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从呼和浩特到奈曼没有经停的火车了
作者︱孙树恒
一、辗转
快到清明了。呼和浩特的春天来得晚，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气。我收拾好行囊，准备回奈曼扫墓。却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从呼和浩特到奈曼，已经没有经停的火车了。
我们一起回去的还有小舅子一家，侄子提前一星期只好先买30日呼和浩特到赤峰的火车票，又买了31日赤峰转车去奈曼的火车票。原本一趟车的事，现在要折腾两次。赤峰到奈曼那一段，坐的是K字头的慢车，晃晃悠悠，停好多站。我算了一下时间，加上中转候车，比过去多花了好几个小时。
此时此刻，我们正坐在呼和浩特到赤峰的火车上，在软卧车厢，干净整洁，配备了拖鞋、耳塞、矿泉水，插座…乘务员走过来提醒说，“在卧铺不要抽烟，小孩要睡在里面…”我与小舅子一人一桶啤酒，喝得对影成三人。朦胧中，心里只犯嘀咕。说实话，曾经呼和浩特到奈曼经停的走了几十年的铁路客车，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二、不能忘记的“草原列”
在我的记忆里，一开始从呼和浩特到海拉尔经停奈曼的火车，就是“草原列”。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开始运行的列车，后来从包头到海拉尔，再从海拉尔回包头，贯穿内蒙古东西，像一条大动脉。
我第一次坐草原列，是1980年秋天去扎兰屯农牧学校上学。从奈曼上车，要坐十八个小时。那时候年轻，站着也能扛，与人们挤在一起聊天、看窗外的风景从沙地变成草场，再变成大兴安岭的森林。那趟车慢，但慢有慢的好处 ，你能看见内蒙古的辽阔，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的脉络在一点点展开。
1994年秋天调到呼和浩特工作，坐草原列的次数更多了。从奈曼到呼和浩特，那时三十三个小时，几乎是两天一夜。那时候觉得远，觉得累，但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你知道，只要上了这趟车，就一定能到家。车窗外是熟悉的科尔沁沙地、辽河平原、阴山山脉，一站一站地数过去，离家就近一点。
再后来，铁路提速了，运行时间缩短了不少。有一段时间，还开通了经过地方铁路北线的车，也路过奈曼。那时候觉得，回老家的路越来越方便了。
可这几年，情况变了…慢慢的，从首府呼和浩特到奈曼的经停的车次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消失。
但奈曼站并没有关闭。有几次列车仍然经停这里，只是它们不再通往呼和浩特方向。站还在，铁轨还在，只是从首府呼和浩特经停奈曼的那条经停的线，拐弯，断了。
三、奈曼，我的故乡
奈曼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它位于内蒙古自治区东南部，通辽市西南角，科尔沁沙地南缘。总土地面积8137.6平方公里，差不多和半个北京差不多大，但人口有37.5万。是典型的“南山中沙北河川，两山六沙二平原”——南部是浅山丘陵，中部是风蚀沙地，北部是冲积平原。
这里的历史很老。远古时期是红山文化的核心区之一，七八千年前就有了农耕文化。后来匈奴、东胡、乌桓、鲜卑、契丹、蒙古，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清崇德元年（1636年）正式设旗，用“乃蛮”这个部落名称作为旗名，一直叫到今天。
奈曼有自己的好东西。中华麦饭石的原产地就在这里，那种石头据说能养生，远销海内外。最近又开采了大型碱矿 ，还有奈曼怪柳，长得奇形怪状，和西部的胡杨齐名。宝古图沙漠、孟家段湿地，每年吸引不少游客。科尔沁版画也是这里的文化名片。
