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深圳。
大疆在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起诉影石,涉及6项专利权属纠纷,矛头直指多名前大疆核心研发人员。
这不是大疆第一次拿起专利武器,但这是它第一次在国内对影石发起这类诉讼。所谓“权属纠纷”,简单说就是:大疆认为那6项专利本该归自己,是前员工“带”去了影石。
影石创始人刘靖康随即高调回应,否认指控,反手指责大疆在供应链和渠道上搞“排他”,并称大疆多款产品已落入影石28项专利的保护范围。
这场诉讼之所以引人注目,不仅因为它涉及两家深圳硬科技明星企业,更因为它触及了中国科技行业一个长期存在的敏感地带:当核心技术人员跳槽后,他新申请的专利到底该归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在一个又一个判例中被重新定义。
01
人才流动的“旋转门”与那道红线
大疆此次起诉的核心,是一个被称为“离职一年”的规则:员工离职后一年内申请的、与其原工作相关的专利,权益归原单位所有。
涉案的6项专利,集中在无人机飞行控制、结构设计和影像处理领域,申请时间均在大疆前员工离职后一年之内。大疆的主张很直接:这些人在大疆做的就是这些方向,离职后马上在影石申请同类专利,应该归大疆。
这并非一个生僻的法律概念。过去几年,类似的纠纷已经多次出现在科技公司的交锋中。
2023年底,最高人民法院判决了一起涉及新能源汽车电池技术的专利权属案。一名前员工离职后参与了新公司的专利申请,虽然提交日已超过一年,但法院认定技术方案的实际形成时间仍在一年窗口期内,最终判决专利归原单位所有。这个案例确立了一个关键逻辑:判断的时间点不是“提交申请那天”,而是“技术真正成型那天”。
另一个更近的案例是2025年伯特利起诉坐标系公司。几名前核心员工离职后迅速在新公司申请了电子机械制动系统相关专利,新公司在半年内就凭这些技术获得了上亿元融资。原单位索赔250万元,理由是这些技术“本该属于我们”。
这些案例揭示了一个现实:在硬科技领域,核心人才的流动往往伴随着核心技术的流动。而专利权属诉讼,正在成为原单位阻击竞争对手的标准动作。
从公开信息看,大疆此次起诉的路径与上述案例相似。影石的最大争议点在于:部分涉案专利的国内申请隐匿了发明人姓名,但对应的国际申请却披露了真实信息,而“被隐身”的正是大疆前核心员工。刘靖康解释这是“防止被猎头盯上”,这个理由在商业逻辑上说得通,但在诉讼中会带来多少解释成本,尚未可知。
02
中美镜像:从GoPro到大疆
有趣的是,就在大疆在国内起诉影石的同时,影石刚刚在大洋彼岸打赢了一场类似的专利战。
2024年3月,国际运动相机巨头GoPro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提起337调查,指控影石侵犯其6项美国专利。这场诉讼历时近两年,影石投入超1000万美元应诉。最终,2026年2月,美国方面裁定:GoPro主张的6项专利中,5件被认定不侵权或专利无效,仅1件外观专利涉及已停产的上一代产品。影石当前在售产品均可不受限制地在美国市场销售。
这几乎是同一个剧本的镜像版本。在美国,影石是那个被巨头起诉的“挑战者”;在中国,影石则成了被巨头瞄准的“目标”。两个案件的角色恰好互换。
更值得注意的是影石的反击策略。在应诉GoPro的同时,影石在国内发起反诉,分别在江苏、深圳起诉GoPro专利侵权,合计索赔超1亿元。这种“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策略,在专利战中并不罕见。而这一次,面对大疆的起诉,刘靖康同样抛出了反制措施:指出大疆多款产品已落入影石28项专利的保护范围。
这种“互相伤害”的格局,把两家公司拖入了一场高风险的博弈。从全球范围看,科技巨头之间的专利攻防早已是常态。苹果与三星的世纪专利大战持续了七年,从美国打到韩国,最终以三星赔偿5.48亿美元告终。
