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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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深秋,桂花的香气还残留在巷子口,陈美芬下班回来,在楼道里就听见自家门响动得不寻常。

她住在纺织厂老宿舍楼三楼,楼梯扶手锈得发红,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像害了皮肤病。她手里提着一袋馒头和两根葱,另一只手掏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她丈夫李建国。他脸色灰白,额头上有汗,看见她像看见了鬼,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陈美芬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跟李建国结婚八年,这人老实得近乎木讷,在汽修厂当钣金工,每月工资四千出头,下班回来最大的娱乐就是蹲在阳台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他这副表情,她只在他们结婚第三年见过一次——那次他开车追尾了一辆奔驰,对方张口就要两万。

“怎么了?”她问。

李建国没回答,只是侧身让开。陈美芬跨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客厅沙发上坐着的女人。

那女人二十六七岁,烫着时髦的栗色卷发,穿一件驼色羊毛大衣,脚边放着一只大号行李箱。她怀里抱着一个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正缩在她怀里啃手指头。小孩的脸被冷风吹得皲裂,两坨高原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陈美芬认出了她。

“周琳?”

周琳是她初中同学,两人同村同姓,从小一起长大,后来陈美芬嫁到城里,周琳去了深圳打工,渐渐就断了联系。上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周琳回来参加同学聚会,那时候她已经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当上了线长,说起话来嗓门又亮又脆,满桌子都是她的笑声。

此刻的周琳完全变了样。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那件羊毛大衣虽然贵气,但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沾着奶渍。她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只剩最后一点火苗在风里晃。

“美芬。”周琳叫了她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陈美芬放下馒头,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问“你怎么瘦成这样”。她们这种从农村出来的女人,见过太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也见过太多人好好的突然就不好了。她等着,等周琳自己开口。

周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男孩,男孩也抬头看她,眼睛又圆又黑,像两颗刚从泥里刨出来的荸荠。

“叫阿姨。”周琳说。

男孩没叫,把头埋进她怀里。

“这是你儿子?”陈美芬问。

“嗯。”

“多大了?”

“五岁。腊月的生日,虚岁算六岁了。”

陈美芬点点头。她注意到男孩的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很复杂,是老家那边保平安的系法。她小时候也系过,她妈每年正月十五给她换一根新的,一直系到她出嫁。

“你一个人带他?”陈美芬又问。

周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男孩从怀里掰出来,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按平。

那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陈美芬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孩子姓名:周安。母亲:周琳。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

“他爸呢?”陈美芬问。

周琳抬起头,看了李建国一眼。

李建国从陈美芬进门就没动过,一直站在门边,像一根被人遗忘在墙角的拖把杆。此刻他感觉到周琳的目光,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头低了下去。

陈美芬看着他的反应,又看看周琳,再看看茶几上那张父亲栏空白的出生证明,脑子里有一根弦,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你说。”她对周琳说。

周琳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两颗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顺着颧骨滑下去,滴在那件驼色大衣的领子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美芬,我对不起你。”她说。

然后她开始讲。

周琳是二零零九年去的深圳,那年她二十岁,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村里同龄的女孩大多已经嫁了,嫁在附近的镇上或者县城,嫁妆是摩托车和冰箱,未来的日子一眼看得到头——种地、喂猪、生孩子、打麻将,三十岁不到就黄了脸,四十岁就成了婆婆。周琳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她妈劝她相亲,她不肯,背着包就上了南下的火车。

她在深圳龙华的一家电子厂找到了工作,流水线上插元件,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底薪加加班费,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她手快,半年就当上了线长,工资涨到四千五。她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农民房,买了电磁炉自己做饭,周末去东门逛街,买打折的衣服和化妆品。她觉得自己活得挺好的,至少比村里那些嫁了人的姐妹强。

二零一零年春天,厂里来了一个新的技术员,叫李建国。

此李建国非彼李建国。陈美芬的丈夫也叫李建国,但两个李建国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一个是深圳电子厂的技术员,一个是老家汽修厂的钣金工。同名同姓的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轴上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当然,这是后话。

电子厂的技术员李建国是湖南人,大专毕业,学的是电子工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和流水线上那些粗声大气的男工完全不一样。他被派到周琳那条线调试设备,周琳请他帮忙调参数,他就调参数;请他吃食堂的辣椒炒肉,他就吃辣椒炒肉;请他周末去逛荔枝公园,他就去逛荔枝公园。

两个人好了大半年,周琳觉得自己找到了依靠。李建国虽然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有技术,将来总有出头之日。她甚至开始计划攒钱,攒够了就回老家县城买房,开一家小饭馆,过安稳日子。

二零一零年冬天,周琳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跟李建国商量,李建国沉默了很久,说:“打掉吧,我们现在条件不够。”

周琳不肯。她从小就没了爸,她妈一个人拉扯她和她弟长大,吃了多少苦她看在眼里。她知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日子有多难,但她更知道,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上,是多少辈子修来的缘分。她舍不得。

“那就结婚。”周琳说,“结了婚,条件不够慢慢挣。”

