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30日的北京,秋风微凉,城里却是难得的忙乱与兴奋交织。夜色刚刚降下来,天安门广场上仍灯火通明,脚手架、木梯、汽车穿梭不停。有人抬头望去,只见城楼正门上方那幅刚挂上去不久的毛主席巨幅画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而就在这幅画像的底端,有几个字惹得周恩来皱起了眉头。
这一晚,是开国大典前夜,时间一点也不宽裕。可周恩来还是当场下了决断:这几个字,必须连夜涂掉,不能留到明天。
有意思的是,那5个字并不刺眼,甚至在人群里远远一看,还不一定能看清。但周恩来认为,它们破坏了画面的整体效果,与画像不协调,不够庄重。试想一下,开国大典这样的大场合,任何一点不合适的地方,都是无法容忍的。
很多人只记得天安门城楼上那张笑容温和、目光坚定的毛主席画像,却不太清楚,这幅画幕后的故事有多曲折,又有多少人为了它彻夜不眠。
一切,还得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一、天安门上的第一次“群像”
天安门并不是从1949年10月1日那天起,才挂上毛主席画像的。往前倒几个月,这座城楼已经悄悄见证了一次非同寻常的变化。
1949年1月31日中午,北平和平解放。第四野战军部队按约定时间从西直门鱼贯而入,整座古城在这一天换了主人。不到两周,2月3日,解放军入城仪式隆重举行,部队从永定门出发,沿着永定门大街、前门大街一路向北,士气高昂。
同月12日,二十多万北平市民涌向天安门广场,庆祝这座古城得来不易的和平解放。广场上红旗招展,人声鼎沸,最吸引目光的,却是城楼上的一排画像——毛泽东、朱德、林彪、聂荣臻、叶剑英五位将领的肖像并列悬挂。
这一幕,在天安门的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之前从未有过如此“群像”共同出现在城楼正中,之后也再没有重复。那是一个新旧政权交替的节点,挂出多位主要领导人的画像,更像是向全城百姓展示新政权的集体面貌。
不久之后的1949年7月7日,天安门城楼又有了新的布置。这天,是“七七事变”十二周年纪念日。毛泽东第一次登上天安门城楼,在这里面向数万群众讲话。城楼上只挂两幅画像:毛泽东与朱德,中间是一颗硕大的红五星。画面明显简洁,象征意义却更集中——这对革命搭档带领中国共产党一路走来,正在走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从这一年夏天开始,天安门与“新中国”这三个字,被越来越紧密地绑在一起,城楼上挂什么、怎么挂,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装饰问题,而是带有政治寓意的重大安排。
二、从定都北京到确定“挂谁的像”
同在1949年,另一件大事也在悄然推进。9月21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在中南海怀仁堂开幕。9月中下旬到月底,国旗、国都、纪年、国歌这些关乎新国家“长相”的关键问题被集中摆上桌面讨论。
9月25日晚,毛泽东在中南海丰泽园召开座谈会,邀请部分代表专门就国都、国徽等问题交换意见。关于定都北平,大家意见比较一致,可要不要改名,却出现争论。有代表主张沿用“北平”,也有人觉得恢复“北京”更好。
毛泽东的态度很明确,只改一个字:“国都问题,还是改一个字好。”从“北平”到“北京”,既有文化传承上的考虑,也有政权更替后重新命名的象征。9月27日,大会正式通过决议,将“北平”改为“北京”,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都。
定都问题解决了,开国大典的筹备就全面铺开。中共中央成立了开国大典筹备委员会,由周恩来担任主任,彭真、林伯渠、聂荣臻、李维汉出任副主任。大典的每个细节,都经过再三斟酌。
就在这一阶段,一个看似“细枝末节”的决定被提了出来:开国大典当天,天安门城楼正门上方要不要挂画像?如果挂,挂谁?
