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冬天,贵州毕节的山风格外阴冷。城里一座老宅的油灯亮到深夜,七十不到的老人背微微驼了,却还伏案写信。屋外有人小声提醒:“周先生,早点歇着吧。”屋里那道声音却很平静:“红军都在雪山草地上走,我怎好早睡?”

这个老人,就是后来被红军“抬着走长征”的周素园。再往前推,他已经在中国近代政治漩涡里沉浮三十多年;再往后看,他又与毛泽东、周恩来等人多次密切接触,却终其一生没有递交过一份入党申请。这段经历,本身就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意味。

要读懂他,得从更早的年代说起。

一、书房走出来的人,怎么一步步走到革命路上

1879年,周素园出生在贵州毕节一个读书人家,原名周培艺。家里是贡生出身,典型的地方士绅家庭。对当时的很多贵州人来说,乡试、中举,是走出大山的路;对他来说,书本的意义又多了一层——是理解天下大势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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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期的他,按规矩读经史子集,也读《天下郡国利病书》这类带“时务”味道的书。晚清摇摇欲坠,列强环伺,哪怕远在黔中之地,也能感到风雨将至。周素园受的是旧式教育,却不算守旧,这点在他后来的一系列选择里都看得出来。

1903年前后,他到普安师范执教。这个决定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悄悄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普安师范在当地算是很新式的学校,接触到的新思潮、新人物,比偏居山城时多得多。更关键的是,当时的贵州知识分子圈子里,对日本的态度十分微妙:一方面痛恨甲午与庚子后的欺辱,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日本“富强之术”有值得借鉴之处。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一段时间里,普安一位日籍教师引发的争议,让周素园的民族情绪被猛地点燃。据当时同辈回忆,周素园公开写信,严词反对“崇日媚日”,又在课堂上反复强调“自强之道在中国人自己”。从情感层面,他已经完成了从“书房忧国”到“现实抗争”的一个跃迁。

1905年,他离开普安,转往贵阳。那一年,国内外局势都在变:日本战胜俄国,清政府开始筹备“预备立宪”,革命党与立宪派在各地展开拉锯。周素园在贵阳,一边想办法谋抵海外留学的机会,一边频繁出入新式机关,接触到的风气,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密集。

就在贵阳,他遇到了一位对他影响很深的人——李瑞棻。这个人是贵州著名的维新派士绅,对铁路、实业、教育很有想法,也敢讲新道理。周素园被他的“实业救国”“教育兴邦”思路打动,放弃了外出留学的打算,选择留在贵州协助其工作。

这一留,就是好几年。其间,他在路矿总公司做文案,帮忙筹划书局,参与地方舆论宣传。文字功底在这一阶段得到了充分锻炼,后来红军、延安对他的评价,很大程度上正是来自这个时期打下的底子。

1911年10月,武昌城头的炮声传到贵州时,已经晚了些。但贵州新军、士绅、学生的情绪,在短时间内迅速沸腾。周素园不是那种只会在书房里感慨的人,很快就参与组织地方起义力量,推动贵州脱离清廷控制,成立“大汉贵州军政府”。在这套新政权架构中,他担任行政总理,负责的是具体政务运转,这对一个习惯于读书写文章的旧式士人来说,是不小的跨越。

不过,辛亥后的贵州并不平静。地方军政混战,新旧势力交替,军政府内部形势复杂。随着全国局势逆转,革命果实被旧势力染指,贵州也不能例外。军政府成员遭到清算与追捕,周素园不得不离乡外出,开始了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

1921年,他又被邀回贵州,出任黔军总司令部秘书长。这个位置,看似“文职”,其实处在军政要害,文件电令、内部协调都要经他之手。只是短短几年下来,军阀混战、政客内斗,让他愈发失望。到了1925年前后,他干脆退居一隅,隐居起来,不再参与地方军阀政治。

