求者。追她的人不少,家庭不错的、公认有才的、长得帅的,一水排队。但在苏青心里,早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人影,那就是她中学时代的同学——李钦后。
这位少爷出身于宁波的商贾之家,典型的富家子弟,穿着得体,说话斯文,中学时就很会照顾女同学的情绪。一个是清秀聪慧的书香小姐,一个是家庭殷实的商家公子,两人从少年情窦初开就互有好感,来往密切。用当年的话说,这一对,的确是“门当户对”的典型。
中学毕业后,两人虽然分头升学——苏青去了南京的中央大学,李钦后考入苏州的东吴大学——但两地不过两百公里,车程不算远。一到放假,他们就赶着见面,保持着热络的通信。苏青在南京的校园风光无限,演讲、社团、文艺活动一个不落,各种情书、示好塞满了抽屉。
这让远在苏州的李钦后,心里味道就有点复杂。一方面,他带着苏青在校园里出现,很有面子;另一方面,看着那一摞摞寄给苏青却连封口都没拆的情书,他又总担心有一天,人会被抢走。时间一久,这种患得患失就越积越厚。
在那样的纠结里,他想到的办法,不是说开,而是尽快把这段感情“定下来”。于是,他向家里提出,要请媒人上门给苏青家提亲。
在传统观念浓厚的家庭里,“先成家后立业”是一句金科玉律。双方家庭背景旗鼓相当,男方又是一片痴心,李家和苏家都不反对这门亲事。真正需要点头的人,其实只有一个——苏青。
按很多人的想法,一个受过新式教育、嘴上说女权、崇尚自由的大学女青年,应该是最反感早婚早育的。尤其是当时苏青才刚上大学一年级,前途一片光明,按理说会坚持读完书再谈婚姻。结果,出人意料。
在得知李钦后真心想娶她,苏青没有犹豫太久,选择了结婚。她办理了休学,坦坦荡荡地跟着李钦后回宁波,走进了婚姻的门。
不得不说,这一步迈得相当决绝。她讲女权,也真心向往自由,但骨子里,对“贤妻良母”的想象其实并不排斥。一个深爱的丈夫,一幢热闹的宅子,将来几个孩子,一屋子的烟火气,在她看来,同样是值得期待的人生。
刚结婚那阵子,苏青甚至觉得自己幸福得有些不真实。公婆客气,丈夫疼爱,什么活都不用干太重,要什么给什么。她把每日操持家务、招待亲戚当成一种“为爱付出的小辛劳”,忙得不亦乐乎。
然而,人一旦被关进一种看似温柔的生活轨道,起初只觉得安稳舒服,时间一长,就难免觉得气闷。几个月以后,日子的新鲜感褪去,单调、重复、琐碎逐渐占据每天。苏青想着“是不是该回学校复学”,重新拾起课堂和书本。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李钦后,换来的却不是支持,而是明显的反对。李钦后心里算盘打得很清楚:苏青回到那个追求者成堆的校园,他又该提心吊胆过日子了。与其让她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如稳稳当当留在家里,做李家的少奶奶。
说到底,在他的观念里,结了婚的女子,就该把重心放在家庭。至于什么理想、独立,那是男人的事。
二、“伸手要钱”的屈辱,一巴掌打碎全职太太的幻想
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待在家里,有时候不需要太多道理。很快,苏青怀孕了。对李家这样的封建大户来说,这无异于一件天大的喜事。家里上下都期盼着她生个大胖小子。
苏青自己也为这即将降临的生命高兴了很久。怀孕期间,她是全家照顾的中心,吃的喝的用的都往好的里头选。她干脆把休学改成退学,打定主意安心做少奶奶,等孩子出生。
1935年,苏青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作为受过新式教育的年轻母亲,她本来对性别并不在乎,觉得孩子健康就好。但走出产房后,从公婆的眼神里,她迅速感受到了现实的冷冰冰。
期待多时的孙子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中用的孙女”。公婆在门口听到是女孩,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连抱一抱、看一眼的兴趣都不大。坐月子那段时间,婆婆几乎不来探望,开口闭口就是让她快点养好身体,再接着生。
这样的反差,给苏青的打击不小。她原本以为,孩子能让家庭更团结,让自己在这个家更有位置。没想到,女儿来得越多,她在李家眼里似乎越“不值钱”。