奈曼旗在内蒙古自治区内属于经济规模和人口规模中等偏下的旗县，但在通辽市内具有一定的经济地位，且近年来经济发展势头良好，增速高于全市平均水平。经济上，奈曼这些年发展得不错。产业中，农业占比最大，将近四成，是粮食重要产区，2025年粮食产量达到27.66亿斤，肉牛存栏55万头 。杂粮丰富，有地瓜 、小米，荞麦都是优质作物，远近闻名。这几年，公路建设投入很大，国道505线、省道503线都进行了改造，农村公路也越修越好。
可铁路，却似乎被“优化”掉了。
四、一条铁路线，牵动多少事
一条没有呼和浩特到奈曼经停火车的取消，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我来说，是回老家的成本增加了。时间多出几个小时，车票要多买一张，行李要搬上搬下一次。对年轻人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这种折腾真的有些吃不消。
对奈曼来说，应该也有影响吧。
奈曼的区位其实不差。它处在环渤海经济圈和东北亚三角经济区，是“中蒙俄经济走廊”的节点。160公里内有通辽、阜新、朝阳、赤峰四个地级市，300公里可达沈阳、长春，580公里能到北京、天津、大连。距离锦州港只有260公里，被称为“内蒙古高原通往大海最便利的地方”。
这么好的位置，按理说交通应该很便利。公路确实不错，大广高速、国道111线贯穿全境，还有盘奈高速。京通铁路也经过这里，客货运输都有。通用机场也投用了。可就是客运火车，越来越少。
经停火车的取消，表面看是铁路部门优化运行图的结果，但背后折射的，是区域交通规划中“效率优先”的逻辑。像奈曼这样的小站，客流量不如大城市，在高铁时代自然容易被“甩下”。可一个地方的发展，不能只看客流量。那些坐火车从首府呼和浩特回奈曼的人，有回家探亲的游子，有去首府呼和浩特看病的农牧民，有去呼和浩特办事的官员和商人。对这些人来说，一趟经停直达的列车，意味着便利、安全、省心。
好消息是，公路运输在补位。今年年初，北京到奈曼的直达物流专线开通了，这是京蒙对口协作的项目。专线实行“定时、定点、定车”模式，从奈曼到北京，14小时直达，运输成本降低了30%到60%。奈曼的大米、小米、牛肉干、鲜食玉米，现在能“当天采收、次日进京”。农产品的销路打开了，农牧民实实在在得了实惠。
但物流专线再好，也解决不了人怎么走的问题。回老家的人，还是得在赤峰中转，还是得多花几个小时。
五、火车慢，情意长
坐在赤峰开往奈曼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得熟悉。这里是科尔沁沙地的边缘，沙丘上长着稀疏的杨树和柳树，有些地方已经泛出绿色。快到清明，地里有人在烧纸，青烟在旷野里飘散。
我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从呼和浩特上的车，也是在赤峰转的车。他在呼和浩特上班，老家在奈曼乡下，也是回家扫墓的。他说，现在回一趟家太费劲了，但没办法，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再不方便也得回。
我问他对取消经停奈曼的列车怎么看。他笑了笑说：“现在或者自驾车、拼车。火车太折腾，飞机太贵。”
可我偏偏是个念旧的人。我喜欢坐火车，喜欢那种晃晃悠悠的感觉，喜欢听铁轨的声音，喜欢看站台上的人来人往。从奈曼到呼和浩特，这条线我走了几十年，每一站叫什么名字，大概什么时候到，我都记得。
我想，这条铁路还在，奈曼站还在，只是火车少了。但只要还有一趟车，只要还通着，家就还在。
一阵阵风吹过，带着沙土的味道飘进车窗里。我坐在火车上，心里有些感慨。时代在变，火车在提速，有些站被甩下了，有些记忆被留在了身后。但故乡不会变，回乡的路，再远再难，也要走。
希望有一天，从首府呼和浩特到奈曼的直达火车能重新开起来。不是为了方便，是为了让那些像我一样的人，能顺着铁轨，一路安稳地回到老家。
毕竟，火车慢，但情意长。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专栏作家，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兼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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