李建国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周琳心里那团火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最后他说了一句让周琳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家里有老婆。”

周琳后来回想这件事,觉得自己当时应该哭的,应该闹的,应该摔东西、扇耳光、把这件事闹到厂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李建国是个什么东西。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那间十平米的农民房里,看着窗外的防盗网和对面墙上挂着的空调外机,听着楼下麻将馆里稀里哗啦的洗牌声,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台机器在嗡嗡地空转。

她没有跟李建国的老婆告状,也没有找厂里讨说法。她辞了工,退了房,带着攒下来的两万块钱,搬到了龙华区一个更偏僻的村子,租了一间更小的房子,开始了一个人的孕期。

二零一一年腊月,周安出生了。顺产,六斤二两,哭声响亮。周琳躺在产床上,听见那声哭,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算完全白活。

她在出生医学证明上填了自己的名字,父亲那一栏,她没有填。她不是不想填,是填了又能怎样?李建国不会认,认了也不会管,管了也管不了——他自己的日子都是一团乱麻,听说他在老家的老婆生二胎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

周琳一个人带周安,带了五年。

这五年里,她做过很多事。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她背着他去了一家玩具厂做临时工,计件的,做一个玩具挣八分钱,一天能做三百个,挣二十四块。孩子一岁的时候,她把他送到一家私人托儿所,一个月六百块,她去了一家商场当售货员,卖女装,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孩子三岁的时候,她换了一份工作,去了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做销售,底薪一千五,卖一套房提成几千块。她嘴皮子利索,人又肯吃苦,半年就卖出去六套房,成了那个月的销售冠军。

日子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她甚至开始看房,想在龙华买一套小两居,四五十平米就行,够她和周安住。首付差一点,她打算再攒一年,实在不行就找亲戚借点。

然后她就查出了病。

二零一六年夏天,周琳开始咳嗽,一直咳,吃了两个月的药也不见好。她以为是深圳空气质量差,肺不舒服,去药店买了枇杷膏和川贝粉,兑水喝,喝了两大瓶,越喝越咳。后来她开始咳血,不是一丝一丝的,是整口整口地往外涌,像拧开了水龙头。

她去龙华人民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看了CT片子,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用一种她非常熟悉的语气说:“周女士,你的家属在不在?”

周琳说:“我没有家属,你就跟我说吧。”

医生说:“你肺部有一个肿瘤,恶性的可能性很大。建议尽快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周琳问:“要多少钱?”

医生说:“先准备十万吧,后续看情况。”

周琳点点头,拿着CT片子走出了医院。那天深圳的气温是三十四度,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化,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想到了周安。

她才五岁,刚上幼儿园大班,会背三首唐诗,会写自己的名字,最喜欢吃的零食是旺旺雪饼。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如果没有妈妈,她怎么办?

周琳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个决定。她把房地产中介的工作辞了,把租的房子退了,把所有的东西该卖的卖、该送的送,最后只剩下一只行李箱和一个孩子。她去银行查了一下存款,总共七万三千块。这些钱够她做几期化疗,但如果做了化疗,周安就没人管了。

她决定不治了。

但她得给周安找一个去处。她想过送回老家给她妈,但她妈今年六十七了,腿脚不好,她弟在县城开出租车,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精力管一个孩子。她想过送给福利院,但周安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舍不得让他在福利院长大,没有爹没有妈,被人欺负了都没人出头。

她想了一圈,最后想到了陈美芬。

陈美芬是她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从小一起长大,陈美芬比她大两岁,小时候在村里,有人欺负周琳,陈美芬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替她出头。后来陈美芬嫁到了城里,嫁了一个老实巴交的汽修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胜在安稳。周琳知道陈美芬的丈夫也叫李建国,知道他们结婚八年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李建国有弱精症,吃了好几年的药也不见效。

周琳想,如果把周安交给陈美芬,陈美芬一定会好好待他。一来她们有这份情分,二来陈美芬自己没孩子,肯定会把周安当亲生的养。

但这件事有一个天大的问题。

周琳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来。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周琳讲完这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老宿舍楼的隔音很差,能听见隔壁在炒菜,葱花爆锅的香味顺着墙缝飘进来,混着这间屋子里凝滞的空气,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陈美芬一直坐着,一动不动。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十个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没有看周琳,也没有看李建国,她看着茶几上那张出生医学证明,像在看一张不认识的字条。

客厅里很安静。周安已经睡着了,歪在沙发上,小脑袋枕着周琳的大腿,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陈美芬终于开口了。她没有看李建国,她看的是周琳。

“他是谁的?”