这段时光,从表面看,他是“退了”,实际上心里的那股忧国之意并未熄火,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出口。直到十年后,红军的队伍出现在贵州,他等来的新路,才真正出现。

二、红军进毕节,“十八人抬”的长征

1935年到1936年,是贵州历史上极不平凡的两年。中央红军在遵义召开会议后,转战川黔边境;红二、六军团又由湘鄂西转战入黔。长期偏处一隅的毕节,突然成了全国格局中的战略要点。

红军还未到,国民党方面已经察觉到了潜在的政治危机。何应钦等人清楚,像周素园这样在贵州名望很高、又长期不与军阀同流合污的老知识分子,一旦与红军结合,很可能在地方舆论、人心向背上发挥不小作用。于是,想方设法劝他离开毕节,转往他处居住。

周素园却不走。熟人劝,他笑着说:“我老了,走到哪儿都一样。倒是想看看,这支打日本说话算话的队伍,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这样一句看似轻松的话,透露出的,是他对旧政权的失望和对新力量的期待。

1936年初,红二、六军团抵达毕节。周素园与红军地下组织之间,很快就建立起联系。在当地百姓眼中,他本来就是讲“救国道理”的人,有一定威信。如今他公开倾向红军,很多青年一听他劝说,当即报名参军。据当时红军的干部回忆,短短一段时间,愿意随红军走的人络绎不绝。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那句被很多人记住的话。红二方面军领导层在研究离开贵州时的人员安排,有人提出,周素园年已五十七岁,腿脚又不好,长征路极其艰苦,怕他扛不住。贺龙态度却十分坚决,据传他当场拍板:“哪怕十八人抬,也要把他抬走!”

这句话流传开后,常被人当作红军尊重知识分子的象征。具体数字是不是“十八”,史料之间有不同说法,但可以确定的是,组织确实专门安排了战士轮流抬着他行军。最后定下八名战士,轮班抬他坐滑竿,一路翻山越岭,赶往陕北。

对于一支物资极其匮乏的队伍来说,抽出八个年轻力壮的兵力,长期承担这种任务,不只是关照,更是一种政治选择。说明在红军看来,这位贵州老人身上承载的,不只是个人安危,还有统战价值、知识资源和社会影响力。

路上,战士们时常劝他少说话、多休息,他却坚持和大家聊天,讲辛亥时贵州的故事,讲民国这些年的变局。有战士后来回忆,说他不大像以前理解的那种“老官僚”,说话爱讲道理,但不摆架子,遇上年轻人不懂的地方,会耐心解释,“像个念书的老先生,又像个久经世事的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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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后期,红二、六军团抵达陕北保安,与党中央会师。周素园也就这么,被战士们抬着,走完了漫长的征途,真正成了长征队伍的一员。

在陕北,他第一次见到了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共中央领导。对他这样的旧式知识分子而言,延安的朴素生活、干部的平等作风,都带来不小冲击。用他后来对旁人说的话讲,“这些人是真同穷人一条心的”。

延安时期,中共中央对这位老人的态度十分明确:尊重、团结、善用。毛泽东多次找他谈话,谈贵州局势,谈西南的军政结构,也谈他个人一路走来的经历。有一次交谈后,毛泽东建议他把自己曾经参与贵州反清、民国政局变化的经历写下来,以备后人研究。周素园动手写了一份自传稿,交由中央保存。这件事,看似只是一个人的回忆,实际上却让他的生命轨迹正式进入了党的历史叙事视野。

三、在西南奔走:延安信任、重庆博弈、昆明风波

“周老先生,还经得起奔波吗?”这是延安方面在考虑后续工作安排时,干部之间的真实疑问。周素园年纪不小,身体又历经长征折腾。但在抗战全面爆发的大背景下,中共中央认为,他在西南地区的关系网和声望,有很大的政治利用空间。