筹备委员会内部很快形成共识:新中国的诞生,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经过长期艰苦斗争才换来的,是千千万万人民用生命铺出来的路。新国家的领导集体当然是整体,但集中体现这种历史意义的,非毛泽东莫属。
一句老话在当时群众中广为流传:“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毛泽东就没有新中国。”悬挂毛主席画像,既符合人民朴素的感情,也符合政治象征的逻辑。因此,从筹备阶段起,城楼上挂毛主席像,基本已经被确定下来。
接下来,是一个更加实际的问题:画像从哪里来?
三、年轻画家接下“天字号任务”
修缮天安门城楼的任务由华北军区政治部负责,美术方面的具体工作,则交给了刚刚重组不久的中央美术学院。原来的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与华北大学艺术系合并后,改名为中央美术学院,徐悲鸿出任院长,江丰任书记。
1949年9月的一天,江丰找到实用美术系主任周令钊,希望他接下绘制天安门巨幅毛主席画像的任务。
周令钊1919年出生在湖南平江县,算起来那年刚30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他早年在长沙求学,原本走的是正统美术科班路子,后来因为生活压力中断学业,又转去做广告设计。抗日战争爆发后,他投身湖南抗敌画会,用画笔配合歌咏队、演剧队宣传抗战。那些年,他跟着队伍一路南北奔波,画过无数抗战宣传画和木刻,这段经历让他的画风变得更接地气,更注重人物的精神状态。
徐悲鸿看中他的作品,是在1948年。那时周令钊在上海育才学校教书,徐悲鸿特意派人邀请他回北平任教。来了不久,他遇到了后来成为终身伴侣的学生陈若菊,两个人在课堂上频频接触,慢慢产生好感。1949年7月1日,在徐悲鸿的见证下,两人在北平正式成婚。
谁也没料到,新婚不过两三个月,小两口就要一起扛起一项“天字号工程”。
周令钊一直坚持,之所以由他来画,并不是他自认技艺高人一等,而是有一份“前科”——他画过一幅在重大场合使用的毛主席像,而且效果不错。
那是在1949年4月20日,国共谈判在北平六国饭店举行,会场布置需要悬挂毛主席头像。上级交给周令钊几张毛主席不同时期的照片,让他挑一张摹画。他选中了一张延安时期曾在中共七大上用过的照片,带着学生赶制了一幅肖像。谈判结束后,有人专门转告他,上面对这幅画像十分满意。
也正因为这一次成功的经验,当开国大典需要巨幅画像时,组织很自然地想到了他。
接到任务时,离10月1日大典只有二十多天了,工期紧得几乎没有回旋余地。要画的不是一张普通油画,而是一幅长6.4米、宽5米,连同画布和框架重达1.5吨的巨像。根据天安门城楼的结构,北平市美术工作室专门设计了巨型相框。那时没有现代机械设备,也没有专业升降机,只能在天安门东侧搭起三层楼高的脚手架,靠木梯和人力上下。
四、从香山照片到延安“随手一拍”
画像要用毛主席的“标准像”,这是一个必须慎之又慎的环节。周恩来对此极为重视,他多次叮嘱相关部门必须为毛主席拍几张正式的正面照片,好供绘画参考。
当时毛泽东还住在香山双清别墅,已经准备搬入中南海。摄影人员按要求拍了一批照片,冲洗出来后送到中南海,由秘书放在毛泽东案头,请他亲自挑选。
毛泽东翻看一圈,反而不太满意。他对秘书说:“我不喜欢这些一本正经的照片,如果天安门城楼上一定要悬挂我的像,最好从那些随便拍下的照片里选一张。”在他看来,事先刻意摆拍的照片太僵硬,缺少生活气息,不自然。
周恩来得知毛泽东的意见后,立刻让人去找战争年代留下的影像资料,很快送来几张延安时期的照片。周令钊反复比较,最后选定一张由摄影师郑景康拍摄的侧面照片——那是1946年秋天一个清晨,毛泽东与时任炮兵学校负责人朱瑞沿着延河边散步时,摄影师抓拍的一瞬。