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种理解。可以是问孩子的父亲是谁,也可以是问李建国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周琳听懂了。

“李建国的。”周琳说,“你的李建国,不是深圳那个。”

陈美芬的手指松开了,又绞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二零一零年,过年的时候。”周琳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回来过年,在县城碰到他。他……他说他老婆不能生,说他心里苦,说想找个人说说话。我那时候刚从深圳回来,一个人,心里也空落落的……就那么一次。就那一次。”

陈美芬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二零一零年春节。那年正月初八,李建国说去县城看一个修车的老朋友,一大早就骑着摩托车出了门,到天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嘴唇上沾着口红印,她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老朋友的媳妇开玩笑亲了他一下。她不信,跟他吵了一架,冷战了三天,最后他跪在床前发誓说绝对没有对不起她,她才勉强原谅了他。

原来那口红印是周琳的。

“他知道吗?”陈美芬睁开眼睛,看着李建国。

李建国从门边挪过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浑身都在发抖。

“我……我不知道她有孩子。”他说,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她没跟我说过。那年之后就再没联系过,我以为……我以为那件事就过去了。”

“过去了?”陈美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来,“你干的事,过去了?她一个人带着你的孩子过了五年,你倒过得挺安生的。”

李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穿了三年没换的运动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陈美芬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块块发光的补丁贴在黑夜上。她能听见隔壁小孩在练钢琴,弹的是《小星星》,弹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没有弹错。

她端着水杯回到客厅,发现周琳在看着她。那种眼神她见过——小时候在村里,她家养了一条黄狗,后来黄狗被车轧了,后腿断了,躺在地上起不来,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不是求救,是认命,是在说“我知道我不行了,但我还是想看看你”。

“你什么打算?”陈美芬问周琳。

周琳低头看了看周安,用手指轻轻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

“我想把他放在你这儿。”她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可靠。你在城里,有房子,有稳定的家,你……”她顿了顿,“你没有孩子,你肯定会对他好的。”

“我是问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打算。”

周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杯泡了三遍的茶,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不治了。”她说,“七万块够什么?治也治不好,花光了钱,孩子怎么办?不如把钱留给他。”

陈美芬把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周安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面前,嘴巴一瘪就要哭。周琳赶紧拍他的背,轻声哼了两句摇篮曲,他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你住下来。”陈美芬说,“今晚别走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抱到客厅的沙发上。她把沙发垫整了整,把被子铺开,动作很利索,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李建国还站在原地,像一根生了根的桩子。陈美芬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的事,回头再说。”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

那天晚上,陈美芬睡在沙发上,周琳和周安睡在卧室的床上。李建国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张凉席,蜷在上面,一夜没有合眼。

陈美芬也没有睡着。她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周琳压抑的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用拳头捶棉被。每咳一声,她的心就揪一下。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这道裂缝她看了八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刺眼。

她在想一件事:周琳还能活多久。

接下来的三天,陈美芬没有去上班。她在纺织厂质检科上班,科长还算通情达理,听说她家里有事,批了她三天假。

这三天里,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她带周琳去了一趟市人民医院,挂了肿瘤科的专家号。专家姓孙,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了周琳在深圳拍的CT片子,又让她重新做了一次增强CT。结果出来之后,孙主任把陈美芬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表情很严肃。

“肺癌,中晚期。”孙主任说,“左肺上叶有一个三厘米的肿瘤,纵隔淋巴结有转移。如果不治疗,估计还有三到六个月。”

“治呢?”陈美芬问。

“先化疗,看效果,如果肿瘤缩小到可以手术的程度,就做手术。全部下来的话,二十万到三十万吧。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很多药是自费的。”

陈美芬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治愈率有多高”这种话,她当了这么多年的质检科工人,知道什么叫良品率,什么叫报废率。在癌症面前,人就是流水线上的产品,运气好的通过,运气不好的报废。孙主任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第二件,她给周安办了插班手续。楼下就有一家公立幼儿园,园长是陈美芬以前的邻居,听说了情况,二话没说就收了,还免了半年的保育费。周安第一天去幼儿园的时候,死死地抱着周琳的腿不放,哭得撕心裂肺。周琳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眼泪,说:“妈妈不走,妈妈就在外面等你。”周安不信,一边哭一边回头看,确认了三次周琳还在门口站着,才抽抽噎噎地跟着老师进了教室。

周琳站在幼儿园门口,透过铁栅栏看着周安的小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陈美芬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第三件,她跟李建国谈了一次话。

那天晚上,周安睡着了,周琳在卧室里咳嗽,陈美芬把李建国叫到阳台上。阳台上养着几盆茉莉花,秋天了,花早就谢了,只剩几片绿得发暗的叶子。

“你说吧。”陈美芬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巷子。巷子里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几辆停得歪歪扭扭的电动车。

李建国站在她对面,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美芬,我……”

“你别叫我的名字。”陈美芬说,“你就说,你想怎么办。”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阳台对面是一栋同样旧的居民楼,五楼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女人在厨房里洗碗。李建国看着那个女人的身影,突然觉得所有的日子都是一样的——洗碗、拖地、哄孩子、吵架、和好、再吵架,一天一天地重复,一年一年地过去,人就在这种重复里老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那年过年,我去县城修车,在街上碰到她。她说她一个人在深圳打工,没结婚,没对象……我喝多了,我……”

“你喝多了,你管不住自己。”陈美芬替他说完了,“然后呢?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后来她去了深圳,换了手机号,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如果她没生病,没把孩子送过来,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我?”