1936年底到1937年,“西安事变”爆发,国共关系发生重大转折。周素园在这一事件周边,也做了一些鲜为人知的工作。他通过自己熟悉的渠道,写信劝说相关方面以民族大义为重,尽快形成对日抗战的共识。这种做法未必直接左右局势,却展现出他在重大关头的基本态度:希望各方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七七事变”之后,全国抗战开始。根据中央军委的安排,周素园被任命为八路军的高级参议。这是个颇具象征意义的职务,既不是具体带兵打仗的岗位,也不是纯粹的挂名。实质上,是希望他能在前线和地方之间发挥桥梁作用,特别是在西南地区推动统一战线工作。

不久,他奉命离开延安,前往重庆、成都一带活动。那个时候,重庆是国民政府的陪都,也是各方势力角力的中心。周素园带着毛泽东等人的委托精神,一方面努力接触西南地方实力派,希望他们在抗日问题上做出实际动作,释放部分政治犯;另一方面,他通过自己的公开言论,传播“国共合作、一致抗日”的观点。

在重庆,他曾试图拜访国民党高级将领贺国光,提出一些具体建议。但对方态度冷淡,面谈也没有实质进展。这种被拒之门外的经历,在他的政治生涯中并不罕见,却让人清楚看到,当时国统区内部对统一战线的戒备与矛盾。

离开重庆后,他又转赴成都。四川军政环境复杂,各路人马盘根错节。周素园选择的突破口,是舆论。他通过《华西日报》等报刊,发表针砭时弊的文章,指出在抗战中军事部署、外交方针上的一些不足,呼吁真正把抗日放在第一位。这种敢讲的话,自然引起地方当局不满,压力随之而来。

在昆明,他的身份则出现了另一种变化。由于他从延安来,又公开讲统一战线、讲工农大众,地方一些先进人士私下里干脆把他当作“共产党代表”看待,有事就来请教,甚至邀请他做政治讲演。他本身不是党员,但对党的方针政策十分熟悉,面对这些信任,他选择了坦率宣讲该宣讲的内容。这样一来,在当地社会舆论中,他与共产党被等同起来。

但这种舆论氛围,很快引发部分反共力量的警惕与打压。在政治压力之下,他不得不离开昆明,回到贵州。贵州省政府这时没有把他视作“危险人物”,而是聘他为省政府参议。这个安排颇有一点尴尬意味:对国民党当局而言,他有名望、有影响,用起来可以为政权增色;可谁都知道,他心中真正认同的,是另一条路。

回到贵阳后,他在参议位置上继续为抗日鼓与呼。身体长期奔波劳累,旧疾时有发作,但只要还能站得起来,他就在公开场合强调“国难当前,当以大局为重”。在一些内部会议上,他也不避讳批评军阀习气和消极抗日行为,这样的言论自然不讨一些人喜欢。

1945年,抗战胜利前后,周素园成为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在这个层面,他试图推动建立一个更民主、更有广泛基础的联合政府,希望国共能够在新的框架下继续合作。现实却远比期待复杂。国民党当局拒绝接受共产党提出的民主联合政府方案,政治分裂日益加深。周素园与中共之间的正式联系,也在这种大环境下显得十分艰难。

这一阶段,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但思想上的底色没有变:反对内战,主张民主,期望劳苦大众得到真正的解放。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未必能亲眼看到所有愿望实现,但选定的立场不能轻易变。

四、新中国成立后的角色选择与“不入党”的原因

1949年,解放战争进展迅速。贵州局势扭转,毕节先后迎来解放军的到来。当地群众中,不少人记得这个曾经“被红军抬着走长征”的老人。在毕节解放后,他亲自起草、署名发出一封电报,致电毛泽东,表达对人民解放军取得胜利的由衷欣慰。

1950年元旦,他题写了《光明日记》几个字,希望跟随新政权一起,将社会带向“光明”。这一年,他被任命为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参与西南地区政权建设的工作。这套新机构,任务很重:恢复秩序、调整经济、打击旧势力、团结各方面人士。周素园以老知识分子、老革命者的身份坐在其中,对于不少干部来说,他身上兼具历史见证和现实指导的意义。