这一张照片,既有毛泽东那种略带诗人气质的微笑,又带有在延安生活中常见的放松神态,看上去很自然,既不做作,也不失庄重。
有了底稿,接下来是艰苦的绘画过程。因为考虑到风吹日晒以及抗风性的问题,原本打算用布绷画布的设计被否决,改用拼接铁皮。铁皮一块块拼在木框上,再涂油底,等晾干后才能上色,这本身就耗费了不少时间。
每天天刚蒙蒙亮,周令钊和陈若菊就拎着暖水瓶,带上馒头咸菜,赶到脚手架下面。他们要从早画到晚,站在高处对着铁皮巨幅一点一点上色。近处看,只是一片片线条和阴影;一旦要看整体效果,又得下到远处抬头观察,再爬上去调整。没有望远镜,只能靠经验和感觉。
周令钊后来回忆,自己在塑造毛主席的面部表情时,最下功夫的是嘴角那一块。毛泽东说湖南话时嘴角有个很特别的微微上扬,他觉得那是这位领袖身上既亲切又倔强的神韵所在。如果嘴角处理不到位,再像也差点味道。
就这样来来回回上下脚手架,一画就是两个多星期。伴随着铁皮的金属气味与油画颜料的味道,这幅巨像终于在9月30日白天基本完成。
五、风纪扣与“为人民服务”的去留
说到开国大典前夜的那5个字,得先提一个“小修改”。
9月30日白天,时任北平市市长、兼北平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的聂荣臻来到天安门,亲自查看画像效果。他站在不同角度看了许久,才点头说:“画得还可以,也像,气质也符合。”
不过,他随即提出一个具体意见:画里毛主席的中山装风纪扣是解开的。他斟酌了一下,说:“明天是一个非常隆重而庄严的日子,主席的风纪扣还是扣起来好。”
这一句话,让周令钊当场“返工”。他没有犹豫,当场用颜料把原本解开的风纪扣补成了扣好的样子。这个细节看似微不足道,却折射出当时对仪表、庄重感的极高要求。
到了这一步,大家以为事情算是全部结束。谁知道,当天下半夜,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为了使画面更有“口号感”,之前有人在画像下端加上了“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字不算大,位置也比较靠下,在脚手架上看还凑合,可一旦退到广场远处,却显得比例失调:字太小,既看不清,又让画面下面多了一块细碎的东西。
周恩来夜里到天安门检查整体布置,抬头一看,立刻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并不是否定“为人民服务”这句话本身,而是不满意这种处理方式破坏了整体效果。他的意见非常干脆:“立即涂掉。”
于是,那天深夜,周令钊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来人简单说明情况,说天安门的画像得连夜修改,时间很紧,一刻不能拖。
陈若菊事后回忆,那会儿两口子其实已经累得够呛,但一听是画像出了问题,马上穿衣出门。到了天安门一看才发现,真正的难处不在画,而在“够不着”——原先的脚手架已经拆掉,只剩下城楼和那宽阔的门洞,普通梯子根本上不到画像的位置。
现场人员绞尽脑汁,最后只好把两架木梯接起来,用绳子绑牢,斜靠在城楼上。夜风里,梯子一上一下微微晃荡,不得不说,有点吓人。周令钊拎着油漆桶和画笔,咬咬牙往上爬,梯子在脚下轻轻颤,他心里也不踏实。
有人在下面抬头喊了一句:“周老师,小心点,别急着动手,先站稳。”他在上头应了一声:“知道,放心,涂几笔就好。”
等爬到合适位置,他蹲稳身子,一点点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用背景色盖住,既要彻底看不出字迹,又不能在灯光下露出明显补痕,只能反复调色、薄涂厚涂地试。忙到东方发白,那一块画面才算完全恢复整洁。
六、八个版本与“一人独画”的变化