李建国没有说话。

陈美芬从栏杆上直起身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发现丈夫出轨的女人。

“李建国,我跟你说几件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质检报告,“第一,周琳的事,是你犯的错,但这个错现在已经不是你和我的事了,是一个五岁孩子和一个快死的人的事。第二,孩子是无辜的,既然他是你的种,你就得认。第三,我不会跟你离婚,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周安需要一个人叫他爸,周琳需要一个体面的交代。你听明白了吗?”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陈美芬。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我听明白了。”他说。

“听明白了就去把阳台上的茉莉花浇了。”陈美芬转身进了屋,“三天没浇水,叶子都蔫了。”

那天晚上,陈美芬躺在床上,听见李建国在阳台上浇花的水声,哗啦哗啦的,浇了很久。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二十万到三十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她脸疼。这个枕头用了八年,荞麦皮都碎成渣了,她一直舍不得换。她想到了周琳的病,想到了周安的脸,想到了银行卡里不到五万的存款,想到了李建国每个月四千块的工资和她自己两千八的工资。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得想办法弄钱。

陈美芬想了一夜,想出了三个来钱的路子。

第一条路是找单位预支工资。她在纺织厂干了十二年,从流水线做到质检科,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算是老员工了。她第二天去找厂长,厂长姓刘,五十多岁,肚子上挂着个游泳圈,听她说完情况,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美芬啊,厂里现在的效益你也知道,能按时发工资就不错了,预支工资这种事,以前没有先例啊。”

陈美芬说:“刘厂长,我在厂里十二年,从来没有请过三天以上的假,从来没有跟厂里提过任何要求。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

刘厂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了预支两万块,签了字,盖了章。他把表格递给陈美芬的时候,说了一句:“美芬,你是个好人。”

陈美芬拿着表格去财务科领了钱,两万块,厚厚的一沓,她数了两遍,装进信封里,塞进内衣口袋。

第二条路是找亲戚借。陈美芬娘家在城郊的村子里,她妈还活着,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一栋老房子里。她爸十年前就走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三天。那时候陈美芬刚结婚,手里没钱,借遍了亲戚朋友才凑够了两万块化疗费,结果化疗做了两次,她爸就走了。那些借的钱,她还了三年才还清。

她回了一趟娘家。她妈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她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张罗着要给她做饭。陈美芬说不用了,坐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妈是什么人?生了五个孩子,养大了四个,死了一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看见女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妈放下手里的菜,问:“出什么事了?”

陈美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她妈听完,沉默了很久。堂屋里的老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那个孩子,长得像谁?”她妈问。

陈美芬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妈会问这个。

“像他妈。”她说,“眼睛又圆又黑,像两颗荸荠。”

“荸荠好啊,荸荠甜。”她妈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柜子,从一件旧棉袄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两万块钱。她把钱递给陈美芬。

“这是你弟去年给我的养老钱,我没舍得花。你拿去用。”

“妈,这是你的养老钱……”

“拿着。”她妈把钱塞到她手里,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我养了四个孩子,死了两个丈夫,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你那个朋友,周琳是吧?我记得她,小时候老来咱家玩,嘴甜得很,见了我叫阿姨叫得亲热。她不容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得了这种病……你帮她,就是帮你自己。你记住了,善有善报。”

陈美芬拿着那两万块钱,走出村子的时候,在村口的石桥上站了一会儿。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一条小鱼从石头缝里游出来,又游了回去。她想起小时候,她和周琳在这条河里摸过螺蛳,两个人光着脚踩在石头上一滑一滑的,裤腿卷到大腿根,摸了半天摸了一小碗,拿回家煮了,两个人蹲在灶台前分着吃,一人一口,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她把钱装好,擦了擦眼睛,走了。

第三条路比较难走——她去找了公公婆婆。

李建国的父母住在城北的老小区,父亲老李头以前是搬运公司的工人,退休了在家养鸽子。母亲张桂花在菜市场卖过菜,现在不卖了,但还保留着凌晨四点起床的习惯,每天在家里转来转去,像一只找不到窝的老母鸡。

陈美芬很少来公婆家,不是因为关系不好,是因为李建国的妹妹李建芳一家也住在这里,三间房住了六口人,转个身都费劲。她来的时候,张桂花正在阳台上喂鸽子,看见她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玉米碴子,迎上来。

“美芬来了?吃饭没?”

“吃了。”

陈美芬在客厅坐下,李建芳的女儿——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在写作业,看见她叫了一声“舅妈”,又低头写字。陈美芬看了她一眼,想到了周安,心里酸了一下。

她没有拐弯抹角,把事情说了一遍。张桂花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悲伤,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麻木。

“建国这个畜生。”张桂花骂了一句,骂得很轻,像在骂一只打翻了花瓶的猫。

老李头从阳台上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玉米碴子。他没有骂人,只是蹲在客厅角落,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存折,递给陈美芬。

“这里面有三万块,是我们老两口攒的,本来是给建芳的孩子上学用的。你先拿去用。”老李头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建国的事,是我们没教好。对不起。”

陈美芬没有接那张存折。

“爸,这钱我不能要。建芳的孩子也要上学,你们自己留着用。”

“拿着。”老李头把存折塞到她手里,力气很大,像在搬一件重东西,“建国的错,就是我们的错。这个孩子,姓李,是我们李家的血脉。我们不管,谁管?”