1951年,他赴北京参加全国政协第二次全体会议。这是他与中央领导人又一次面对面的交流机会。毛泽东在会上会见了部分西南地区的代表,周素园就在其中。短暂的交谈中,话题不再停留在他个人经历上,而是具体落到贵州矿产资源开发、铁路交通布局、防务建设等问题上。

毛泽东关心贵州的矿产和交通,原因很现实:新中国初期,西南开发、国防部署,都离不开这些基础性建设。周素园对贵州情况十分熟悉,提出了一些具体建议,例如加强对某些矿带的勘探,规划与成渝、湘黔铁路相衔接的线路等。这类建议后来陆续被纳入相关部门的考虑范围,说明他的意见并非“说说而已”。

会见结束前,毛泽东还特意嘱咐他多注意身体。据相关回忆,当时毛泽东让工作人员给他备了一些滋补品,包括燕窝在内,托人转交。这种细节,折射出中央对这位一路走来始终坚持革命立场的老人的重视与关心。

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后在政协、西南军政委员会等机构中工作,涉及的内容有地方政治协商、少数民族事务、教育文化等。他的文字能力在这一阶段再次发挥作用,很多会议决议、建议案,都能看到他的思路。

不过,有一个问题,常常让后人好奇:这么一个从长征时期就与中共中央紧密合作的人,为何直到1958年逝世,都没有成为中共正式党员?

这件事,当时在身边人当中并不算秘密。周素园对周围人说得很坦率,大意有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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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年代问题。他出身于旧式士绅阶层,真正接触共产党已经是中年、甚至晚年时期。辛亥、民国那一套,他都参与过、也看透了,思维深处难免打上那个时代的烙印。对党内一些组织生活、纪律要求,他始终抱着既尊重又略带距离的态度。他认同党的纲领和路线,却不急于把个人关系形式化。

二是自我定位。他多次说过,“做个帮忙的革命者就好”。在他看来,党内有大量比他更年轻、更彻底的骨干,他们应该成为组织的中坚;而他这个年龄的人,更适合在党外、统一战线层面发挥桥梁作用。身为党外人士,却长期忠诚合作,这本身就是新中国统一战线格局中的一个重要角色。

从组织角度看,对他的这种选择,并没有施加压力。有关方面清楚他的人品与贡献,也明白在统一战线中,党外无党、但坚定拥护党的领导的社会名流,有其独特价值。于是,他以“非党员”的身份,继续参与国家政治生活,反而更能体现出中国共产党与各界人士广泛团结合作的实际效果。

1958年,周素园因肺炎病逝,享年七十九岁。从贵州书房走出,到辛亥革命、民国政坛,再到长征路上被红军抬行、延安窑洞里的促膝长谈,直至新中国成立后的西南政务舞台,他跨过了四十多年剧烈变动的历史洪流。形式上,他未曾加入任何一个政党组织;实质上,他把一生的时间和精力,都压在了中国走向独立、统一和新生的这一边。

回过头看周素园的一生,有几点格外耐人思量。一个是知识分子在革命中的位置,他既不是前线将领,也不是党内骨干,却通过思想引导、社会动员、跨区域协调,持续发挥作用。另一个是长征中的那副滑竿,八名战士轮流抬着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走过千山万水,既体现了红军对人的尊重,也折射出革命队伍在极端艰苦条件下仍然坚持的那种人性化处理方式。

还有一点不容易被忽略:他选择以“党外老同志”的身份走完后半生,没有把是否入党当作功名,而是更在意自己在历史进程中的实际站位。对于研究中国近现代史的人来说,这种“未入党而长期为党工作”的状态,本就是那个时代统一战线格局下一个独特而真实的现象。周素园,只是把这条路走得格外清晰、格外完整的一位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