诺基亚与苹果之间有过两轮专利战:第一轮以苹果支付专利费和解;第二轮诺基亚在11个国家发起40桩诉讼。华为与三星的专利纠纷则在中美两国同时展开,华为在泉州中院获得一审胜诉。
这些案例揭示了一个规律:在科技行业,专利诉讼从来不只是关于法律的对错,更是关于商业的博弈。诉讼的目的,往往不是打赢官司本身,而是通过制造不确定性,在谈判桌上获得更好的位置,或者更直接地延缓竞争对手的进攻节奏。
03
商战升级:从产品到专利的全面战争
如果把目光从法庭移开,会发现大疆与影石的竞争远比一纸诉状复杂。
2025年7月,影石发布首款无人机“影翎A1”,正式进入大疆的核心赛道。48小时后,大疆预告推出首款全景相机Osmo 360,反向进入影石的核心赛道。这场“双向偷家”,把两家原本分属不同赛道的公司推到了正面交锋的位置。
随后的竞争迅速升级。供应链层面,影石创始人公开表示,在无人机发布前半年,33家供应商遭到“排他”压力。渠道层面,湖南一名影石经销商投入百万元装修的店面,被商场要求拆除招牌,原因是商场与大疆经销商签署了排他协议。价格层面,大疆Osmo 360定价2999元,比影石旗舰机型低约800元。
把专利诉讼放在这个背景下看,它的战略意图就很清晰了:对大疆来说,这是一次精准打击,你要做无人机,我就在你最核心的技术专利上发起挑战,动摇资本市场对你技术独立性的信心。事实上,诉讼消息公布当日,影石股价大跌近7%,效果立竿见影。
对影石来说,这是一场必须应战的防守。如果这6项专利的归属被否定,不仅意味着具体技术的流失,更会在舆论和资本层面形成“影石的技术来自大疆”的认知。这对一家科技公司的估值是致命的。
而这场战争的烈度,还在持续升级。大疆诉影石并非孤例,它是一场更大趋势的缩影。近年来,随着中国科技企业从“模式创新”转向“技术创新”,知识产权的战略价值急剧上升。专利不再只是“护城河”,更成为商业竞争的核心武器。这一趋势在资本市场尤为明显。
有媒体在2026年初的一篇报道中指出,企业IPO期间已成为专利诉讼的高发期。宇树科技在IPO辅导阶段,遭到一家毫无业务关联的日化企业发起的专利侵权诉讼;灵鸽科技在从新三板转板北交所的关键时期,被竞争对手起诉,导致上市进程被迫中止。最高法在宇树科技案的判决书中,对原告的行为作出了“既精心算计、又反复无常”的严厉评价。
这一现象已经引起监管层的关注。2025年,最高法与证监会联合发布指导意见,明确对恶意制造诉讼、刻意阻断发行上市审核流程的行为,将依法追究相关责任。全国人大代表、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院长也在2026年两会期间提交专项建议,呼吁构建跨部门联动执法机制,规制专利恶意诉讼。这说明,专利诉讼正在从企业之间的“私战”,演变为影响资本市场秩序、乃至产业创新生态的公共问题。
把以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大疆诉影石的轮廓逐渐清晰。从商业竞争的角度看,这场诉讼是大疆对影石跨界行为的一次战略反击。它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赢下那几项专利,而是在更广泛的层面削弱影石的市场信誉和资本信心。
从影石的角度看,它刚刚在GoPro的337调查中证明了自己的应诉能力和技术独立性。刘靖康公开指出的“大疆落入影石28项专利保护范围”,也为影石保留了反制的筹码。
这起诉讼最终会走向何方,需要等待法院的审理。但无论结果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中国科技企业的竞争,已经从产品层面的“阵地战”,升级到了专利层面的“法律战”。而这场战争的规则,正在一个又一个判例中被书写。
(头图来源: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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