陈美芬拿着存折,手指头在发烫。她看了看张桂花,又看了看老李头,两个老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头发都是白的,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突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父母都一样——不管孩子犯了多大的错,到最后,都是他们在扛。

“谢谢爸,谢谢妈。”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蹲在花坛边,哭了。

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人的问题比钱更复杂。

周琳住下来之后,陈美芬把家里的布局重新调整了一下。卧室让给周琳和周安住,她和李建国一个睡沙发一个打地铺。周安刚开始不习惯,每天晚上都要找妈妈,周琳就搂着他唱歌,唱的都是老家的童谣,什么“月亮粑粑,里头坐个嗲嗲”,陈美芬在客厅里听着,觉得那些歌又土又亲,像小时候外婆唱给她听的一样。

周琳开始化疗了。第一次化疗是在十一月初,那天陈美芬请了假,陪她去的医院。化疗的药水是透明的,一滴一滴地通过输液管流进周琳的血管,看起来和普通的盐水没什么区别,但陈美芬知道,那东西比毒药还厉害——它一边杀癌细胞,一边杀好细胞,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就为了多争取几个月的时间。

化疗的副作用在第三天开始显现。周琳开始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她整个人缩在床上,像一片被太阳晒干的叶子,薄薄的,轻轻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周安不知道妈妈怎么了,趴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一声一声地叫“妈妈”,叫得周琳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美芬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小米粥、鸡蛋羹、鲫鱼汤、红枣银耳羹——一碗一碗地端到床前,周琳能吃两口就吃两口,吃不下去就倒掉。陈美芬不嫌麻烦,倒了再做,做了再端,像在生产线上重复一个工序,不急不躁,不厌其烦。

李建国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沉默了很多。他每天早上去汽修厂上班,晚上回来就做饭、拖地、洗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不敢看周琳,也不敢看陈美芬,更不敢看周安。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吵不闹,不说不笑。

但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的。

有一天晚上,周安从幼儿园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画,是在美术课上画的。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一个小小的孩子。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太阳长了笑脸。

周安把画递给李建国,说:“爸爸,送给你。”

李建国接过画,手在抖。他蹲下来,看着周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圆又黑,像两颗荸荠,和周琳一模一样。

“你叫我什么?”李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爸爸。”周安歪着头看他,“妈妈说了,你是我的爸爸。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也有爸爸了。”

李建国一把把周安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周安挣扎了一下,说:“爸爸,你弄疼我了。”

李建国松开手,转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安不知道他怎么了,伸出小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了一手湿。

“爸爸,你怎么哭了?”

“爸爸没哭,”李建国用袖子擦了擦脸,“爸爸眼睛里进沙子了。”

陈美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把青菜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靠在灶台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恨李建国的。这个男人欺骗了她,背叛了她,在外面搞大了别的女人的肚子,还瞒了她整整六年。按照电视剧里的剧情,她应该扇他耳光,应该跟他离婚,应该让他净身出户,应该带着周安远走高飞,让他这辈子都见不到孩子。

但她没有。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算了一笔账——恨一个人太贵了,她恨不起。

恨需要力气,需要时间,需要钱。她现在一样都没有。她所有的力气都要用在给周琳治病上,所有的时间都要用在照顾周安上,所有的钱都要用在化疗和手术上。她没有多余的配额去恨谁。

而且,她看了一眼客厅里抱着周安的李建国,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也在受罪。他受到的折磨,比任何耳光都疼。

周琳的第二次化疗做完之后,身体明显更差了。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有一天陈美芬下班回来,看见周琳坐在卫生间的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掉下来的头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陈美芬走过去,蹲下来,从她手里把那把头发拿过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顶毛线帽子——是她自己织的,深蓝色的,帽檐上织了一圈麻花花样——给周琳戴上。

“别哭了,”她说,“戴帽子也挺好看的。”

周琳抬起头,看着陈美芬。她的眼窝更深了,颧骨更高了,整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那两只眼睛还是又圆又黑,像两颗从泥里刨出来的荸荠。

“美芬,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周琳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我当年要是把孩子打掉了,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你不会这么难,建国不会这么难,孩子也不会……”

“别说了。”陈美芬打断她,“你要是把孩子打掉了,你连今天都没有。你今天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能看见周安上幼儿园,能叫他一声儿子,就是因为你没打掉他。这件事,你没有错。”

周琳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陈美芬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行了行了,”她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别煽情了,我去给你熬粥。”

她转身要走,周琳突然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子,骨节突出,青筋暴露,但力气大得惊人。

“美芬,”周琳说,“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我把周安托付给你之后,我想回深圳。”

“回深圳干什么?”