1949年的这幅画像,在当时算是“开山之作”,可并不是之后几十年一直沿用的版本。实际上,从建国到1967年,挂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画像,前后换过八次,形象、表情、画法都有调整。
更有意思的是,在1966年前,这幅画像也并非常年悬挂。通常是在重大节日前两三天挂上,节后几天再取下。大型节日来临前,天安门的布置都要重新审视,画像是否需要翻新,也都要再评估。
1966年8月,情况出现转折。中央决定毛主席画像常年挂在天安门城楼上。这样一来,画面的耐久性、美观度,都变成了必须长期考虑的问题。当时油画颜料和画布的质量有限,在日晒雨淋之下,一幅画像最多撑一年左右颜色就会发旧,细节也容易模糊,所以每年国庆前更换一幅新画,就成了惯例。
在前几个版本里,绘制工作基本沿袭“主笔+助手”的方式,由一位经验丰富的画家带几名助手共同完成。到了第八个版本,这个格局发生了变化。负责绘制的是北京市美术公司画师王国栋,这一次,他选择独自一人完成全部工作。
王国栋对人物肖像特别是领袖像的理解已经非常成熟,他吸收了前几版画像被群众提到的一些意见,尤其在眼神的刻画上做了许多调整。之前的画像更多突出和蔼可亲的一面,后来则在亲切感之外,更强调领袖的敏锐、坚毅,以及洞察力。
他的学生邢秋成后来回忆,每当师傅站在两层楼高的梯子上画眼睛、画嘴角,他就在下面一声不吭地盯着看,琢磨每一笔是怎么落下的,哪里加重,哪里收笔。王国栋很清楚,巨幅画像一旦挂在天安门广场高处,人们离得远,脸部细节看不清,全靠整体神态“撑场面”。眼神画不好,整张脸就会显得呆板。
那种“不管站在广场哪个位置,都感觉毛主席目光在注视自己”的体验,其实就是来自这种精心处理。画面严格来说是平面的,但因为眼睛画的是正视前方,配合脸部透视处理得当,观者一旦移动位置,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就一路跟着走,颇让不少游客心生感叹。
王国栋退休后,接过画笔的是他的学生葛小光。后来负责天安门毛主席画像的“领袖肖像组”也逐渐成熟,在天安门西北角端门一带建立了固定画棚,每年国庆前定期创作、检查、更新,已经形成一套比较完整的工作机制。
七、画像之外:一位新中国领导人的态度
到了20世纪80年代,社会气氛出现新变化,一些问题被重新拿出来讨论,其中就包括天安门毛主席画像是不是要一直挂下去。
1980年,邓小平接受意大利记者采访。对方的问题问得很直接:“天安门上的毛主席画像是否永远保留下去?”
当时邓小平正在抽烟,听到这个问题后,他把烟按灭,表情认真地回答:“永远要保留下去。”他紧接着说,以前毛主席像挂得太多,到处都是,其实并不严肃,也不见得更尊重。“我们不但要把毛主席的像永远挂在天安门前,作为我们国家的象征,要把毛主席作为我们党和国家的缔造者来纪念,而且还要坚持毛泽东思想。”
这几句话,态度十分明确。天安门上的毛主席画像,不只是对一位个人的纪念,也已经成了人民共和国的一个符号,与国旗、国徽一道构成了首都政治空间的视觉中心。
回头再看1949年那一夜周恩来提出的“立即涂掉”,就更能看出当时领导人对形象与庄重的重视。毛主席的画像能被长久保留在天安门上,靠的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从选哪一张照片,到扣不扣风纪扣,再到要不要写那几个字。
那些个紧张的深夜,那些一颤一颤的木梯,已经远去多年,但当人们走到天安门广场,抬头看到那幅熟悉的画像时,仍能从中依稀读出当年的那份认真与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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