在上海定居后,苏青为了排遣这种郁闷,写下了散文《产女》,投给林语堂主办的刊物,居然被采用,这算是她真正踏入文学世界的起点。但那时候,她的身份仍然是“全职太太”。写稿只是边角余兴,真正的时间,都耗在柴米油盐、孩子啼哭上。
接下来的几年里,她又连续生了三个女儿。连年生产,把她的身体拖得十分虚弱。夜里照顾孩子,白天操持家务,整个人疲惫不堪。而李家人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不耐烦。四个都是女儿,公婆私下里骂她“没用”,连“铁公鸡”这样的难听话都说得出口。
丈夫的态度也逐渐变了。刚结婚时的温柔体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烦躁。小事就吵,鸡毛蒜皮都能上纲上线。苏青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墙发呆,脑子里会闪回大学校园里那个风光无限的“宁波皇后”:演讲台上的掌声、课堂里的专心、课间同学们羡慕的目光。再看看眼前,自己成天围着厨房、尿布转,进退都要看人脸色,心里难免酸楚。
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局势急转直下,战火蔓延,经济环境恶化。上海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李钦后的事业一落千丈,常年紧绷在亏损和债务之间。他又好面子,不肯向家里低头求助,情绪压抑得厉害,经常以酒解愁。
生活困顿起来,花销却一项不少。孩子的奶粉、看病、衣服,哪一项都离不开钱。可苏青没有自己的收入,每一分钱都得张口向丈夫要。时间一长,钱成了他们之间争吵最多的话题。
有一回,家里存粮已尽,最小的女儿奶粉也见了底。苏青把账算了又算,实在没地方可挪,只好等丈夫回来,准备开口要钱。那天夜里,李钦后醉醺醺进门,满身酒气,一脸疲态。
苏青拦住他,小心翼翼地说:“孩子的奶粉没了,总要买一点。”话音未落,李钦后脸一沉:“别来烦我,我没钱!”声音很重,带着酒后的烦躁。
这句“没钱”,苏青不是第一次听。可孩子不能饿着,她憋着委屈,又问了一句:“难道我和孩子一起挨饿吗?家里总得过下去。”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也堵得慌。一个曾经自信的高材生,今天为几块奶粉钱这么低声下气,难免有种深深的耻感。
李钦后听到“挨饿”两个字,觉得是自己被嫌弃、被指责,顿时恼羞成怒。一巴掌甩在苏青脸上,清脆刺耳。紧接着,他指着她吼:“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有本事你自己出去赚钱!”
这一巴掌,打的不止是脸,更是把她这几年对“全职太太”的美好幻想,打得支离破碎。苏青捂着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剩耳边嗡嗡作响。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这些年,她觉得自己是在为爱付出,为家庭牺牲,心里隐隐有种道德上的优越感。但到了柴米油盐都要看别人脸色的时候,那些付出,在对方眼里可能根本不值一提。一个没有经济来源的女人,一旦遇上风雨,连最基本的尊严都保不住。
对话虽然简短,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李钦后吼的那句“你有本事自己挣钱”成了她后半生的分水岭。
三、从婚姻梦中惊醒,笔下写尽十年悲凉与清醒
挨了这一巴掌之后,苏青没有立刻大吵大闹。她一边拿冷水敷脸,一边在心里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十年前,她为爱退学,甘心把自己绑在婚姻上;十年来,她把“好妻子”的角色演得尽职尽责。结果换来的,是吃穿用度要伸手,生女儿被嫌弃,要奶粉被辱骂,甚至动手打人。
再继续这样下去,日子会有什么好转吗?答案已经摆在那儿。
没多久,她向李钦后提出了离婚。那时候,她已经又怀上孩子。李钦后抓住这个理由,坚决不同意。他很清楚,苏青肚子里的,有可能是他盼了多年未得的儿子。他不愿放手,也不愿失去面子。
苏青没有再纠缠,她带着几个孩子搬出去另住。名义上夫妻还在,实际上已经分开生活。摆在她面前的紧要问题只有一个:自己和孩子今后要怎么活?