“我在深圳还有一些东西,有些手续要办。”周琳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放心,我办完了就回来。”

陈美芬看着她,总觉得她没说实话,但没有追问。她了解周琳,这个人的脾气从小就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既然说了要回深圳,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行。我送你去车站。”

周一早上,陈美芬送周琳去了长途汽车站。周安不知道妈妈要走,被送到了幼儿园。周琳走的时候,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很久,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周安正在操场上和小朋友一起滑滑梯,笑得咯咯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周琳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陈美芬送她上了车,帮她放好行李,在车窗外站着。周琳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美芬,”她说,“谢谢你。”

“别谢我,”陈美芬说,“你把病治好了,回来自己带孩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周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这一次不是茶泡了三遍的淡,是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淡——知道要黑了,但还是尽力地亮了一下。

车开了。陈美芬站在站台上,看着大巴车驶出车站,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她站了很久,直到车站的工作人员过来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才回过神来,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打伞,在雨里走了一段路,走到公交站台,上了车,回了家。

家里空荡荡的。李建国去上班了,周安在幼儿园,周琳走了。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出生医学证明,父亲栏还是空白的。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去。

她拿起手机,给周琳发了一条微信:“到了给我电话。”

周琳没有回。

周琳到深圳之后的第三天,给陈美芬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有汽车喇叭声和建筑工地的打桩声。周琳的声音在噪音里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听到的广播。

“美芬,我到深圳了。住在以前的一个同事家里,你放心。”

“你办什么手续?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小事。就是一些……保险之类的东西。我自己能搞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你帮我照顾好周安,他晚上睡觉要抱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蓝色的兔子,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你找出来给他。”

“好。”

“还有,他不能吃辣的,一吃辣就上火,嘴角起泡。幼儿园的伙食你帮我盯着点,别让老师给他打辣的菜。”

“好。”

“还有……”

周琳的声音突然断了,电话里只剩下嘈杂的噪音。过了几秒钟,她又说话了,但声音明显低了很多,像是在捂着嘴说。

“美芬,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帮我跟周安说,妈妈去天上了,变成一颗星星,每天晚上在天上看着他。”

“你胡说什么?”陈美芬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赶紧把手续办完赶紧回来,下周三就要做第三次化疗了,你不回来怎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说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你给我回来。”

“……好。”

电话挂了。陈美芬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心脏砰砰地跳。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周琳每天都会发微信过来,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语音,有时候只有几个字:“吃了没?”“周安乖不乖?”“今天深圳出太阳了。”陈美芬每次都秒回,生怕晚了一秒就再也联系不上她。

第五天,周琳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陈美芬点开听,周琳的声音在语音里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美芬,我今天去办了一件大事。我把深圳这边的社保和公积金都取出来了,一共有六万多块。加上我之前的存款,凑了十万块,存到了一张银行卡里。这张卡的密码是周安的生日,你记住。这笔钱是给周安以后上学用的,你帮我保管着,等他上大学的时候取出来给他。你别拒绝,这是我当妈的最后一点心意。”

陈美芬听完语音,没有回复。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又薄又脏,遮不住什么。

她给周琳回了一条文字:“你自己拿着,等你好了自己给他。”

周琳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又过了两天,周琳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这次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一个人在爬楼梯。

“美芬,我明天就回来了。我已经买好票了。”

“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回来就行。对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美芬能听见周琳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一台快要报废的风箱。

“美芬,我去找了李建国。”

“哪个李建国?”

“深圳那个。周安的……亲生父亲。”

陈美芬的心沉了一下。

“我找他干什么?”周琳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去找他要钱。他的孩子,他得管。我找到他住的地方,他在龙华租了一间房,还是一个人住。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也带走了。他过得不好,一个月挣五千块,交了房租就没剩多少了。”

“他给你钱了?”

“给了。他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三万块。他说他知道错了,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他把那三万块塞给我的时候,跪在地上哭了。”

周琳说到这里,自己也哭了。她在电话那头哭得很压抑,像把脸埋在枕头里哭的那种声音。

“美芬,你说我是不是很贱?他当年那么对我,我恨了他六年,恨得咬牙切齿。可是看到他跪在地上哭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可怜。他也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犯错、会后悔、会在深夜里哭的普通人。”

陈美芬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把那三万块也存进去了。”周琳收住了哭声,声音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共十三万,够周安读到高中了。美芬,谢谢你。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本来可以过安生日子的,是我把这一切都搞乱了。对不起。”

“你别说了。”陈美芬的声音哽了一下,“你回来,我们好好治病。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好。我明天就回来。”

第二天,陈美芬等了一整天,没有等到周琳。

她给周琳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她联系了周琳在深圳的那个同事,对方说周琳前两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美芬慌了。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几十条微信,全部石沉大海。她甚至想买票去深圳找她,但李建国拦住了她——周安还在家,她走了孩子怎么办?

第三天,陈美芬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深圳的,但打电话的人不是周琳,是一个男人。

“你好,请问你是陈美芬吗?我是深圳龙华派出所的民警。你的朋友周琳女士,昨天在我们辖区的一家旅馆里被发现了。她……她走了。”

陈美芬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周琳是在那家小旅馆的床上走的。旅馆的老板说,她住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是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的是药。第三天晚上,她没有出门,老板第二天早上敲门想问她要不要续住,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她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写给陈美芬的。民警在电话里把信的内容念给她听:

“美芬,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回深圳不是为了办什么手续,我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走。我不想让你看着我在医院里一点一点地烂掉,不想让周安看见他妈妈变成那个样子。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成就,唯一做对的事,就是生了周安。我把他交给你,我放心。你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从小就是。银行卡里有十三万,是给周安上学用的。密码是101224,周安的生日。你别来找我了,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如果有来生,我还想跟你做姐妹,但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好人,不给你添麻烦。周琳。”

陈美芬听完信的内容,没有说话,没有哭。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张出生医学证明。父亲栏还是空白的。

她拿起那张纸,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在父亲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李建国。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那几盆茉莉花,李建国一直记得浇水,居然在这个深秋的季节冒出了几个花骨朵,小小的,白白的,像几粒米。

她看着那几个花骨朵,终于哭了。

她哭得很厉害,蹲在阳台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哭的不是周琳的去世——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她哭的是周琳最后的选择。一个人得有多大的勇气,才能独自面对死亡?一个人得有多大的信任,才能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别人?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鼻子都塞住了,哭到李建国下班回来发现她蹲在阳台上,吓了一跳,跑过来扶她。

“美芬,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陈美芬抬起头,看了李建国一眼。她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狼狈极了。

“周琳走了。”她说。

李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

“走了?去哪儿了?”

“走了。死了。”

李建国的手慢慢地垂下来。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茉莉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了一种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坍塌。他慢慢地蹲下来,蹲在陈美芬旁边,两个人并肩蹲在阳台上,像两棵被风吹歪的草。

“是我的错。”李建国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陈美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安还在幼儿园,得去接他。”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去接周安。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涌出来,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鸡。周安在人群里看见她,眼睛一亮,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大姨!今天老师教我们画小兔子了!我画了一只蓝色的兔子!”

“蓝色的兔子?”陈美芬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兔子不是白色的吗?”

“我的是蓝色的!因为我喜欢蓝色!妈妈说过,喜欢什么颜色就涂什么颜色!”

陈美芬抱着他,感受着他小小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口上的温度,闻着他头发上那股幼儿园特有的奶香味,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周安,”她说,“大姨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妈妈去天上了。”

周安愣了一下,歪着头看她,那双又圆又黑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妈妈去天上干什么?”

“去天上……变成星星了。”

“星星?”周安想了想,“就是晚上天上亮亮的那种星星?”

“对。”

“那妈妈变成星星了,还能下来吗?”

“不能了。但是每天晚上你抬头看天,就能看见她。她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上学,看着你变成一个大人。”

周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陈美芬的脸。

“大姨,你别哭。妈妈变成星星了,星星很漂亮的。”

陈美芬这才发现自己又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容。

“大姨没哭,大姨眼睛进沙子了。”

周安学着她的样子,用小手帮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大姨,你别怕,我保护你。妈妈说过,我是男子汉。”

陈美芬抱着他,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很久。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红彤彤的,像一团大火在烧。她看着那片晚霞,想起了周琳最后那个笑容——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淡,知道要黑了,但还是尽力地亮了一下。

她抱着周安,一步一步地走回家。巷子里的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琳的后事是陈美芬和李建国一起去深圳办的。

他们把周安托付给了陈美芬的妈,老太太一口答应,说:“你们放心去,孩子交给我,保准饿不着。”

到了深圳,陈美芬第一次见到了这座周琳待了七年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她站在街头,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吞没任何一个人——周琳是这样,她自己也是这样。

他们在殡仪馆见了周琳最后一面。周琳躺在棺木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面容安详,瘦得几乎认不出来。陈美芬站在棺木前,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了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沉默。

李建国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

火化之后,陈美芬捧着骨灰盒走出了殡仪馆。骨灰盒很轻,轻得像一个空盒子。她想到了周琳这一辈子——来的时候六斤二两,走的时候只剩一把灰。中间那些年,那些在流水线上站到腿肿的日子,那些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出租屋里过年的夜晚,那些咳嗽到天亮、眼泪流干的日子,最后都变成了这一把灰。

她把骨灰盒带回了老家,葬在了村后面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片草地,能看到整个村子。小时候她和周琳经常在这棵树下玩,跳皮筋、丢沙包、过家家。周琳总是演妈妈,她总是演姐姐,两个人用泥巴捏了一排小人和小碗小碟,假装是一家人。

下葬那天,陈美芬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周琳的墓碑。墓碑很简单,上面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她在墓碑前放了一碗荸荠——是她在村里的水田里摸的,摸了半天才摸了一小碗。

“周琳,”她说,“你爱吃的荸荠,我给你带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周安。我会把他当亲生的养,供他上学,教他做人。等他长大了,我会带他来看你。”

风吹过山坡,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答应她。

十一

周琳走后的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周安每天晚上都要找妈妈,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陈美芬就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唱那些老家的童谣——“月亮粑粑,里头坐个嗲嗲”——唱到嗓子都哑了,周安才抽抽噎噎地睡着。