她终于重新拾起了笔。战时的上海,报纸杂志虽多,但能稳定拿到稿费并不容易。苏青一篇一篇地写,散文、随笔、短篇小说,什么能卖钱就写什么。白天要顾孩子,只能把写作挤在深夜,等屋里都安静下来,她才点灯落笔。
这时候,她以前的文学基础起了作用。在南京念书时,她本就对文学有兴趣,写过不少东西,只是被婚姻打断多年。如今重新写作,反而因为尝过生活的冷暖,人情的薄凉,文字比当年的校园习作更有力量。
她给上海各家报刊投稿,有时一晚上写好几篇,第二天一早就派人送出去。稿子一旦见刊,稿费到手,哪怕不多,她也会算得清清楚楚:哪一笔用在房租,哪一笔买米,哪一笔换奶粉。
稿子多了,名字就活了。渐渐地,“苏青”这个名字在上海的文艺圈里有了一点知名度。有人主动来约稿,也有人愿意一次预付几篇的费用。在那样动荡的年代,一个没背景、没固定职业的女人,居然靠写字能撑起一家人的生活,这本身就很不容易。
与此同时,她看清了自己和李钦后的关系。丈夫对她从轻视到冷淡,到后来在外面胡来,传出与弟媳有染的消息,一桩桩摆在面前。感情的缝隙,早已无法弥补。哪怕她后来真的生下一个男孩,事情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
1943年,抗日战争正处在相持阶段,社会风雨飘摇。就在这一年,苏青坚定地结束了这段维持了近十年的婚姻。离婚办妥,她真正意义上成了一个“单身母亲”,同时也是一个完全靠自己吃饭的职业作者。
这一阶段,她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把这十年的婚姻经历梳理成文字。她用近乎冷静的笔调,写下《结婚十年》,把从少女时为爱冲动,到为人妻后忙于家务生育,再到受辱惊醒、走向独立的过程,一点一滴展现出来。
这本书出版后,很快在上海滞销变热销。读者里,既有被故事吸引的普通市民,也有不少知识分子。那时候的中国社会,新旧观念交织,多少家庭里上演着类似的男女角色矛盾。苏青的文字不喊口号,也不做激烈宣传,只是把一个女人真实的婚姻十年摊开来给人看,反而更打动人心。
《结婚十年》先后印行三十多版,在当时的出版界算得上爆款。靠着这部书和后续的作品,苏青的收入迅速提高,从为奶粉钱发愁的“失意太太”,转身变成有经济实力、有话语权的职业女作家。有人估算过她当年的稿酬和版税总收入,在女作家中算是前列,用“富豪女作家”来形容,并不夸张。
在那个时候,张爱玲也刚刚崛起,作品横扫报刊副刊。上海滩流传一句话:一张一苏,平分秋色。两人虽各有风格,却一同构成了当时海派文学中最亮的女性面孔。一位偏重冷峻的旁观与审视,一位偏重直白的剖析和自嘲,各有千秋。
对苏青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和谁齐名,而是她终于证明了一点:自己不是只能在厨房和育儿房间里打转的人。她有能力靠头脑和笔杆子,养活自己和一群孩子,不必再看谁的脸色。
四、拒绝再做“全职太太”,留下的不是口号,而是代价
离婚之后,李钦后也曾试图挽回。他看到苏青的书卖得很好,稿费不断进账,心里多少有些复杂。一方面,这是他曾经看不起的“家庭妇女”现在的成就;另一方面,在他的传统观念里,女人在外抛头露面挣钱,总觉得“不够体面”。
有一回,他试图和苏青谈:“你现在名气也有了,何必这么辛苦?不如回来,安心在家,我也会想办法再把生意做起来。”话里话外,还是希望她重新回到“相夫教子”的轨道。
苏青对他已经再无当年的柔情。那一记耳光,连同这些年的冷眼、羞辱,早就把她对这段婚姻的幻想消耗殆尽。她很清楚地拒绝了,不再给自己退回厨房的可能。
这样的选择,在当时风险很大。社会并不普遍接纳一个女性离婚后独自生活,更别说还要抚养一群孩子。世俗眼光、流言蜚语,肯定少不了。可苏青还是走了这条路。她已经尝过“伸手要钱”的苦,也知道“经济独立”意味着什么。
从时间线看,苏青最风光的一段,大致在20世纪40年代中后期。那几年,她的作品频频见诸报端,各种关于家庭、婚姻、男女关系的文字,很对当时都市读者的胃口。凭着稿费和版税,她在经济上变得宽裕得多,甚至可以用“富足”来形容。
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观念也在这一阶段稳稳地转了向。与年轻时口头谈女权、心里仍向往早婚安家的状态不同,后来的苏青,对婚姻多了几分冷眼旁观。她不再相信“靠婚姻解决一切”的幻觉,在文字里多次指出:爱情固然好,但如果没了独立的人格和养活自己的本事,这种爱情往往经不起风浪。
回头看,她早年的退学、早婚、连年生育,确实让她在学术和创作上浪费了不短的黄金时间。如果一直在大学体系里一路读、一路写,她的文学成就会不会更早、更稳?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但另一面,那十年的婚姻生活,给她提供了异常丰富的素材,也磨砺出了她文字里的那种冷静与锋利。没有亲身受过轻蔑和殴打,恐怕很难写出《结婚十年》那样既带愤懑又不失克制的作品。她的反思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每一段都能对照现实生活的。
从1914年到1943年,苏青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从书香门第的骄傲女儿,走到体会婚姻束缚的家庭妇女,再到被一记耳光打醒,靠写作站稳脚跟的职业女性。每一个转折,都没什么“爽文”意味,只是一连串痛感很强的选择和代价。
等到她真正富足起来,再有人对她说“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好看”,她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也用实际生活证明过:伸手要钱的日子,不会再回去。
苏青的经历,在当时并不是普遍路线。更多的女性,还是在家庭和丈夫的保护伞下度过一生,很少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去完全改变命运。但正因为如此,她这种先甘心走入围城,再负伤突围而出的路径,显得格外醒目。
从时间和事实来看,她没有对世道人心做出太多宏大评判,只是把自己走过的弯路、摔过的跟头、挨过的耳光,都一五一十写到纸上。对一个靠笔谋生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