周安睡着之后,陈美芬就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出生医学证明。父亲栏里她写的“李建国”三个字还在,墨水已经干了,笔迹很清晰。她把那张纸收好,放进了柜子里,和周琳留下的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

李建国在这段时间里变了很多。他不再沉默寡言了,开始主动跟陈美芬说话,虽然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汽修厂来了个新徒弟、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三朵——但每一句话都是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一块冰面能不能走人。

陈美芬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她发火,等她骂他,等她跟他算账。但她一直没有。不是因为她忘了,是因为她觉得,有些事情算不清楚。就像阳台上那几盆茉莉花,你浇了水它就活,你不浇水它就死,就这么简单。你不能去问它为什么当初要长出来,为什么要在秋天开花,为什么花谢了之后叶子还要绿那么久。花不会回答你,问了也是白问。

有一天晚上,周安睡着了,陈美芬在厨房洗碗,李建国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美芬,”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我……我想把周安的姓改了。改成姓陈。”

陈美芬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槽里。她转过头,看着李建国。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你说什么?”

“我说把周安的姓改了。改成姓陈。跟你姓。”李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他……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周琳的孩子,是周琳一个人的孩子。我没有资格让他姓李。”

陈美芬看着他,看了很久。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滴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改。”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你李建国的孩子。生物学上是,法律上也是,以后也是。你生了他,你就得认他。你不能因为自己犯了错,就想办法撇清关系。改了姓就改得了你是他爹的事实吗?”

李建国愣住了。

“还有,”陈美芬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欠周琳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你可以还给她儿子。你好好对周安,把他养大,供他读书,教他做一个有担当的人,就是你还债的方式。你别想着改了姓就能把债抹了,没那么便宜的事。”

李建国的眼眶红了。他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美芬,我……”

“别哭了。”陈美芬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上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说的都是些跟她没关系的事。

李建国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谁也没有说话。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冷空气,气温下降六到八度。

“明天降温,”陈美芬说,“记得给周安多穿一件衣服。”

“好。”李建国说。

那天晚上,陈美芬躺在床上,听见李建国在阳台上浇花的水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还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但她已经习惯了。她想到了周琳,想到了那张银行卡,想到了那棵老槐树,想到了周安那双又圆又黑的眼睛。

她想到了一个词:日子。

日子就是这样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走了多少人,它还是一天一天地过。太阳升起来,落下去;月亮圆了,缺了;茉莉花开了,谢了。你不能让它停下来,也不能让它快一点。你只能跟着它走,一步一步地,不紧不慢地,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一夜无梦。

十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冬天来了,又走了。春天到了,纺织厂门口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一场大雪。陈美芬每天上下班从那棵玉兰树下经过,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两眼,觉得花开了真好,好看。

周安在幼儿园适应得很好。他交了几个好朋友,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在六一儿童节表演了节目——站在台上唱了一首歌,唱的是《世上只有妈妈好》。唱到“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的时候,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但很快又大了上来,唱完了整首歌。陈美芬坐在台下,鼓掌鼓得手心都红了。

李建国还是在汽修厂上班,但多接了一些私活——帮邻居修修摩托车、电动车,挣点零花钱。他把挣来的钱全部交给陈美芬,一分都不留。陈美芬把钱存起来,一部分给周安交学费,一部分留着给周安以后上大学用。

周琳留下的那张银行卡,陈美芬一直没有动。她把卡放在柜子里,和那张出生医学证明放在一起。她打算等周安十八岁的时候,把卡给他,告诉他这是妈妈留给他的。

有时候深夜里,陈美芬会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看看天上的星星。城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星星不多,但偶尔能看见几颗亮的。她不知道哪颗是周琳,但她觉得,总有一颗是。

她会对着那颗星星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家常——周安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李建国今天修好了一辆很难修的车、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开了一朵双头的——絮絮叨叨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阳台上那几盆茉莉花,在李建国的精心照料下,越长越好了。春天发新芽,夏天开白花,秋天叶子绿油油的,冬天搬进屋里过冬。周安最喜欢闻茉莉花的香味,每次花开的时候,他都要把鼻子凑上去,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说:“好香啊!妈妈以前也喜欢闻花的味道!”

陈美芬听到这句话,会笑一下,然后说:“对,你妈妈最喜欢花了。”

二零一七年秋天,周安上小学了。开学那天,陈美芬请了假,送他去学校。她给他买了一个新书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蓝色的兔子。周安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校门,走到一半,突然回过头来,朝陈美芬挥了挥手。

“大姨!放学你来接我!”

“好!大姨来接你!”

陈美芬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小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很远,一朵云都没有。

她想到了周琳最后那句话:如果有来生,我还想跟你做姐妹。

她笑了笑,低声说:“不用来生了,这辈子就够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人群里。纺织厂的方向,玉兰树的后面,太阳正在升起来。金光铺了一地,亮得人眼睛发花。她走在光里,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地,稳稳当当地,朝着那一片光亮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